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福跑去找虎三的时候，虎三正在北荒的山头上练刀。弯刀在他手里转得像风车，刀光在晨光中连成一片银白色的幕布，方圆三丈内的野草被刀气削得齐刷刷断了，草尖在空中飘着，落了虎三一头一脸。听到阿福远远地喊“少爷回来了”，手里的弯刀差点脱手飞出去。他从山头上连滚带爬地跑下来，跑掉了左脚的鞋，光着一只脚踩在碎石路上，脚底板被石头硌得生疼，他不觉得疼。跑到叶无尘面前的时候，他喘得说不出话，膝盖一弯就要跪下。叶无尘伸手托住了他的胳膊肘，没让他跪。
“少爷你终于回来了！我就知道你一定会回来的！”虎三的声音又高又亮，在山门外的青石柱之间来回弹了好几下。
叶无尘把虎三从地上拽起来，拍了拍他肩膀上的灰。虎三比几个月前壮了一圈，肩膀宽了，脖子粗了，虎魄诀已经练到了第二层，气息从炼气九层突破到了筑基初期，虽然还没站稳，但已经摸到了门槛。叶无尘看着他的脸，那张脸上多了一道新疤，从左颧骨拉到右下巴，是刀伤，已经好了，粉红色的肉芽从伤口处长出来，像一条蜈蚣趴在脸上。他的目光在虎三脸上那道疤上停了一下，然后移开了。
“我们要去上界，你留在这里保护神月宗。”
虎三的嘴张了一下又闭上了。上界，少爷要去上界，他不能跟去。他的修为太低了，去了只会拖后腿。他的拳头在身侧攥紧又松开，攥紧又松开，指节捏得咔咔响。
“是，少爷。我在这里守着，等你回来。”
叶无尘点了头。
神月宗后山的传送阵已经很久没用过了。阵基的石面上落了一层灰，阵纹被灰盖住了大半，灵石的光芒从灰下面透出来。冰云仙子蹲在传送阵旁边，用手把灰拂去，她一边拂一边把阵纹一条一条地检查了一遍，确认没有损坏。她站起身走到阵心，手按在阵心上，金丹初期的灵力从掌心灌入。阵纹一道一道地亮了起来，灵石的光芒从暗淡变得明亮。
叶无尘站在传送阵中央，月清瑶靠在他身上，她的身体还没恢复，走路的时候腿在发抖。叶无尘左手揽着她的腰，右手的储物袋系在腰带上。月沧海站在叶无尘身后，腰间佩剑。阿福站在月沧海身后，怀里抱着黄金参，黄金参的叶片被他擦得一尘不染，在传送阵的光芒中嫩绿透亮。冰云仙子从阵心走到他们中间，伸出手握住了月清瑶的手。
传送阵的光芒吞没了他们。阿福在光芒中闭上了眼睛。
月神宫的传送阵建在藏经阁旁边，一座比神月宗后山那座大得多的平台。阵纹密密麻麻地布满了整个平台，灵石的品级不是下界的下品中品，而是上品灵石，灵光的亮度刺得人睁不开眼。月神宫宫主站在传送阵旁边，穿着一件深蓝色的道袍。
月清瑶从传送阵中走出来的时候，宫主看着她，看了很久。目光在她脸上停着，从额头看到下巴，从下巴看到额头，来回看了好几遍。嘴唇动了一下，声音很轻。“像极了你娘年轻时的模样。”
冰云仙子的手搭在月清瑶肩膀上，轻轻按了一下。月清瑶看了母亲一眼，又看了宫主一眼，低下头，没有说话。
宫主安排的住处在月神宫内门的一处独立院落。院子不大，但比叶无尘之前住的杂役院好了不知道多少倍。院墙是白色的，墙角种着一丛翠竹，竹叶在风中沙沙作响。院子的正中央有一棵古松，松枝上挂着一盏灵石灯。正房三间，东西厢房各两间，石桌石椅齐全。月清瑶被安排在西厢房，冰云仙子亲自把床铺好，被子是新的，被面上绣着月神宫的标记。
月沧海站在院子里的古松下，手按着树干，抬头看着松枝上那盏灵石灯。松树的树皮很老，裂成一块一块的，像鳄鱼的皮肤。他用指甲抠了一块树皮下来，放在鼻下闻了闻。叶无尘把阿福叫到身边，从储物袋里摸出一块上品灵石递给他。阿福双手捧着灵石，手心被灵石的灵光照得透明。“你在月神宫好好修炼，等我回来。”阿福点头。
月神宫大殿，宫主端坐在石椅上，冰云仙子站在她身侧。叶无尘站在大殿中央，月沧海站在他身后。宫主从椅子旁边的桌案上拿起一枚玉简，递给叶无尘。
“万妖谷正在整合修真域妖族势力，虎烈以万妖谷少谷主的身份四处收编散修妖族。不听话的就杀，听话的就给一口饭吃。两个月的时间，万妖谷的势力扩张了将近一倍。楚无极已经成为虎烈的左膀右臂。虎烈给他一个‘狼王’的称号。万妖谷的势力范围内，那些小股妖族势力都归他管，谁不服他就杀谁，杀了好几个筑基巅峰的散修妖族，手段狠辣。万妖谷上下都知道他是虎烈的人，没有人敢惹他。”
叶无尘接过玉简贴在额头上。情报很详细，万妖谷的兵力部署、虎烈的行踪、楚无极的活动范围，甚至连虎烈每天什么时候修炼、什么时候吃饭、什么时候睡觉都写了。玉简里还附了一份地图，标注了万妖谷的势力范围和剑宗的势力范围。两个势力的交界处有一片区域标注了一个红色的圆圈，红圈旁边写着一行小字——“虎烈计划三个月后攻打剑宗”。
叶无尘把玉简从额头上拿下来，握在手心里。玉简的棱角硌着他的掌心，疼，让他清醒。
“不能让万妖谷得逞。剑宗如果被灭，万妖谷的势力就会一家独大，到时候整个修真域都没有人能制衡他们。我要去通知剑宗。”
宫主的手指在椅子扶手上轻轻叩了一下。“剑宗和万妖谷结仇多年，虎烈想吞并剑宗不是一天两天了。你去通知剑宗，他们未必会信你。你一个筑基后期的下界飞升者，凭什么让他们相信万妖谷要打他们？”
叶无尘从怀里摸出那枚银色的剑符，举到宫主面前。剑符在月光石的光芒中闪着银白色的光。
“这是剑宗宗主给我的剑符，他说过，本宗欠我一个人情。”
宫主看着剑符。伸出手从叶无尘手中拿过剑符仔细看了一遍，手指在剑符的剑身上摸了摸。她把剑符还给叶无尘，点了一下头。“去吧。冰云陪你去。月神宫不能直接插手剑宗和万妖谷的争斗，但保护自家弟子的安全，没问题。”
月沧海往前走了一步，站在叶无尘身边。“我也去。”
叶无尘看着月沧海。月沧海的表情没有商量的余地。他把目光从月沧海脸上移开，看向殿外的天空。天很蓝，蓝得像被水洗过一样，没有云，只有一轮太阳挂在正中央，阳光刺眼。
“明天一早出发。今天你们准备一下，该带的带齐，不该带的别带。”
宫主从椅子上站起来。深蓝色的道袍在地面上拖出一截，袍角摩擦着石板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她走到大殿门口，背对着叶无尘站了一会儿。
“楚无极已经筑基后期巅峰了。万妖谷的资源加上妖狼血脉，他的修炼速度比在下界时快了数倍。你杀不了他。至少现在杀不了。”
夜风从殿外灌进来，吹得宫主深蓝色的道袍猎猎作响。叶无尘站在月光石的光芒中，影子和宫主的影子在大殿的地面上重叠在一起。都看着大殿门口那片越来越暗的天空。月亮还没出来，天边只剩最后一抹橘红色的晚霞，像一条被人撕碎了的布条挂在远山的轮廓上。晚霞的颜色在迅速地褪去，从橘红变成暗红，从暗红变成紫灰，从紫灰变成灰黑。天黑了。月神宫各处的灵石灯一盏一盏地亮了起来，从山脚到山腰，从山腰到山顶，星星点点的，像倒映在地面上的银河。
叶无尘从储物袋里摸出那枚银色的剑符。剑符的剑身被他的体温捂得温热。他把剑符塞回领口，和玉佩并排贴着胸口，一暖一凉。他转身往大殿外走去。月沧海跟在他身后，脚步声在空旷的大殿中回荡，一前一后，节奏一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