洞穴比他预想的更深。叶无尘侧身挤过那道狭窄的岩缝之后，眼前豁然开朗——一个巨大的地下空间出现在他面前，穹顶高到看不到顶，黑漆漆的像一口倒扣的锅。空间的地面是平的，铺着一种他从未见过的黑色石板，石板表面光滑如镜，能照出他的倒影。石板的接缝处有银白色的光在流动，像水银在缝隙里流淌，照亮了整个空间。
洞穴的正中央躺着一具龙骨。那具龙骨大得不像话，从龙头到龙尾足有十几丈长，光是一根肋骨就有人的腰那么粗。骨骼的颜色不是白色，而是灰白色，像被岁月磨掉了所有光泽的陈年旧骨。骨头的表面布满了裂纹，有些裂纹深到能看到骨骼内部的空洞，那些空洞里曾经填满了骨髓，现在只剩空气。龙头歪在一边，下颚骨脱离了头骨，掉在地上碎成了几块。龙角还在，但已经失去了光泽，灰扑扑的。
龙骨胸臆之间悬浮着一枚金丹。金丹不大，只有婴儿拳头大小，通体金色，但那种金色是暗淡的，像一盏快要没油的灯。表面有一层淡淡的光晕在流转，光晕很微弱，时明时暗，像一颗快要停止跳动的心脏。金丹下方有一小滩金色的液体，是金丹在漫长的岁月中缓慢析出的精华，已经干涸了大半，只剩薄薄一层铺在石板上。
叶无尘的脚步在空旷的地下空间中回荡。他的心跳快了起来，不是紧张，是那种终于看到了终点线的兴奋。他从储物袋里摸出一个玉盒打开，玉盒是冰云仙子给他准备的，专门用来存放龙族金丹。玉盒的内壁刻满了符文，符文呈淡蓝色，能锁住丹药的药性，不让它流失。
一道身影从侧面的岩缝中冲出，带起一阵腥风。楚无极的速度比在下界时快了近一倍，万妖谷的功法让他的妖狼血脉完全激活，身体素质和灵力运转都提升了一个档次。他从侧面扑来，目标不是叶无尘，是金丹。
叶无尘的右拳已经蓄满了雷龙雷电，紫色的电弧在拳面上炸开，速度比楚无极预想的快得多。拳头从金丹的前方横着扫过来，封住了楚无极的路线，楚无极收步晚了半步，手指距离金丹不到三寸，叶无尘的拳头已经到了他的手腕。
两个人被对方的力量震开，各自退了三步。
“我就知道你会来。”楚无极的声音很低沉，带着一种猎人看到猎物落网时才会有的兴奋。
虎烈从另一个方向走了出来。他走路的方式很特别，虎头人身的身体重心很低，每一步都是脚尖先着地，然后脚掌，然后脚跟，像猫科动物在潜行。他的气息不再收敛，金丹初期的威压铺天盖地地释放出来，压得整个地下空间的空气都变得稠了几分。他的目光根本没有在叶无尘和楚无极身上停留，直接越过两个人，落在龙骨胸前那枚暗淡的金色珠子上。
“这金丹是我的。你们两个，识相的就滚远点。”
虎烈的手掌从腰间抽出一把大刀，刀身宽阔，刀背厚重，刀刃在洞穴的微光中闪着寒光。刀柄上缠着黑色的兽皮，兽皮被汗浸透，颜色发黑。他没有给任何人反应的时间，一刀劈向金丹的方向。
叶无尘和楚无极同时动了。两个人从两个方向同时冲向金丹，快如闪电。叶无尘的右拳轰向虎烈的手腕，楚无极的剑刺向虎烈的腰部。
虎烈的刀在空中变向，刀背磕在楚无极的剑上，剑身弯曲成弓，楚无极被震退了四五步。虎烈的左手握拳轰向叶无尘的拳面，拳面撞在一起，气浪向四周扩散，激得龙骨上的灰尘簌簌往下落。叶无尘退了六七步，虎烈纹丝不动，金丹初期和筑基后期巅峰之间的差距在这一刻清晰地体现了出来。
三人混战。虎烈的刀势大力沉，每一刀都像一座山砸下来。楚无极的剑法变得飘忽不定，万妖谷的身法让他像一条滑溜溜的泥鳅，在虎烈的刀锋间钻来钻去。叶无尘的龙魂融合术全开，暗金色的灵力在他体表凝聚成铠甲，坚硬如铁，但他的攻击打在虎烈身上只能留下轻微的伤痕。
金丹在混战中被击飞了。楚无极的一剑刺偏了方向，剑尖挑在了金丹下方的金色液体上，金丹被剑风带得往上一跳，从龙骨胸骨的空隙中穿了过去，撞在了龙头上。金丹撞在龙头上的声音很脆，像两颗石子撞在一起，金丹从龙头上弹了回来，在空中翻滚着下落。“啪”的一声撞在龙骨脊椎的断裂处，金丹的光芒在一瞬间猛地亮了一下，从暗淡变成了刺目的金。
然后整具龙骨都亮了。金丹的光芒像电流一样从撞击点沿着龙骨的每一根骨头蔓延，从头骨蔓延到颈椎，从颈椎蔓延到胸椎，从胸椎蔓延到尾巴。灰白色的骨骼在金色光芒的照耀下变成了金色，像一件被人遗忘多年的青铜器被人重新擦亮了，露出了底下的真容。龙骨的关节处开始有黑色的烟雾从骨缝中渗出来，烟雾凝而不散，在骨骼的关节处凝聚，形成了肌肉和筋腱的形状，但那不是血肉，是怨灵。
巨大的骨龙从地面上站了起来。它的头骨从地面上升起，两只空洞的眼眶里出现了两团幽绿色的火，火苗在眼眶里跳动，没有温度。它的嘴巴张开，发出一声无声的咆哮，没有声音，但整个地下空间的空气都在震动，石壁上的碎石簌簌往下落。
尸龙，金丹初期。
虎烈被龙尾扫飞了出去。他的身体在龙尾面前像一只被拍飞的苍蝇，撞在石壁上砸出一个人形的凹陷，嘴里吐出一口血，血里有碎肉。楚无极被龙爪撕伤了，尸龙的前爪从高处拍下来，楚无极躲闪不及用剑格挡，剑断了，龙爪的指尖划过了他的胸口，留下的伤口深可见骨。
叶无尘退到角落，雷龙雷电在双拳上凝聚。尸龙的头转了过来，幽绿色的眼睛盯住了他。龙嘴张开，一道灰白色的龙息从喉咙深处喷涌而出。叶无尘侧身躲开了龙息的主体，龙息的边缘擦过了他的左肩，左肩的衣物在一瞬间变成了灰烬，皮肤被灼伤了一片。
冰云仙子出现在洞穴的入口处，白衣在黑暗中格外醒目。她的剑已经出鞘了，剑身上附着一层淡蓝色的灵力，那是月神宫的功法，寒冰属性，和月清瑶修炼的功法同根同源。她跃起、拔剑、出剑，一气呵成。剑光从尸龙的头颅后方划过，精准地斩在了第一颈椎和第二颈椎之间的关节缝隙上。淡蓝色的剑光穿过了龙骨的关节，颈椎断裂，头骨失去了支撑从脖子上滚落下来砸在地上。无头的尸龙身体晃了几晃，四肢的骨骼开始从关节处脱落，先是前肢、后肢、肋骨、脊椎。庞大的骨龙身体在几个呼吸之间变成了一堆散落的骨头，堆在地上像一座小山。
金丹从尸龙的胸椎位置脱落，掉在地上弹了两下。金色的珠子在黑暗的地面上滚着，滚了没多远就被一只手抓住了。叶无尘把金丹握在掌心里，能感觉到金丹的温度在升高，从冰凉到温热，从温热到发烫，像握着一块刚从火里捡出来的石头。他把金丹放进玉盒，盖上盖子，玉盒上的淡蓝色符文亮了起来，把金丹的灵力封在了玉盒里面。
虎烈从地上爬了起来，嘴角的血还没擦干净。他的目光死死盯着叶无尘手中的玉盒，恨不得用眼神把玉盒烧穿。他往前走了一步，虎头人身的身体在地下空间的微光中投下巨大的阴影。“交出来！”
冰云仙子的剑横在了虎烈和叶无尘之间。剑尖距离虎烈的喉咙不到三寸，淡蓝色的剑芒在剑尖吞吐，寒气逼人。她的声音比她的剑更冷，冷到能冻住人的血液。“他是月神宫的人，月神宫的人轮不到你来指手画脚。你要金丹，可以。先问过我手里的剑。”
虎烈的手按在刀柄上，指节捏得发白，青筋从手背一直暴到手腕。他的虎嘴里发出低沉的呼噜声，像一头被激怒的猛兽在喉咙深处酝酿着下一波的攻击。但他没有拔刀。冰云仙子的修为和他同是金丹初期，但月神宫的功法在修真域是出了名的难缠。
楚无极从地上站起来，胸口的伤口还在流血，血从指缝间渗出来，滴在地上。他把断剑扔了，他的剑只剩半截，剑刃上全是缺口，像一把锯。他看着叶无尘，嘴角的血和胸口的血混在一起，分不清哪是哪。声音不大，但在地下空间的回声中被放大了很多倍。“叶无尘，你欠我一条命。刚才如果不是我拖住了虎烈，你根本没机会抢到金丹。”
叶无尘把玉盒收进储物袋，系紧袋口。“我没让你帮忙。”
楚无极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碎了一下。他转过身，拖着流血的左腿往洞穴出口走去，右脚踩在地上，左脚拖着走，每一步都在地上留下一道血痕。虎烈看了冰云仙子一眼，又看了叶无尘一眼，冷哼一声，跟上了楚无极。两个人一前一后消失在了岩缝中。
地下空间安静了下来。冰云仙子的剑插回了鞘里，淡蓝色的剑芒消散，洞穴恢复了昏暗。叶无尘从储物袋里摸出那枚黑色的试炼令牌看了一眼，又收了回去。他的嘴角有一道血痕，是刚才混战中被虎烈的拳风擦伤的。他用袖口擦了一下嘴角，袖口上沾了血，在深蓝色的布料上洇开了一小片，像一朵墨色的花。
“走。”冰云仙子只说了一个字，转身往出口走去。叶无尘跟在她身后，两个人的脚步声在空旷的地下空间中回荡，一前一后，一重一轻。走出岩缝的时候，峡谷里的风灌进来了，风吹在他脸上凉飕飕的。他把手伸进储物袋里摸了一下玉盒，确认它还在。玉盒被他的体温捂热了，摸上去温温的，不像之前那么凉了。金丹的温热透过玉盒和储物袋的布料传递到他的手指上，指尖暖洋洋的，像一个微型的火炉。
龙谷外面灰色的天不知什么时候透出了一丝光，勉强能分辨出太阳的位置。叶无尘站在洞口外，眯着眼睛迎着那缕光看向远处，手中储物袋的系绳在指间勒出浅浅的红痕，他依然攥着没有松开，生怕一松手里面的玉盒就会凭空消失一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