到月神宫的第十二天,叶无尘被临时调去打扫内门入口的石阶。这不是他的日常活计,他平时在丹房干活,从不去内门。那天早上柳姨来丹房找他,说内门入口的石阶需要人打扫,负责那片区域的杂役生病了,临时找不到人手,让他去顶一天。柳姨说这话的时候表情很平静,平静得不正常,像是在说一件她早就准备好了要说的话。
内门入口在月神宫的中段,从山门往上走,经过外门区域,穿过一道朱红色的月亮门,就是内门的范围。月亮门上挂着一块匾额,写着“清虚境”三个字,字迹娟秀,是女子的手笔。月亮门常年半开,从不全开,也从不上锁,但外门弟子和杂役都知道,那道门不是不能进,是不敢进。进了就是违反宫规,轻则驱逐,重则废掉修为。
月亮门外的石阶很长,从月亮门一直延伸到外门区域的最深处。石阶是用白玉石铺的,每一级台阶都打磨得光滑如镜,能照出人的影子。石阶两边的银白色树木比外门的更高大,树冠更茂密,树荫几乎把整条石阶都遮住了,只有缝隙里漏下来几缕阳光,投在白玉石阶上,像一块块碎金子。
叶无尘低着头扫地,扫帚是竹枝扎的,很大,扫一下能覆盖三级台阶。他把扫帚压得很低,竹枝和白玉石面摩擦发出沙沙的声响,节奏均匀。他没有抬头看内门的方向,他的目光只盯着眼前的石阶,从上一级扫到下一级,从下一级扫到再下一级。
脚步声从月亮门内传了出来。
不是一个人的脚步声,是一队人的。脚步声很轻,靴底踩在白玉石面上的声音像落花飘在水面上,轻得几乎没有重量,但频率整齐,节奏一致,像一支训练有素的军队。叶无尘没有抬头,他把扫帚往路边收了收,身体侧到石阶边缘,给来人让出通道。
白色的衣角从他身边飘过。衣料的质地很好,不是普通弟子穿的棉布,而是某种他叫不出名字的丝织品,光滑如水,在阳光的照射下泛着淡淡的银色光泽。衣角的边缘绣着银色的云纹,云纹的线条细如发丝,每一笔都绣得精致到了极点。一个、两个、三个,白衣女修从他身边鱼贯而过,她们的修为都在筑基后期以上,气息沉静如深潭,走路的时候目不斜视。
最后一个人从他身边走过的时候停了一下。
叶无尘低着头,看到一双白色的靴子停在了他面前不到三尺的地方。靴子的面料和他之前看到的衣角是同样的材质,银白色的,靴面上没有灰尘,干净得像刚洗过。靴子的主人没有说话,她能感觉到一股目光从上方落下来,落在他的腰间——那枚玉佩系在腰带上,莲花纹在阳光下一览无余。
“这令牌……你是苏浅雪的什么人?”
声音清冷,像冬天早晨的霜。叶无尘抬起头,阳光从银白色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照在那个人的脸上。白衣如雪,长发如瀑,面容清冷,眉目如画。她的脸和月清瑶有七分相似,同样的眉眼,同样的鼻梁,同样的唇形。不同的是月清瑶的眼神里有一种不服输的倔强,而她的眼神里是一种历经世事之后的平静、淡漠和深不见底的哀伤。
金丹初期。
叶无尘的手握着扫帚,竹枝的尖端在地面上微微颤动。他没有回答她的问题,反问了回去,声音不大,但比他预想的要稳。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咽了口唾沫,唾沫是干的,喉咙像被砂纸打磨过。“月清瑶是你什么人?”
冰云仙子的脸色变了。不是愤怒,不是惊讶,而是一种更深层的情感在心底翻涌,从胸腔涌到喉咙,从喉咙涌到眼眶,最后化作一种让人不忍直视的颤抖。她的嘴唇在颤,睫毛在颤,手指在袖子里攥紧,指节发白。
“清瑶?她……她还活着?”
她的声音在发抖,抖得不像一个金丹期的修士,不像一个月神宫的圣女,不像一个清冷如霜的仙子。她只是一个母亲问出了压在心底二十多年的一句话。
叶无尘把扫帚靠在路边的一棵树上,从怀里掏出了那枚圣女令牌。铜制的令牌在他掌心里被体温捂得温热,“圣”字在阳光下反着光,背面的新月和莲花纹路清晰如新。他把令牌递过去,冰云仙子接过去的时候手抖得厉害,令牌在她掌心里颠了两下,她双手合拢把它捧住了。她的手指在莲花纹上缓缓摩挲,一遍又一遍,像在抚摸一件失而复得的珍宝。
“我女儿叫月清瑶,是神月宗的圣女。”叶无尘的声音还是不大,但他的喉结在滚动,喉咙在发紧,眼眶在发酸,“她被天雷阵所伤,经脉尽断,心脉仅存一丝,陷入长眠。我来修真域是为了找九转还魂丹。我来月神宫是因为听说月神宫的藏经阁里可能有丹方。”
冰云仙子的眼泪流了下来。她流泪的样子不像一个仙子,像一个普通的女人,眼泪从眼眶里涌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淌,流过颧骨,流进嘴角,咸的。她没有擦,任由眼泪流。身后的白衣女修们面面相觑,没有人敢说话,没有人敢动,她们站在那里像一排被定住的石像。
“我是她母亲。”冰云仙子的声音很轻,轻到像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但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刀,一刀一刀地刻进叶无尘的心里,“当年我生下她后,被迫离开下界,回到修真域。我以为她死了,以为她在那场变故中没能活下来。我找过她,我托人回下界打听过,但所有带回的消息都说神月宗的圣女已经不在了。”
她抬起头看着叶无尘的眼睛,目光停在他脸上那道从眉骨拉到颧骨的伤疤上,停在他眼底那片青黑和疲惫上,停在他腰间那枚玉佩和他身上那件灰扑扑的杂役袍上。她的嘴唇翕动了好几次,最后说出的话像一块被从心底最深处挖出来的石头,沉甸甸的,带着血。
“九转还魂丹的丹方在月神宫藏经阁顶层。我帮你取来。”
柳姨的声音从月亮门的方向传来,她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那里,脸色发白,额头上有一层细密的汗珠。她的眼睛从冰云仙子脸上移到叶无尘脸上,又从叶无尘脸上移回冰云仙子脸上,来回了好几次。她往前走了一步,又退了回去,两只手在身侧攥紧,指甲掐进了掌心的肉里。
“圣女,这会违反宫规。藏经阁顶层只有宫主和长老能进,你虽然是圣女,但……”
冰云仙子打断了她。她的声音不再清冷,不再平静,而是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像是胸腔里有一团火在烧。“规矩重要还是女儿的命重要?”
柳姨的嘴闭上了。她低下了头,不再说话,退到了月亮门的阴影里。
冰云仙子转身面向内门的方向,白衣在风中飘动。她背对着叶无尘站了片刻,长发被风吹起来几缕,她伸手把它们拢到耳后,动作自然而随意。
“你回去等消息。三天之内,我会把丹方交到你手上。”冰云仙子说完这句话之后走了,没有回头,脚步声从近到远,从清晰到模糊,从有到无。她的背影在银白色树叶的缝隙中越来越小,白衣和白石台阶融为一体,最后只剩下一个模糊的白色影子,像一片即将消散的云,飘进了月亮门内那片她不该再踏入的内门深处。但她在门槛前停了片刻,手扶着门框,头微微低了一下。肩膀在抖,看不出来是哭还是在做别的事。门框在她掌心里发出一声轻微的吱呀,她收回了手,消失在了门后。
叶无尘站在原地,手里还握着那把扫帚,竹枝的尖端抵在地面上。晨光从银白色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照在他身上。玉佩的温白和身份牌的灰白在光中交织在一起,一个温润,一个粗糙。柳姨从月亮门的阴影里走出来走到他面前,看着他的脸,嘴唇动了好几次,最后只说了一句。“你收拾一下,今天不用干活了。”
叶无尘没有动。他站在那里,手里握着扫帚,站在内门入口的白玉石阶上。银白色的树叶在风中沙沙作响,像有人在耳边轻声说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