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宗的山门是一把剑。不是比喻,是真的有一把剑插在地上。那把剑巨大无比,剑身就有十丈高,剑柄隐在云层中看不到顶。剑身的材质不是金属,是某种玉石,通体青黑,表面有一层淡淡的光晕流转。剑刃上没有刻字,没有花纹,只有一道道被风雨侵蚀出的细密纹路。剑宗的建筑依山而建,从山脚一直延伸到山顶,青砖灰瓦,棱角分明,没有月神宫的柔美曲线,没有万妖谷的粗犷野性,只有一种冷硬的、像剑锋一样的气质。
叶无尘站在剑宗山门外,盯着那把插在地上的巨剑看了很久。冰云仙子站在他身后,白衣在剑宗凌厉的山风中猎猎作响,她没有催他,等他看够了才开口。
“剑宗立派十万年,这把剑是第一代宗主的佩剑。宗主坐化后,剑就插在这里,十万年没动过。”
守门弟子的装束和月神宫截然不同。月神宫的弟子白衣白裙长发飘飘,剑宗的弟子穿着青色劲装,头发用黑色布带束着,腰间佩剑,剑鞘是黑色的,剑柄上缠着深蓝色的丝线。守门弟子通报之后,剑宗宗主亲自接见了他们。能让一宗之主亲自接见,不是叶无尘的面子大,是冰云仙子的身份在修真域有分量。
剑宗大殿比月神宫的大殿更加空旷,更加冷硬。殿内的柱子是石头的,没有涂漆,裸露着石头的本色,柱身上刻着剑痕。那些剑痕深浅不一,有的深可寸许,有的只是浅浅一道划痕。每一道剑痕都是一位剑宗前辈留下的,十万年的剑意凝聚在这些石柱上,金丹以下的修士走进来,会感觉到一股无形的压力,像有无数把剑悬在头顶。大殿的正上方,剑宗宗主坐在一把石椅上。石椅没有扶手,没有靠垫,就是一块雕琢过的石头。他的身材高大,肩宽腰窄,穿着一件青灰色的长袍,腰间系着一条黑色的腰带。他的头发是白的,不是花白,是雪白,白到发亮。他的眉毛是黑的,浓密如墨,和他白色的头发形成鲜明的对比。他的脸棱角分明,像刀削出来的一样。他的气息是金丹后期,凌厉得如同一把出鞘的剑,整个人的气势已经和这座大殿、和这些刻满剑痕的石柱、和山门外那把插了十万年的巨剑融为了一体。
叶无尘和冰云仙子走进大殿的时候,剑宗宗主的目光在他们身上扫了一下,停在冰云仙子脸上的时间比停在叶无尘脸上的时间长。他认得她,月神宫的圣女,修真域有头有脸的人物,他都认得。
剑宗宗主主动开口,声音不大,但很沉。“月神宫的人,来我剑宗何事?”
冰云仙子没有说话。她往旁边让了半步,把叶无尘让到了前面。叶无尘上前一步,抱拳行了一礼,从储物袋里取出玉盒,打开盒盖,龙族金丹的金色光芒从玉盒中涌出,照亮了整座大殿。殿内的石柱在金丹的光芒照耀下,那些刻了十万年的剑痕仿佛活了过来。
“下界飞升者叶无尘,愿以龙族金丹交换剑宗后山龙骨崖的龙骨草。”
剑宗宗主从石椅上站了起来。他站起来的速度不快,但整个大殿的空气都随着他的动作震动了一下。他走到叶无尘面前,低头看着玉盒中的金丹。金色的光芒映在他棱角分明的脸上,把他雪白的头发染成了金色。他的手伸出来,指尖在空中停了一下,没有碰到金丹。他把手收回去,背在身后,转过身,面朝大殿正上方那把空着的石椅。
“龙骨草确实在龙骨崖,但那是本宗禁地,外人从未进入。十万年来,除了剑宗核心弟子,没有任何外人踏上过龙骨崖的半步。”他的声音在大殿中回荡,和石柱上的剑意产生了共鸣。
叶无尘把玉盒的盖子合上了。金丹的金光被封印在玉盒中,大殿恢复了光线。他把玉盒收回储物袋,系紧袋口,没有接话,他在等宗主的“但是”。
“不过,你若能帮本宗做一件事,龙骨草可以给你。”剑宗宗主说。
“何事?”
“龙骨崖深处有一头金丹中期的石龙守护。那是上古龙族死后石化而成的亡灵,刀枪不入,水火不侵。它在龙骨崖盘踞了数千年,本宗多次派人围剿,折损了十几位金丹期的长老,都没能除掉它。你若能杀了它,取它的内丹,龙骨草就是你的。”
金丹中期。叶无尘的瞳孔缩了一下。他到修真域才两个多月,连金丹初期都打不过,让他去打金丹中期的石龙,那和送死有什么区别?
冰云仙子的脸色变了。她往前走了一步,站在叶无尘身侧,声音里带着明显的怒意,月神宫圣女的气场在这一刻完全释放了出来。“金丹中期?他才筑基后期,这不可能。你这是让他去送死。”
剑宗宗主没有看她,他的目光始终盯着叶无尘。他从袖中取出一枚玉简,放在石椅的扶手上,手指按在玉简上。
“他可以借用本宗的剑阵辅助。剑宗有一套‘七星剑阵’,可在短时间内将布阵者的实力提升一个大境界。七名金丹初期的长老同时布阵,足以压制石龙到金丹初期。剑阵会削弱石龙的防御,但阵法的维持时间只有一炷香。一炷香之内杀不死石龙,阵法一散,他要面对的就是一头毫无损伤的金丹中期石龙。剑阵辅助不能保证安全,但他至少有一线生机,总比一个人去送死强。”
叶无尘站在那里没有动。冰云仙子的手按上了剑柄,她的手指在发抖,不知道是气的还是怕的。她看着叶无尘,嘴唇翕动了好几次,每次想说什么都咽了回去。她想说“我们走”,想说“不要答应他”,想说“龙骨草可以想别的办法”。但她看到叶无尘的眼神,看到那种在冰封谷也见过的光,把到嘴边的话全部咽了回去。
“我答应。但龙骨草要先给我。”
剑宗宗主转身看着他,目光如剑。他的脸上没有表情,但他的眼神里有一种很淡的东西,是一个剑客看到另一个不怕死的人时才会有的那种东西。
“先杀石龙,再给龙骨草。这是规矩。你若死在石龙爪下,龙骨草留在龙骨崖也是浪费,但本宗的规矩不能破。”
叶无尘沉默了。玉佩在怀里安静地贴着胸口,莲花的纹路硌着他的皮肤,硌得他心口发疼。
“可以。但我需要一天时间准备。明天这个时候,我上龙骨崖。”
剑宗宗主点了头。一个白衣长老从殿后走出来,面容冷峻,眉宇间带着剑宗特有的凌厉。他的修为是金丹中期,比宗主低一个小境界,但在修真域也是数得上号的人物。他的声音和他的脸一样冷。“跟我来,带你去休息的地方。”
叶无尘跟着白衣长老走出了大殿。冰云仙子站在原地没有动,她看着叶无尘的背影消失在大殿门口,看着他的深蓝色劲装在青灰色的门框边闪了一下,然后被门框吞没了。她的手从剑柄上放下来,垂在身侧。剑宗宗主重新坐回了石椅上,目光从冰云仙子身上移开,看着大殿正上方那根最粗的石柱。那根石柱上没有剑痕,只有一道深深的掌印,是剑宗第一代宗主坐化前留下的。冰云仙子的嘴唇动了一下,说了一句“你不该答应他”,声音小到像在自言自语,不知道是说给叶无尘听的,还是说给自己听的。
白衣长老带叶无尘来到剑宗后山的一处小院。院子不大,三间石屋,院子里有一棵古松,松枝上压着厚厚的雪。松树的树皮很老,裂成一块一块的,像鳄鱼的皮肤。叶无尘推开中间那间石屋的门,里面很简陋,一张石床一张石桌一把石椅,桌上放着一盏油灯,灯芯烧得焦黑。
白衣长老站在院子里没有进来,他看了一眼院子里的古松,说了一句“明天的剑阵由我主持,你只需要在阵中找准时机出手就行,其他的不用管。”然后走了,脚步声在雪地上很轻,很快就听不到了。
叶无尘在石床上坐下,从储物袋里摸出那枚龙族金丹,揭开玉盒的盖子。金光映在他脸上,他伸手去触碰金丹表面。金丹的温度比在龙墓时高了很多,像一块被太阳晒了一整天的石头。他的手指在金丹表面停了一下,能感觉到金丹内部的灵力在流动。他把手收回来,盖上盖子,把玉盒收回储物袋。
冰云仙子推门走了进来。她在石桌旁边坐下,把剑从腰间解下来放在桌上。剑鞘和石桌面碰撞发出一声轻响。
“明天我陪你上龙骨崖。我在阵外接应。如果剑阵撑不住,我就冲进去把你带出来。”
叶无尘看着她,月光从窗棂的缝隙里漏进来落在她脸上,把她的脸照得像月清瑶的脸。
“好。”
冰云仙子从袖子里掏出一块干粮放在桌上,起身走了。门没有关,夜风从门缝里灌进来,吹得油灯的火苗东倒西歪。叶无尘拿起干粮掰了一块塞进嘴里嚼了很久才咽下去,干粮很硬,嚼的时候牙龈出血了,血混着干粮一起咽了下去。他把剩下的干粮放在桌子上。窗外的月亮升到了古松的树梢上,月光从松枝的缝隙里漏下来,在雪地上投下斑驳的影子。松枝上的积雪被风偶尔吹落一小片,簌簌的,声音很轻,像有人在远处轻声说话。他把油灯吹灭了,躺在石床上,睁着眼看着黑暗中模糊的天花板。玉佩放在枕头旁边,莲花纹在黑暗中看不到,能摸到。他的手指在花瓣上一下一下地摩挲着,没有声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