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丹霞宗到月神宫的路，叶无尘走得比任何时候都快。他没有骑马，没有坐任何交通工具，只是用两条腿跑。冰云仙子跟在他身后，白衣在风中猎猎作响，剑鞘拍打着腰侧，发出有节奏的嗒嗒声。他们穿过南域的灵药田圃，越过东域的剑修领地，绕过万妖谷的势力范围，一路上没有停歇。叶无尘的脚底磨出了血泡，血泡破了又磨，磨了又破，靴子里黏糊糊的，分不清是汗还是血。他没有停下来处理，甚至没有低头看。
进入月神宫的山门时，守门的两个白衣女弟子看到他的样子，对视了一眼，其中一个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另一个拉了一下她的袖子，她闭上了嘴。叶无尘的深蓝色劲装上全是灰尘和干涸的血渍，领口被汗浸得发黑，袖口被龙息烧焦的痕迹还在，焦黑的布边已经磨得起了毛。他的脸瘦了一圈，颧骨突出来，眼窝凹下去，嘴唇干裂出血，下巴上长出了一层青色的胡茬。但他的眼睛很亮，亮得不像一个赶了十几天路、身上带着多处旧伤、已经精疲力竭的人。
月神宫大殿，宫主坐在那把高背椅上，手里端着一杯灵茶，茶已经凉了，她没有喝。她看到叶无尘从殿外走进来的时候，端着茶杯的手停了一下，然后把茶杯放在了扶手上。冰云仙子跟着走进来，站在叶无尘身后，她的白衣比他的劲装干净不了多少，裙摆上沾着泥，袖口被荆棘刮破了几道口子。叶无尘走到大殿中央，从储物袋里把四个玉盒取出来一字排开。万年灵芝的玉盒、龙骨草的玉盒、凤凰血的玉瓶、龙族金丹的玉盒。他打开每一个盒盖，让宫主确认。万年灵芝的金光，龙骨草的银光，凤凰血的金光，龙族金丹的金光，四种光芒在大殿中交相辉映。宫主的目光从第一个玉盒扫到最后一个，又从最后一个扫回第一个。
“九转还魂丹是九品神丹，以你筑基后期的修为，炼制成功率不足一成。”宫主的声音不大，但语气里没有质疑，没有轻视，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叶无尘把玉盒的盖子一个一个盖上，动作很慢，很仔细。“我有丹王炉和丹王传承，成功率至少五成。”
宫主的手指在椅子扶手上轻轻叩了一下，那一声清脆的声响在大殿中回荡。她站了起来，白发在月光石的光芒中闪着银光。她走到叶无尘面前，低头看着排成一排的四个玉盒，伸出手在每一个盒盖上轻轻按了一下，像是在确认它们确实存在，不是在梦里，不是在幻觉中。
“我可以借你月神宫的九龙鼎。那是九品丹炉，月神宫开派祖师留下的镇宗之宝。用九龙鼎炼丹，成功率至少能再提高两成。”宫主收回手，背在身后，“但炼丹期间需要金丹期修士护法。丹成之时必有异象，可能会引来觊觎之人。我会亲自护法，冰云也会在旁协助。”
冰云仙子的手从身后伸过来，握住了叶无尘的手。她的手很凉，但握得很紧，紧到他能感觉到她的脉搏在跳，跳得比平时快。
“清瑶的命，就交给你了。”
叶无尘点头，动作很轻，但他的颈骨发出了咔的一声响，十几天的赶路让他的身体僵硬到了极点，连点头这种简单的动作都变得困难。他把手从冰云仙子手中抽出来，蹲下身，把四个玉盒一个一个收回储物袋。万年灵芝、龙骨草、凤凰血、龙族金丹，每收一个，他都在心里默念一遍名字。
宫主转身朝大殿侧门走去。“跟我来。丹房在后山，需要用你的灵力激活九龙鼎。你今天先休息一晚，明天再开始炼丹。你现在的状态，连一成的成功率都没有。”
叶无尘跟在她身后，穿过侧门时门槛很高，他抬腿跨过去的时候右腿的膝盖弯了一下，差点绊倒，手扶了一下门框稳住了。冰云仙子走在最后面。
九龙鼎建在月神宫后山的一处天然洞穴中。洞穴很大，穹顶高到看不见，洞壁上嵌满了月光石，把整座洞穴照得亮如白昼。洞穴正中央有一座巨大的丹炉，九龙鼎。鼎身高约一丈，三足两耳，通体青铜。鼎身上铸有九条龙，每条龙的姿态都不相同，有的盘绕在鼎腹，有的攀附在鼎耳，有的昂首向天，有的俯首垂目。鼎盖是镂空的，九条龙的龙首从鼎盖的镂空处探出来，朝向九个不同的方位。鼎身上没有火焰阵纹，月神宫的后山地脉中有天然的地火，不需要阵纹，只需要打开地火的闸门，火焰就会从地下涌上来，直接加热鼎底。九龙鼎的品级比丹王炉高了不止一两个档次，丹王炉是四品，九龙鼎是九品。叶无尘的丹王炉在九龙鼎面前像一只茶杯放在一口大锅旁边。
宫主走到九龙鼎旁边，把手按在鼎身上。她的灵力从掌心灌入，鼎身上的九条龙同时亮了起来。龙眼亮起红光，龙鳞金光流转。地火的闸门启动了，低沉的声音从地底深处传来，像有什么巨大的东西在地底下翻身，然后火焰从鼎底的缝隙中涌了出来。火焰的颜色是橘红色的，温度极高，热浪扑面而来，叶无尘的头发被烤得卷曲。宫主把手从鼎身上收回来。
“明天辰时，开始炼丹。今晚你好好休息，调整状态。九转还魂丹的炼制需要七天七夜，期间不能中断，你的精神和体力都必须保持在巅峰状态。”宫主说完这些之后走了，她的脚步声在洞穴中回荡，越来越远。
冰云仙子站在洞穴入口处，月光石的光芒照在她脸上。她没有走，看着叶无尘在九龙鼎前盘腿坐下，从储物袋里取出四个玉盒放在身边，又取出丹王炉放在膝盖上。他把丹王炉握在手里，炉身黝黑，炉盖上的小孔里透出微弱的光。
“你也该休息了。”叶无尘没有抬头，声音不大，但在这座空旷的洞穴中很清楚。
冰云仙子在洞穴入口处站了很久，久到叶无尘以为她已经走了。她的声音从洞穴入口处传来，很轻，像风从很远的地方吹来的声音。“明天开始炼丹，我会守在这里，寸步不离。七天七夜，你安心炼丹，外面的事不用管。”
叶无尘没有回答。他把丹王炉收进储物袋，把四个玉盒摞在一起放在身边，枕着胳膊躺了下来。地面很硬，石头硌着脊椎骨，他把外袍脱下来垫在身下，袍子很薄，垫了和没垫差不多。洞穴上方传来滴滴答答的水声，是地下水从石缝中渗出来滴在地上，水滴声在空旷的洞穴中被放大，像有人在用锤子敲石头，一下一下的，节奏很慢。他盯着洞穴穹顶上那些月光石看了一会儿，闭上了眼。
叶无尘起身，把四个玉盒从头到尾又检查了一遍。他把手按在储物袋上感受着里面每一件物品的存在——万年灵芝的温润、龙骨草的微凉、凤凰血的炽热、龙族金丹的沉重，每一种触感都不同，但他都熟悉了。他走到九龙鼎前，手掌贴上了鼎身的龙头。龙头是凉的，青铜的凉意从掌心渗入，沿着手臂往上走，在心口处停了一下。他收回了手掌。
冰云仙子的声音从洞穴入口处传来。“辰时到了。”
叶无尘转过身，朝着洞穴入口处看了一眼。天已经亮了，晨光从洞口照进来。他没有说话，转过身，面朝九龙鼎，盘腿坐下。地火从鼎底的缝隙中涌上来，火焰舔舐着鼎腹，橘红色的光映在他脸上。他从储物袋里取出丹王炉，放在膝盖上，又取出四个玉盒一字排开。他的手按在万年灵芝的玉盒盖上，指腹感受着玉盒表面的纹路。他深吸了一口气，地火的热量从鼎底辐射出来，烤得他的脸发烫，汗水顺着鼻梁往下淌，滴在手背上。他没有擦，手按在玉盒盖上停了一会儿，然后打开了它。金光从玉盒中涌出，照亮了他的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