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死擂台建在剑宗与万妖谷交界处的一片平原上。平原的地面是黄褐色的，干裂的，踩上去硬邦邦的，像踩在烧坏的陶器上。擂台是用整块的黑石砌成的，方圆十丈，高三尺，表面打磨得光滑如镜，能照出人的倒影。擂台的四角各竖着一根石柱，柱顶燃着灵火，火焰是白色的，没有烟，没有温度，只是安静地燃烧着，把整座擂台照得亮如白昼。擂台周围是一圈圈的观战席，从近到远，从低到高，像一座倒扣的金字塔。
各门派来了数百人。剑宗的弟子穿着青色劲装，腰佩长剑，整齐地坐在东侧的观战席上，一言不发，像一排排青色的石像。万妖谷的弟子穿着黑色劲装，胸前绣着血红色的“妖”字，散坐在西侧的观战席上，交头接耳，不时发出几声粗野的笑声。月神宫的弟子坐在南侧，白衣如雪，安静得像一朵朵盛开的白莲。散修们挤在北侧的角落里，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有的站着，有的蹲着，有的坐在自己带的蒲团上。
剑宗宗主坐在裁判席上，白发如雪，青灰色的长袍在风中微微飘动。他的手搭在椅子扶手上，手指一下一下地叩着木头，节奏很慢，慢得像是一个人在数自己的心跳。丹霞宗宗主坐在他旁边，深紫色的道袍，腰带上挂着一串玉瓶。
叶无尘从南侧走上了擂台。深蓝色劲装，袖口和领口用银线绣着月神宫的标记，腰间系着储物袋，胸口贴着三样东西——玉佩、银色剑符、金色剑符。他的头发用黑色布带束着，脸上的旧伤疤在灵火的白光中清晰可见。他走到擂台中央偏左的位置站定，金丹初期巅峰的气息全开，暗金色的灵力在体表流转。
楚无极从西侧走上了擂台。黑色劲装，胸前绣着血红色的“妖”字，腰间挂着一把新的长剑，剑鞘是黑色的，剑柄上缠着暗红色的丝线。他的头发披散着，没有束冠，没有戴簪。他的眼睛是红色的，不是宝石的红，是充血的红，眼白上布满了血丝，密到几乎看不到眼白。他的气息也是金丹初期，但比叶无尘的浮躁，像一团被风吹得东倒西歪的火，烧得旺但不稳。妖狼虚影在他身后若隐若现，虚影比在下界时大了整整一圈，狼毛根根竖立，狼眼血红。
两个人相距十步。灵火的白光照在他们脸上，把他们的影子投在黑石地面上，两个影子都很长，在擂台中央交汇在一起，然后分开，各自身后拖着，扭曲着。
楚无极说话了。他的声音很大，大到擂台周围数百人都能听到，大到在平原上回荡了好几遍。他的嘴角往上扯着，扯出一个很大的弧度，不是笑，是一种比笑更复杂的东西。“前世我杀了你，这一世，我还要杀你一次。”
叶无尘看着他，没有说话。他的目光在楚无极的脸上停了一下，从他的红眼睛移到他嘴角的弧度，从他嘴角的弧度移到他身后的妖狼虚影。他想起了前世的最后一幕，被楚无极从背后一剑刺穿心脏，身体前倾，跪在血泊中。临死前他看到了父亲的脸，平静的，冷漠的，像一个旁观者。临死前他没有看到楚无极的脸。他不知道楚无极当时是什么表情。
叶无尘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很稳。擂台周围的嘈杂声在他说出第一个字的时候全停了。“前世我跪着死。这一世，我要站着赢。”
楚无极的眼睛更红了。他身后的妖狼虚影猛地膨胀了一圈，狼嘴张开，无声地咆哮着。他的右手按上了剑柄，暗红色的灵力从掌心灌入剑鞘。剑身在剑鞘中嗡嗡作响，像一头被关在笼子里的野兽在磨牙。他的嘴角那抹弧度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扭曲的、近乎癫狂的表情，五官挤在一起，嘴唇哆嗦着，牙齿咬着，牙龈出血。
“那就来吧！”
两个人同时爆发了灵气。叶无尘的暗金色灵力和楚无极的暗红色灵力在擂台上空碰撞，冲击波向四周扩散，擂台四角的灵火被压得矮了半截，观战席上修为低的修士被气浪吹得眯了眼。地面的灰尘被卷了起来，在擂台周围形成了一圈灰色的烟尘。
剑宗宗主从裁判席上站起来，手举过头顶，五指张开，往下压了压。金丹后期的威压从体内释放出来，压住了擂台上暴动的灵气。“开始！”
叶无尘动了。他的右脚踩在黑石地面上，脚底的地面被踩出了一道裂纹，身体像一支离弦的箭射向楚无极。右拳蓄满了暗金色的灵力，拳面的光芒不再是以前那种外放的、刺眼的亮，而是一种内敛的、沉甸甸的、像实质化了的沉重。龙魂融合术98%的全力一击。
楚无极也动了。他的剑出鞘了，暗红色的剑气从剑身上激射而出，剑气中有紫色的电弧在跳跃——是天雷珠残留的力量。他用的是剑，但剑法不是剑宗的剑法，是万妖谷的妖剑术，剑招诡异，每一剑都从意想不到的角度刺来。他的身后妖狼虚影和他的剑配合着，虚影的爪子从侧面撕向叶无尘。
拳剑相交。暗金色和暗红色的力量在擂台正中央炸开。擂台表面的黑石地面从撞击点开始龟裂，裂纹向四面八方蔓延，像一张巨大的蜘蛛网铺在擂台上。冲击波再次向外扩散，这一次比刚才更猛，观战席前排的修士们都撑起了护体灵力。叶无尘退了半步，楚无极退了一步半。
楚无极擦了一下嘴角的血。血是黑的，嘴角的伤口不大，但血流得很多，顺着手背往下淌，滴在黑石地面上，在白色的灵火光芒中格外刺眼。他看着手背上的血，又抬头看着叶无尘，嘴角的弧度又回来了。“你比我想象的强。”
叶无尘把右拳收回来垂在身侧。拳面上有血，不是他的血。楚无极的剑气划破了他的拳面，伤口不深，但血流不止。他的血是鲜红色的，和楚无极的黑色血液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叶无尘的声音不大，但在这座安静的擂台周围，每一个人都听到了。“你也不差，但今天你必须死。”
月清瑶站在南侧的观战席边缘，两只手攥着面前的栏杆，手指攥得发白。她的指甲嵌进了木头的纹理里，在栏杆上留下了十道深深的指甲印。冰云仙子站在她身旁，手搭在她肩膀上，手指感受着她肩膀的颤抖。肩膀在发抖，从肩胛骨到锁骨，每一块肌肉都在剧烈地痉挛。
虎烈坐在西侧观战席的正中央，虎头人身，虎毛在风中飘动。他的嘴角挂着一丝笑意，不急不慢的，像在看一场与自己无关的戏。他的手搭在椅子扶手上，手指一下一下地叩着木头，节奏和剑宗宗主的叩击频率几乎一致。
叶无尘深吸一口气，把拳面上的血往衣服上蹭了蹭，重新握紧了拳头。暗金色的灵力再次在拳面上凝聚。龙魂融合术98%的力量，三条龙魂同时在气海中咆哮着，苍龙之力的厚重，毒龙之息的腐蚀，雷龙雷电的狂暴，三股力量融合成一股暗金色的洪流，从气海涌出，沿着经脉向四肢百骸奔涌。
他没有等楚无极先出手。他的右拳凝聚了全身九成的力量，一拳轰向楚无极的胸口。拳风在空气中炸开，发出一声爆响，气浪把擂台上的碎石吹得到处飞。楚无极没有躲，他的剑迎上了叶无尘的拳头，剑尖刺在拳面上，暗红色的剑气和暗金色的灵力激烈地对撞着。拳面上的暗金光芒和剑尖的暗红光芒交织在一起，形成了一个高速旋转的光球。
光球炸了。两个人同时被炸飞了出去。叶无尘的身体在空中翻了两个跟头，落在擂台边缘，脚跟踩在擂台边缘的边沿上，差一点就掉下去了。楚无极落在擂台另一侧的边缘，后背撞在石柱上，石柱晃了一下，柱顶的灵火跳了一跳。
两个人隔着整座擂台对视。擂台上到处都是裂纹，碎石遍地。灵火的白光照在两个人身上，把他们的脸照得惨白。叶无尘喘着粗气，右手的拳面上多了一道剑痕，深可见骨。楚无极的嘴角血还在流，左肩的衣服上多了几个洞，是被叶无尘的拳风撕碎的。
擂台下数百人鸦雀无声。
剑宗宗主的叩指停了。他的手指悬在扶手上方，久久没有落下来。
虎烈的叩指也停了。他的手从扶手上抬了起来，握成了拳头。
月清瑶的指甲从栏杆的木纹中断了。她没有感觉到疼。
叶无尘和楚无极同时从擂台边缘走向中央。两个人的步伐都很慢，每一步都踩得很实，靴底踩在碎石上发出咔嚓咔嚓的声响。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从十丈缩到五丈，从五丈缩到三丈，从三丈缩到一丈。两个人面对面站着，脸对着脸，眼睛对着眼睛。叶无尘的瞳孔里有金色的光，楚无极的瞳孔里有血色的光。两种光在不到一尺的距离中对撞着，谁也不让谁。
楚无极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叶无尘听到了。“前世，你死在我剑下的时候，我哭了三天三夜。这一世，我不会哭了。”
叶无尘看着他。“你不会哭，因为你没有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