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无尘刚走出藏经阁,脚还没踩稳最后一级台阶,一个白衣女弟子从月亮门的方向跑过来,脚步急促,靴底踩在白石地面上发出嗒嗒嗒的声响,在安静的夜里传得格外远。她的呼吸很急,胸口起伏着,额头上有一层细密的汗珠。她跑到冰云仙子面前,双手抱拳行了一礼,声音不大但在夜风中听得很清楚。
“圣女,宫主有请。宫主说,让您和下界来的那位公子一起过去。”
冰云仙子的脸色变了一下,那个变化很快,快到叶无尘差点没注意到。她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嘴唇抿了一下,然后恢复了平时的清冷。手在袖子里攥了一下又松开了。宫主已闭关多年,怎会突然出关?她没有问出声,只是对那个弟子点了点头,说了句“知道了”。然后侧过身,低声对叶无尘说了一句“宫主脾气不太好,说话小心些”,带着他往内门更深处走去。
月神宫的大殿建在内门最深处,背靠落月峰的山壁。大殿是木结构的,用了不知多少年的古木,柱子粗到一个人合抱不过来,柱身涂着深红色的漆,漆面开裂露出底下黑色的木头。殿顶铺着银灰色的瓦片,瓦当上刻着新月图案。殿内没有点灯,但一点也不暗——大殿正中央的地面上镶嵌着一块巨大的月光石,石头呈圆形,直径约有一丈,表面光滑如镜,散发着清凉的、如水银泻地般的银白色光芒,把整座大殿照得如同白昼。
月神宫宫主端坐在大殿正上方的椅子上。椅子是木制的,没有扶手,靠背很高,比她的人还高。椅子上铺着一层白色的兽皮,兽毛很长很软,在月光石的照耀下泛着银色的光泽。她穿着深蓝色袍,袍子上绣着银色的星辰图案,星星点点的,像把一片夜空穿在了身上。白发如雪,梳成高髻,髻上插着一支玉簪,簪头雕着一弯新月,眼睛是深灰色的,浑浊但锐利,目光从叶无尘进门的那一刻就钉在了他身上。
金丹后期。
叶无尘进门的时候,一股无形的压力从上方压了下来。不是灵力,不是气势,是上位者长期发号施令积累下来的威压。那种威压和金丹后期的修为混在一起,像一座山压在你的肩膀上,让你不由自主地想弯腰想低头。叶无尘没有低头,他抬着头看着宫主的脸,脚步没有停顿,走进大殿,在距离宫主大约三丈的地方停住,抱拳行了一礼。
“下界飞升者叶无尘,见过宫主。”
宫主看了他几个呼吸的时间。那个时间里大殿里没有人说话,连呼吸声都听不到。冰云仙子站在叶无尘身后一步的位置,她的身体微微前倾,像一只随时准备扑出去护崽的母兽。柳姨站在大殿门口的阴影里,半个身子藏在门框后面,露出一张苍白的脸。
宫主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在大殿里回荡着,像钟声。“你拿到了九转还魂丹的丹方?不错,但你可知龙族金丹何处寻?”
叶无尘摇头。宫主的手指在椅子扶手上轻叩了两下,月光石的光芒在她脸上跳跃,把她的皱纹照得像一道道刻在石头上的裂痕。她说话的语气很平淡,平淡得不像在说一件很重要的事,但叶无尘从她的平淡中听出了一种很沉的东西。
“修真域极东之地,天剑宗和万妖谷势力的交界处,有一处上古龙墓。传闻上古时期,数条真龙在那里战死,龙血染红了整片山脉,龙骨散落了一地,龙魂在那片土地上徘徊了数千年才消散。那些真龙的遗骸中,可能还有未消散的金丹。”宫主顿了一下,目光在叶无尘脸上停了一下,似乎在观察他的反应,“龙墓被万妖谷控制,外人不得入内。他们把那片区域划为自己的禁脔,在里面建立了试炼场,每年招收新弟子的时候才会开放一部分区域。”
冰云仙子往前走了一步,站在叶无尘旁边,声音里带着一丝急切。“宫主,你的意思是……”
宫主抬手打断了她,动作很慢,但有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一个月后,万妖谷会在龙墓外围举行试炼,允许各门派弟子进入外围区域寻找机缘。这是万妖谷拉拢其他势力的一种手段,他们吃肉,让别人喝口汤,面子上过得去就行。月神宫每年都会有几个名额,今年也不例外。”她的目光从冰云仙子身上移到了叶无尘身上,“月神宫可给你一个名额。但龙墓凶险,外围区域虽然没有核心区域那么要命,但金丹期妖兽时常出没,你考虑清楚。”
“我去。”叶无尘答得快到冰云仙子想拦都拦不住。她的嘴张开又合上了,合上又张开了,最后什么都没说,因为她看到他脸上的表情是那种决定了就不会改的表情,和当年她离开下界时月沧海脸上的一模一样。
宫主的嘴角动了一下,那个弧度和笑无关,像是一个活了很久的人终于看到了一个不怕死的年轻人时露出的表情。她伸手从袖子里取出一块令牌,黑色的,材质和叶无尘的临时身份牌一样,但令牌上刻的字不是“叶无尘”,而是一个“试”字。令牌的背面刻着一行小字,“万妖谷龙墓试炼,持令者准入”。
她把令牌放在椅子的扶手上,往前推了几寸。“试炼一个月后开始,你从月神宫出发,往东走,十日可达。这段时间你留在月神宫养伤,你的伤不轻,灵力消耗过度,经脉也有损伤,不好好调理,去了龙墓也是送死。”
叶无尘走上前接过令牌,令牌入手的重量比他预想的沉,黑色的骨头材质吸收了月光石的光芒,看起来像一个不反光的黑洞。他把它收进、储物袋,系紧袋口。
宫主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她站起来的时候叶无尘才发现她其实很矮,比他矮了一个头,身体瘦小,像一棵被风吹弯了的老树。但她的气息在他站起来的瞬间猛地外放了一下,那种金丹后期的威压像一面墙一样朝他推过来,他的身体晃了一下,脚跟往后退了半步,稳住了,没有跪。
宫主的目光在他腰间那枚玉佩上停了一下,停的时间比之前任何一次都长。她的嘴唇翕动了几下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但在这座安静的大殿里,每一个字都像落在水面上的石子,激起一圈一圈的涟漪。
“苏浅雪的眼光不错。”
她转身朝大殿后方的侧门走去,深蓝色的道袍在地面上拖出一小截,袍角摩擦着石板发出细微的沙沙声。白发在月光石的光芒中银光闪闪。她走了几步突然停下来,没有回头说了一句。
“冰云,你留下,我有话跟你说。”
冰云仙子看了叶无尘一眼,那一眼里有很多东西——担忧、叮嘱、欲言又止。她什么都没有说,跟着宫主走进了侧门。侧门关上了,门板和门框碰撞的声音很闷,像一声叹息,卡在喉咙里没有吐出来。
大殿里只剩下叶无尘和柳姨。月光石的光芒照在他脸上,把他脸上的伤疤照得像一道道银色的闪电。他把那枚黑色的试炼令牌从储物袋里拿出来又看了一遍,“试”字刻得很深,摸上去能感觉到笔画的走向和力度,收笔处有一个微微上挑的钩,是刻字的人最后那一笔留下来的。他的拇指在那个钩上停了一下,然后把它收进了储物袋。柳姨从阴影里走出来走到他面前,从袖子里掏出一个小瓷瓶塞进他手里。瓷瓶是白色的,小巧玲珑,瓶口用蜡封着,蜡上盖着柳姨的私印。
“疗伤的,宫主让我准备的。你每天服一粒,半个月你的伤就能好得差不多。”柳姨的声音恢复了平时的平淡,但她的眼神出卖了她。她的眼睛里有泪光,在月光石的照耀下像两颗被水泡过的珍珠,“苏师姐当年离开的时候,我答应过她会照顾好她的后人。我做到了,虽然做得不太好。”
叶无尘攥着小瓷瓶,手指收拢,瓷瓶被他攥得发烫。他看着柳姨那张布满细纹的脸,看着她的白发在月光石的光芒中银光闪闪,看着她眼底那片已经干涸了多年的泪痕。他张了张嘴,喉咙里的痰卡在那里,挤出了一句不大但很重的话。“谢谢柳姨。”
柳姨的眼眶红了,但她没有哭,活了这么多年,眼泪早就不够用了。她转过身,背对着叶无尘说了一句“早点回去休息”,走了。
叶无尘独自走出大殿。月光石的光芒在他身后越来越远。殿外的夜风吹在他脸上,很凉,凉得他打了个哆嗦。天上的月亮很亮,弯弯的,像一弯新月挂在落月峰的峰顶上方。他站在大殿外的台阶上看着那弯月亮看了很久,一直看到月亮从峰顶的左边移到了峰顶的右边,然后转身往杂役院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从储物袋里摸出那枚黑色的试炼令牌,月光照在令牌上,光线全部被吸收了,令牌的表面不反光,只有一个黑洞洞的轮廓,像一个被挖掉了眼睛的眼眶。他把令牌紧紧地攥在手心里,攥到掌心的肉被令牌的棱角硌得生疼。望着月亮的清辉,四周寂静无声,虫鸣都被月光淹没了。他走进杂役院推开那扇破旧的门,门轴转动的吱呀声在夜里响得刺耳,像有人踩住了一只老鼠的尾巴。他没有点灯,借着窗外的月光把瓷瓶放在桌上,推了一下推到桌子靠墙的位置,怕碰掉地上摔碎了。他躺在石床上,褥子还是那么薄,石板的凉意透过褥子传到背上,凉飕飕的。他把玉佩从腰间解下来,放在枕头旁边,侧过身面朝墙壁,蜷起了腿,闭上了眼。窗外的月亮把一线银白的光从窗棂的缝隙里送进来,落在玉佩上,莲花纹在月光中亮着,银白色的、温润的、像母亲的目光一样的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