丹霞宗的山门是一只丹炉。不是比喻,是真的有一只丹炉立在山门前,三足两耳,通体青铜,炉身上刻满了火焰纹和药草纹。丹炉的高度大约有三丈,炉口朝天,常年有青烟从炉口袅袅升起,那青烟不散,在山门上空凝成一朵淡淡的云,风怎么吹都吹不走。空气里弥漫着药香,不是一种药,是千百种药混在一起、经过漫长岁月发酵之后形成的那种独特的香味,像老酒,越陈越香。叶无尘站在丹霞宗山门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药香从鼻腔灌入,顺着气管往下走,经过肺部的时候,他能感觉到体内的灵力被这股药香微微拨动了一下,像是有人在平静的湖面上投了一颗石子。
冰云仙子站在他身后,用手帕掩着口鼻。她对这股浓烈的药香不太适应,眉头微微皱着,但没有催他。
守门弟子的通报比预想的快。金丹中期的白发老妪从山门内走了出来,穿着一件深褐色的道袍,袍子上绣着丹炉和火焰的图案,和山门前那只大丹炉上的纹饰一模一样。她的气息很平和,不像剑宗宗主那样凌厉,不像万妖谷少谷主那样张扬,而是一种温润的、像被文火慢慢炖出来的感觉。她的手指上有厚厚的茧,那不是握剑磨出来的,是常年摆弄药材、掌火控温留下的痕迹。她的腰间挂着一个小布袋,布袋里鼓鼓囊囊的,不时有药香从布袋的缝隙中渗出来。
“丹霞宗长老,道号丹溪。”她的声音比叶无尘预想的要年轻,语速不快但很干脆,没有寒暄,没有客套,直奔主题。“听说你有失传丹方?”
叶无尘没有绕弯子。他往前走了一步,站在丹溪长老面前,从储物袋里取出一枚空白的玉简贴在额头上。灵力探入,丹王传承中一个丹方被他刻进了玉简里——筑基丹改良方。下界的筑基丹在下界是低阶丹药,但到了修真域,筑基丹依然是刚需。各大宗门每年招收的新弟子中,那些资质稍差、靠自身力量无法突破筑基的,都需要筑基丹来辅助修炼。修真域的筑基丹配方和下界差不多,但成功率一直不高,最好的炼丹师也只有五成左右的成功率。丹王传承中的这个改良方,可以将成功率提升到八成。叶无尘把玉简递给丹溪长老。
“筑基丹改良方,可提升三成成功率。”
丹溪长老接过玉简贴在额头上。她的眼睛在读到玉简内容的瞬间猛地亮了一下,瞳孔微微放大,嘴角往下撇了撇——那是她控制情绪的习惯性动作,明明很惊喜,偏要装作不在意。玉简从额头上拿下来,她握着玉简的手指在微微发抖。
“凤凰血是丹霞宗至宝,光有丹方还不够,你需要证明你的炼丹术。”丹溪长老把玉简收进腰间的布袋里。她从袖子里取出一张丹方展开,纸页泛黄,边角磨损,是一张五品丹药的丹方,“聚灵丹,五品,修真域最常见的辅助修炼丹药。灵材丹房里有,你自己去取。限时三个时辰,炼出来了,我们再谈凤凰血的事。”
五品丹药。叶无尘在下界炼过最高的品级是四品,五品一次都没炼过。丹王传承中有五品丹药的炼制手法,他看过,在意识里演练过很多遍,但没有真正上过手。他没有犹豫,不是因为自信,是因为没有犹豫的资格。
丹房在丹霞宗的最深处,穿过三重院落,经过两道石门,来到一间大约有十丈见方的石室。石室正中央有一座丹炉,青铜铸造,炉身上刻满了火龙纹,炉底的火焰阵纹常年不灭,炉膛内的温度已烧到了最合适的火候。四周的墙壁上嵌满了石架,石架上分门别类地摆放着各种灵材,每一种都用玉盒或玉瓶封装,标签上写着灵材的名称和年份。丹溪长老说了一句“灵材自取,三个时辰后我来验丹”,然后转身走了,石门在身后缓缓关闭。
冰云仙子在丹房外面等候,石门上有一扇小窗,可以从外面看到里面的情况。
叶无尘把储物袋从腰间解下,取出丹王炉放在丹霞宗的大丹炉旁边。丹王炉黝黑的炉身在青铜大丹炉的映衬下显得更加渺小,像一个大人身边站着一个小孩。他从石架上取了聚灵丹所需的灵材,每一样都仔细检查了年份和品相。
开炉。丹王炉的炉盖拧开,炉膛里黑漆漆的,深不见底。第一味灵材投进去,炉膛底部的阵纹亮了一下;第二味、第三味依次投入,苍龙之力的金色火焰从叶无尘的掌心喷出,包裹着丹王炉的炉身。丹王炉的炉温升得很快,比下界时快得多。修真域的灵气浓度远高于下界,苍龙之力的输出功率提升了近一倍,丹王炉的炼丹效率也随之大幅提升。他的精神力全神贯注地投入在丹炉内,感受着每一样灵材在炉膛中的变化,温度、湿度、灵力的融合程度、灵材的释放速度。
一个时辰、两个时辰、两个半时辰。丹王炉的炉膛内灵液开始凝结,从液态变成半固态,从半固态变成固态,从固态变成一颗圆滚滚的丹药。炉盖上的小孔里冒出一股浓郁的药香,那股香味不像丹房里的混合药香那样复杂,而是单纯的、纯粹的、让人闻了之后精神为之一振的清香。炉盖弹开,一枚淡青色的丹药从炉膛中飞了出来,在空中画了一个弧线,落进了叶无尘的手心。
丹药入手温热,圆润光滑,表面有一层淡淡的丹纹。五品上乘。
石门打开,丹溪长老走了进来。她的步伐比出去时快了很多,几乎是冲进来的。她走到叶无尘面前,从他手心里捏起那枚聚灵丹举到灯下。灯光透过丹药,在墙上投下一个淡青色的圆形光斑,光斑的边缘有一圈细密的光晕,那是丹纹的投影。她把丹药放在鼻下闻了闻,用指甲刮了一点丹皮放进嘴里尝了尝,然后沉默了。
“五品上乘。”丹溪长老把丹药放回叶无尘手心。“你的丹术不在我之下。”她的语气和她的表情一样平静,太平静了,平静到像是早就在等这个结果。她转身走到丹房门口,扶着石门,背对着叶无尘。“宗主外出未归,明日才回。你且在丹霞宗住一晚,明日宗主回来,我禀报之后,就给你凤凰血。”
叶无尘把聚灵丹收入玉瓶,又丹王炉收回储物袋,系紧袋口。
丹溪长老安排他们在丹霞宗的一处客院住下。客院不大,但比月神宫的杂役院精致得多,院子里有假山,有小池,池里有锦鲤,红的、白的、金的,在月光下游来游去。叶无尘坐在池边的石头上,把手伸进池水里,水是凉的,锦鲤从他的指缝间游过,尾巴扫过他的皮肤,痒痒的。他把手收回来,从储物袋里摸出那枚龙族金丹,在月光下转动。金丹的金光映在池水中,锦鲤被光惊得四散奔逃。
院墙外传来丹霞宗弟子晚课诵经的声音,念的是丹道经典,声音悠长,在夜里传得很远,像一首催眠曲。叶无尘靠在假山上,闭上眼睛,听着那些诵经声,听着池水被风吹动的声音,听着远处丹房里炉火燃烧的呼呼声。他从怀里摸出那枚银色的剑符,剑符在月光下泛着银白色的光。他的手指在剑符上摸了一遍,把它塞回了领口。玉佩和剑符并排贴着胸口,一暖一凉。
冰云仙子从客房里走出来,站在他身后,没有说话。叶无尘闭着眼,没有动。两个人一个坐着一个站着,在丹霞宗的客院中安静地等待着明天的到来。诵经声停了,夜风停了,池水也平静得像一面镜子。月亮从东边移到了西边,挂在院墙的檐角上,像一个被人咬了一口的饼。叶无尘睁开眼,池水里映着他的脸,模糊的,看不清表情,只有两道银白色的月光落在他的瞳孔里,亮得有些刺眼。他从池边站起来,脚步轻悄悄地走进了客房。客房的灯没有点,他把玉佩放在枕边,和衣躺下,翻了个身面朝墙壁,闭上了眼。墙壁是白色的,月光从窗棂的缝隙里漏进来,在墙壁上画出了一条细细的银线,银线从他的枕头边一直延伸到窗台,像一根细细的丝线,牵着什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