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清瑶的第二觉睡了一天一夜。叶无尘跪在冰玉床边，跪了整整一天一夜，膝盖下的石板被跪出了两个浅坑，阿福拿来垫子他不垫，拿来毯子他不盖，就那么跪着。他握着月清瑶的手，十指相扣，掌心的温度透过皮肤传到她的手指上，把冰玉床传导下来的凉意一点一点地捂热。
第二天清晨，月清瑶的睫毛颤了一下，然后是第二下，第三下。眼珠在眼皮底下转了几圈，像一个人在黑暗中摸索了很久终于找到了方向。她睁开眼睛，这一次瞳孔没有涣散，焦点直接落在了叶无尘的脸上。嘴唇翕动了一下，喉咙里发出一个含混的音节，像鱼吐泡泡的声音。阿福端着一碗粥从门口冲进来，粥是南瓜小米粥，熬了整整一夜，南瓜块已经煮化了，和小米混在一起，金黄色的粥面上漂着几粒枸杞。月清瑶喝粥的时候手在抖，碗在她手里晃来晃去，叶无尘从她手里把碗接过来，舀了一勺吹了吹送到她嘴边。她看了他一眼，张嘴喝了。一勺一勺地喝，喝了小半碗就不喝了，摇了摇头，叶无尘把碗放下，用袖子帮她擦了嘴角的粥渍。
“我睡了多久？”月清瑶的声音比昨天清晰了一些，但还是沙哑，沙哑得像秋天踩在干树叶上发出的那种声响。
叶无尘把她的手握在掌心里，拇指在她的手背上慢慢画着圈。她的手指比记忆中的瘦了，骨节突出，皮肤薄得能看到血管的走向。“几个月了。我找到你母亲了。”
月清瑶的眼睛睁大了一些，瞳孔缩小了一些。月清瑶的瞳孔变化了很久，然后她转头看向门口。
冰云仙子站在密室的门口，站在门框的阴影里，半个身子在阴影中，半个身子在晨光中。她不敢进去，不敢靠近，不敢迈出那一步。她的嘴唇在发抖，眼角的泪痣在晨光中格外清晰。
月清瑶看着那张与自己的脸七分相似的脸。同样的眉眼，同样的鼻梁，同样的唇形。她从冰玉床上撑起身体，动作很慢，胳膊在发抖，手掌按在冰玉床上，冰凉的玉面激得她的掌心发白。叶无尘扶着她帮她坐了起来。她靠在床头大口大口地喘了几口气，喘完之后抬起头再次看向门口，这次她看清了那张脸上的皱纹、白发、泪痕，看清了那双手攥着衣角攥得指节发白。
“娘……”月清瑶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晰，像一颗石子落进了深水里，激起的涟漪一圈一圈地向四周扩散。
冰云仙子从门口冲了进来。白衣在晨光中飘动，她扑到冰玉床边把月清瑶紧紧地搂在怀里。头发披散在月清瑶的脸上，泪水和头发混在一起。她的手在月清瑶的后背上拍着，一下一下的，像在哄一个婴儿睡觉。她的嘴唇翕动着说不出连贯的话，只有断断续续的词从喉咙里挤出来——“还活着”“太好了”“对不起”。月清瑶的脸埋在她肩膀上，手攥着她的衣角攥得衣角的布料皱成了一团，眼泪从她紧闭的眼睑中挤出来，浸湿了冰云仙子的白衣。
月沧海站在密室门口，背靠着墙壁，仰着头看着天花板。嘴唇在翕动，没有声音，阿福站在他旁边用袖子擦眼睛。冰云仙子把月清瑶从怀里松开，退后了几步，用手背擦了一把脸，月清瑶也擦了一把脸，两个人隔着几步的距离对视，看着对方红红的眼眶，看着对方脸上还没擦干的泪痕。
“你怎么找到我娘的？”月清瑶问叶无尘。
叶无尘说简单说了上界经历——九龙试炼、万妖谷的挑衅、月神宫的杂役、藏经阁的丹方、冰封谷的巨蟒、剑宗的交易、龙骨崖的石龙、丹霞宗的考验。每一件事都说得很快，轻描淡写的，像在说一件不值一提的小事。月清瑶听得很认真，听到他说“被石龙打飞吐血”的时候嘴唇抿了一下，听到他说“心魔再次来袭”的时候手指攥紧了他的手。
“我要跟你一起去上界。”
月清瑶的身体还很虚弱，从冰玉床上坐起来都需要叶无尘扶着。她不可能跟上界的敌人战斗，也不可能跟上界的妖兽搏杀，她连走路都费劲。
“你刚醒，身体还没恢复，先在下界养好。”叶无尘说。
“不要。”月清瑶的声音不大，但很坚定，“你去了这么久，我睡了这么久，我不想再等了。我不要再等下去了。我要跟你在一起。”
冰云仙子往前走了一步，手搭在月清瑶的肩膀上，手指轻轻按着她的肩头。“让她去吧，我保护她。月神宫有疗伤的丹药，有恢复功法的密室，有最好的灵药。清瑶去了上界，可以在月神宫养伤，我亲自照顾她。等她的身体完全恢复了，再让她和你一起历练。”
月沧海从门口走了进来。左臂早就不吊着了，但活动的时候还是有些不自然，那只受过伤的手握拳的时候小拇指伸不直。他看着叶无尘，看了几个呼吸的时间。“神月宗交给长老们，我也去帮忙。”
叶无尘的目光从月沧海移到冰云仙子，从冰云仙子移到月清瑶。月清瑶看着他的眼睛，目光没有躲闪，没有犹豫，只有一种“我已经决定了你不用再劝我”的平静。他点了头。
“好。”
阿福从门口哭着跑了进来，扑在冰玉床前，把黄金参举过头顶，叶片的嫩绿色在晨光中像一块翡翠。“圣女，你终于醒了！”他的鼻涕流进了嘴里，用袖子擦了一把，袖子湿了一大片。
月清瑶伸手在他头顶拍了一下，动作很轻，和以前一样。“别哭了，我没事。”
阿福哭得更厉害了。
窗外的天已经完全亮了，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冰玉床上。月清瑶坐在床上，阳光照在她脸上。叶无尘跪在床边，阳光照在他后背上。冰云仙子站在床边，阳光照在她侧脸上。三个人被晨光镀上了一层金色。阿福站在旁边，黄金参的叶片在阳光中透明发亮。
月清瑶低头看着自己的手，翻过来看了看手背，又翻回去看了看掌心。她的手指蜷缩了一下又伸开，能动，但没什么力气。她的嘴唇动了一下。她想吃阿福做的手擀面，荷包蛋要溏心的。
阿福哭着跑了出去厨房方向传来锅碗瓢盆碰撞的声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