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月的时间，叶无尘的伤好了大半。柳姨给的药很管用，每天服一粒，半个月之后断骨就长上了，新生的骨茬摸上去还发软，但至少能动了。一个月之后，左臂的骨头已经完全愈合，只是不能用太大的力，提重物的时候还会隐隐作痛。身上的焦痕褪了大半，新生的皮肤嫩红嫩红的，比周围的肤色浅了一个色号，像一块块补丁贴在身上。烧退了，灵力也恢复到了全盛时期的七八成，龙魂融合术的进度还是75%，没有涨也没有跌。
出发那天，天还没亮。叶无尘换上了月神宫给他准备的新衣服，不是杂役袍，是一件深蓝色的劲装，布料比杂役袍好了很多，袖口和领口用银线绣着月神宫的标记。他把灰色的临时身份牌和黑色的试炼令牌系在腰间，玉佩贴身放着贴在心口的位置。
冰云仙子带队，十名月神宫弟子随行，都是筑基后期。她们清一色的白衣白裙腰间佩剑，头发束成高马尾，英姿飒爽，整齐地站成一排。叶无尘站在队伍的最后面，深蓝色的劲装在白衣的队伍里格外扎眼，像一个混进天鹅群里的灰鸭子。冰云仙子看了他一眼，没有说什么，转身走在最前面，一行人从月神宫出发，往东行进。
走了十天。修真域的路比下界难走得多，悬浮山之间只有石桥相连，有些石桥年久失修，桥面上的石板松动，踩上去要格外小心。有一座石桥中间断了大约一丈宽的一段，断口处用几根木头搭着，木头很细，踩上去弯弯的，咯吱咯吱响。叶无尘走在最后面，脚踩在那几根朽木上往下看了，下面是万丈深渊，云雾在深渊里翻涌。风很大，吹得木头晃动，绑在木头上的绳子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像随时都会断。前十个白衣女弟子走过了，轮到叶无尘，脚下的木头晃得最厉害，绳子在风中发出尖锐的摩擦声。他的脚步没有停，一步一步走过去了，走完最后一根木头的时候，脚踩在实地上，腿软了一下。
第十天，龙墓的外围出现在视野中。
地面从绿色变成了黑色。不是泥土是灰烬，厚厚的一层灰烬覆盖在大地上，踩上去噗噗地响，扬起的灰尘遮天蔽日。空气中有硫磺味、血腥味、和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腐朽气息，像有人把一块烂了多年的肉和一堆硫磺放在一起烧。天空是灰色的，不是阴天的那种灰，是烟尘遮盖了太阳的那种灰，灰蒙蒙的，看不到云看不到太阳，只有一片混沌。
万妖谷的人已经扎营了。他们的营地建在龙墓外围唯一的一块平地上，占据了最好的位置。营帐比月神宫的大得多，帐篷是黑色的，用妖兽皮缝制，帐篷顶端插着一面黑色的旗帜，旗帜上绣着一个血红色的“妖”字。营地里人头攒动，万妖谷的弟子穿着黑色劲装，腰间挂着各色兵器，三五成群地聚在一起，聊天的声音很大，时不时爆发出一阵粗野的笑声。人数远超月神宫，粗粗一数至少有五六十人，是月神宫的五倍多。
虎烈从营地中央最大的帐篷里走了出来，一个虎头人身的壮汉，体型比虎三还大了一圈。肩膀的宽度几乎和身高相等，手臂比叶无尘的大腿还粗。他的虎头是真正的虎头，不是化形之后保留了部分特征的妖族，而是上半身完全保持着虎的形态，从腰部以下才开始化形为人。浑身上下覆盖着黄褐色的虎毛，毛色发亮，在营地的火光中闪着油润的光泽。他的修为是金丹初期，气息外放，毫不掩饰，像一头随时都会扑食的猛兽。
他扫了一眼月神宫的队伍，目光从冰云仙子脸上掠过，在叶无尘身上停了一下。那目光里带着审视、带着不屑、带着一种“你们月神宫是不是没人了”的傲慢。他的嘴角往两边咧了一下，露出两排白森森的獠牙。
“月神宫没人了吗？连筑基后期的杂役都派来？你们是来试炼的还是来凑数的？”
冰云仙子的脸白了一下。不是吓白的，是气的。她的目光像两把刀，直直地插在虎烈脸上，声音比冬天的风还冷：“不劳少谷主操心。月神宫派谁来，是我们自己的事。”
虎烈的笑容更大了。他身后的黑色帐篷里走出了一个人。
楚无极。
他穿着万妖谷的黑色劲装，腰间挂着一把新的长剑，剑鞘是黑色的，剑柄上缠着暗红色的丝线。他的修为已经从筑基中期巅峰突破到了筑基后期，气息比在下界时强了不止一个档次。万妖谷的功法和他体内的妖狼血脉完美契合，天雷珠残留的力量也被他彻底炼化。他的伤全好了，脸上连一道疤都没有留下，好像下界发生的一切不过是做了一场梦，梦醒了人还是那个人，只是换了一身衣服，换了一个地方。
他看着叶无尘，嘴角的弧度不急不慢，像一个人在品一杯茶，茶烫，不急，等它凉。他在叶无尘面前停下，两个人的距离不到一丈，他看着叶无尘的眼睛，叶无尘也看着他的眼睛。安静在那一瞬间降临了，万妖谷弟子的大笑声停了，月神宫女弟子的窃窃私语停了，连风都好像停了。
“我说过，到了上界我会更强。”楚无极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晰，“龙墓中，别让我遇到你。”
叶无尘没有躲开他的目光，他的声音和他的表情一样，没有愤怒，没有恐惧，什么都没有，只有一种像石头一样坚硬的平静。“同样的话送给你。”
虎烈的笑声从营地中央传过来，又大又粗，像打雷一样震得人耳朵发麻。他拍着楚无极的肩膀，手掌落在楚无极肩头时发出沉闷的声响，像在敲一面鼓。“楚无极，杀他太便宜了。我要让他死在龙墓里，喂妖兽。让妖兽吃了他，连骨头都不剩，那才叫过瘾。”
冰云仙子的手按上了剑柄。叶无尘伸手拦住了她，她的手在剑柄上停了一下，松开了。
月神宫的营帐扎在万妖谷营地的边缘，位置偏、地势低，下雨的时候水会从高处流下来灌进帐篷。叶无尘在自己的帐篷里放下行囊，把储物袋从腰间解下来放在枕头旁边，又把玉佩从领口里掏出来贴在胸口拍了一下。帐篷外面，万妖谷营地的火光映在帐篷布上，橘红色的，一闪一闪的，像有人在帐篷外面放了一把火，火苗在帐篷布上跳舞，不时地夹杂着几声大笑，粗野的、肆无忌惮的、像是在刻意让月神宫的人听到一样大声的笑。
冰云仙子掀开帐篷的门帘走了进来，她弯腰钻进帐篷的动作不太雅观，帐篷太矮了，她弯着腰挪了进来。进来之后蹲在叶无尘面前，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下，眼底的情绪变化很快，从关切到担忧，从担忧到犹豫，从犹豫到某种坚定。她的嘴唇动了一下开了一个口但没有声音发出来，然后终于说出了口。
“龙墓中，小心楚无极，更要小心虎烈。万妖谷行事狠辣，虎烈更是睚眦必报。你今天当众让他没面子，他不会善罢甘休的。如果在龙墓中遇到危险，不要逞强，保命第一。九转还魂丹的药材可以再找，命只有一条。”
叶无尘点了点头，冰云仙子走了，门帘在身后落下，帐篷里恢复了安静。橘红色的火光透过帐篷布照在他脸上，把他的影子投在帐篷上。他伸手从枕头旁边拿过储物袋，从里面摸出那枚黑色的试炼令牌，“试”字在橘红色的火光中还是黑色的，吸收着一切光线，像一个小小的黑洞趴在令牌上。他的拇指在字迹上一笔一画地摸着，收笔处那个微微上挑的钩，锋利的，像一把刀的刀尖。他的手指在刀尖上停了一下，把令牌收回去，躺在铺盖上，闭上了眼。
帐篷外面万妖谷营地的喧闹声还在继续，有人在大声说笑，有人在划拳，有人在唱歌，声音很吵很乱。叶无尘躺在那里一动不动，呼吸均匀，像睡着了。他的手指搭在玉佩上，无意识地摩挲着莲花的花瓣，一圈一圈的，像时针在表盘上走着，慢而恒定。莲花的纹路硌着他的指腹，他熟悉每一条线的走向，每一个弧度的弯折，每一处深浅的变化。那个触感已经被他的手记住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