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龙鼎的地火在第三天清晨突然变了颜色。之前的火焰是橘红色的，稳定而温和。现在火焰从橘红变成了金白，温度陡升，热浪从鼎底向四周辐射，洞穴中的空气扭曲变形，月光石的光芒被热浪折射得支离破碎。叶无尘的额头上汗珠密布，汗珠从他的眉毛上方滚下来，顺着鼻梁往下淌，流进眼睛里，蛰得眼皮直跳。他没有眨眼，甚至没有多余的动作，双手按在九龙鼎的鼎身上不间断地输送着灵力。
前两天的炼制是最顺利的。第一天，万年灵芝投入鼎中时没有任何意外，灵芝在火焰中慢慢融化，金黄色的汁液在鼎底铺开，像一层融化的黄金。第二天，龙骨草和凤凰血同时投入，两种灵材在鼎中融合时产生了一阵剧烈的灵力波动，鼎身震了好几下，叶无尘以龙魂融合术强行镇住了波动。第三天，龙族金丹投入鼎中。
金丹入鼎的瞬间，九龙鼎上的九条龙同时亮了起来。龙眼的红光从暗红变成了赤红，龙鳞的金光从淡金变成了亮金，九条龙像是要从鼎身上活过来一样，身体在青铜的表面上游动，龙爪在鼎腹上抓出一道道痕迹。地火从金白变成了白，火焰的中心已经看不到颜色了，只有一圈一圈的热浪在向外扩散。
叶无尘的意识在那时候开始模糊了。不是疲惫，是有什么东西在入侵他的脑海。最开始只是一点不对劲，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喊他的名字，声音很轻，轻到听不清是谁在喊，也听不清喊的是什么内容。然后是模模糊糊的影子，在他的视野边缘晃动，他转过头去看，影子就消失了，转回来又出现了，像一只躲在角落里的老鼠，你去看它的时候它不动，你不看它的时候它就动。然后是声音，越来越清晰，从模糊到清晰，从远到近，从轻到重，最后那声音在他脑海中炸开了，震得他耳膜发麻，头骨发酸，视野中的一切都在晃动。
“你救不了月清瑶，就像你救不了你母亲一样。”
叶擎苍的虚影出现在他的意识中，不是站在他对面，是从他的意识深处浮现出来的，像一具沉在湖底多年的尸体终于浮上了水面。脸还是那张脸，高鼻梁，薄嘴唇，浓眉毛，眉尾微微往下撇，颧骨下方有一道浅疤。穿着一件黑色的官袍，腰带上挂着镇魔司的都统令牌。那双眼睛看着叶无尘，冷漠的、审视的、像在看一件工具的眼睛。
叶无尘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九龙鼎的火焰在这一跳中剧烈晃动，鼎身的温度在那一瞬间失去了控制，金白色的火焰从鼎底窜了上来，舔到了鼎盖的边缘。丹王炉的炉火也受到了影响，苍龙之力的金色火焰猛地一缩，炉温骤降。两种火焰在九龙鼎内外形成了巨大的温差，鼎身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像随时都会裂开。
冰云仙子的声音从丹房外传进来，不是本人，是传音。她的声音在洞穴中回荡，很急，但很稳，没有恐慌，只有那种“你必须听我的”的坚定。“坚持住！丹药正在成形，不能断火！”
叶无尘把舌头咬破了。血从舌尖涌出来，腥味在口腔中弥漫。疼痛让他的意识从心魔的干扰中短暂地挣脱出来，他深吸一口气，重新稳住丹火。苍龙之力的金色火焰从掌心喷出，重新包裹住丹王炉的炉身。九龙鼎的地火从失控的边缘被拉了回来，火焰从金白退回了淡金，温度稳定在了丹药成形所需的最佳区间。
心魔没有退去。叶擎苍的虚影在他脑海中冷笑，嘴角的弧度不是嘲讽，是怜悯，是那种“你做了这么多努力到头来还是一场空”的怜悯。
“你母亲燃血封印自己，就是为了阻止我。结果呢？她还是死了，你也还是落到了今天这步田地。你以为你重活一世就能改变什么？你以为你集齐了九转还魂丹的材料就能救月清瑶？你炼成了九转还魂丹又怎样？你救活了月清瑶又怎样？你救不了你母亲的事实不会改变。”
叶无尘的眼前浮现出母亲遗书上的字迹。“尘儿，为娘对不起你。”莲花的图案在字迹下方，花瓣层层叠叠，每一瓣都画得很认真。“娘，对不起你。”他的眼眶红了，但没有眼泪。不是不想哭，是不能哭。炼丹的时候不能分心，不能分神，不能被任何情绪干扰。他的手按在九龙鼎上，鼎身的温度从掌心传到手臂，从手臂传到肩膀，从肩膀传到心脏。
月清瑶为他挡天雷的画面在他脑海中闪过。天雷劈下来的那一刻，她从侧面扑过来，双手推在他的肩膀上，把他推出了天雷的落点范围。她自己却没有来得及离开那道雷光的笼罩，被紫白色的天雷击中，身体僵直地悬浮在半空中，头发根根竖起，发梢在燃烧。他接住她的时候，她的身体轻得不正常，皮肤烫得吓人。他在那天第一次跪在地上哭，眼泪滴在她的脸上顺着她的脸颊往下流。
丹房外，冰云仙子的手按在石门上。她的手指在发抖，指甲在石头表面留下了一道道浅浅的划痕。她感应到了叶无尘体内灵力的波动，也感应到了那股入侵他脑海的外来力量，但她不敢进去。炼丹的时候任何外界的干扰都可能导致失败，这是修真界最基本的常识。她只能站在那里，把耳朵贴在石门上，听着里面九龙鼎的嗡鸣声和丹王炉的呼呼声，听着叶无尘时重时轻的呼吸。
叶无尘的右拳从丹王炉上抬了起来。苍龙之力、毒龙之息、雷龙雷电，三股力量同时在他体内运转，龙魂融合术85%的力量全部凝聚到右拳的拳面上。暗金色的光芒在拳面上炸开，他抬起右手一拳轰向自己的太阳穴。拳头在距离太阳穴不到一寸的地方停住了，拳风刮得他的头发向后飘，太阳穴上的皮肤被拳风压出了一个凹陷。拳面上的暗金色灵力没有消散，而是从他的太阳穴灌入了他的脑海。
心魔被这一拳轰碎了。
叶擎苍的虚影在他脑海中碎裂，碎片像镜子一样一片一片地剥落。碎片在意识的虚空中漂浮了一会儿，然后化成了黑色的粉末，粉末被风吹散了。心魔消散了，但他的脑海里还残留着心魔的余音，那声音越来越小，越来越远，像一个人走远了还在说话，最后几个字已经听不太清了。
叶无尘收回右拳，大口大口地喘气。他的脸上全是汗，衣服从里到外都湿透了，贴在身上。他的右手在发抖，整条右臂从肩膀到指尖都在发抖。九龙鼎的火焰稳定了，丹王炉的炉温也稳定了，丹药的炼制进入了最后的温养阶段。不需要再投料，不需要再控火，只需要保持炉温恒定，等丹炉自己把最后的药力融合。
系统提示音在他脑海中响了起来。
“叮——九转还魂丹炼制进度：90%。丹药已进入温养阶段，预计时间：四个时辰。温养期间需保持炉温恒定，不得中断，不得移动丹炉，不得打开炉盖。”
四个时辰。叶无尘把那口气在肺里存了很久，慢慢吐出来。他的眼角有泪痕，不是刚才流的，是心魔出现之前还是之后，他自己都分不清了。他用袖子擦了一把脸，袖口上沾了汗水和泪水和丹炉熏出的黑烟，擦完之后脸上的水渍还在。
冰云仙子的声音从丹房外再次传来，这一次不是传音，是她趴在石门上的门缝朝里面喊的。“叶无尘？你还好吗？”
叶无尘张了张嘴，喉咙干了，发出的声音哑得像砂纸。“没事。”
丹房外，冰云仙子靠着石门滑坐在了地上。手从石门上放下来搭在膝盖上，头后仰靠着石门，闭着眼。她的嘴唇在翕动，声音小到只有自己能听见。念的是月清瑶小时候的名字，念的是只有她自己知道的乳名。
九龙鼎的火焰在缓慢地燃烧，丹王炉的炉温在稳定地维持。洞穴顶上的水滴还在滴，滴滴答答的，和火焰的呼呼声交织在一起。叶无尘坐在九龙鼎前，双手按在鼎身上，眼睛半闭着。他的手不抖了，但他的右拳还肿着，青紫色的淤血从指节蔓延到手背。
储物袋系在腰间，袋口系了三道结。玉佩和剑符并排贴在胸口，玉佩是温的，剑符是凉的。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影子，影子在九龙鼎的火光中摇晃着，从左边摆到右边，又从右边摆到左边。四个时辰，从白天到黑夜，从黑夜到黎明。他等得起，等了两个月，不差这八个时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