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色龙气轰碎妖狼虚影的那一瞬间,整个擂台安静了。不是那种暂时的安静,是那种彻底的、连呼吸声都被抽走了的安静。擂台上碎石飞溅,灰尘弥漫,灵火的白光透过灰尘照下来把擂台照得像一个巨大的棺材。楚无极躺在一堆碎石中,身体被龙气的余波嵌进了擂台边缘的石柱底座里,后背靠着的石柱从中间断裂,上半截砸在他身边落地时碎成了好几块。他的剑飞出去插在十丈外的地面上,半截剑身没入黑石,剑柄还在剧烈地震颤,嗡嗡作响,像一只垂死的蜜蜂在挣扎。他的衣服全碎了,黑色劲装的碎片散落在身体周围,被血浸透了贴在碎石上,像一面面黑色的旗帜被雨水打湿了倒在地上。他的头发在燃烧寿命时白了大半,此刻沾满了血和灰,贴在脸上,分不清哪是发哪是血。嘴角在流血,鼻孔在流血,耳朵也在流血。眼睛半睁着,瞳孔涣散,看东西已经看不清了。
叶无尘走到他面前。他的左肩还在流血,右手的骨节裂了好几道口子,每一步都在碎石上踩出一个血脚印。他的腰挺得笔直,深蓝色劲装被汗水浸透贴在身上。他站在楚无极面前低头看着他,声音不大,但在这座死寂的擂台上每一个字都像铁钉钉进棺材板。“你输了。”
楚无极笑了。他的嘴角往两边咧开,扯动了脸上的伤口,血从裂口处涌出来,顺着下巴往下淌。他的笑声不大,气若游丝,身体在颤抖,但他的笑是真实的,不是苦笑,不是惨笑,是一种释然的笑。两眼望着灰蒙蒙的天空,瞳孔中倒映着灵火的白光和天空的灰色。嘴唇翕动着,从喉咙里挤出了几个字。
“是啊,我输了。但你以为赢了吗?你的仇人从来不是我。”
叶无尘的瞳孔缩了一下。他想起了母亲遗书上的字迹,想起了楚无极在天雷阵中说过的那些话,想起了前世临死前父亲站在楚无极身旁的画面。
楚无极咳了一口血,血从他的喉咙里涌出来,喷在胸口,把那些碎衣服染得更红了。他咳完之后大口大口地喘气,肺像一台破旧的风箱,拉出来的声音沙哑而刺耳。叶无尘蹲了下来,蹲在他面前不到一尺的地方,两个人面对着面,叶无尘能看清他瞳孔中自己模糊的倒影,能闻到他身上血和汗混合的气味,能感觉到他体温在迅速下降。
“前世灭你叶家满门的,是你父亲叶擎苍。他一直在暗中操控一切,包括让你重生。”楚无极的语速很慢,一句话要喘好几次才能说完。他的手从碎石堆中抬了起来,手指上全是血和泥土,指甲翻了两片,指腹的皮肉裂开露出骨头。他的手指想抓住叶无尘的衣角,指头在空气中划了几下才对上了焦,抓住了那块深蓝色的布料。
叶无尘的身体在那一刻僵住了。
“我也是他的棋子。他让我爱你又恨你,就是为了让你不断变强。他需要一个强大的容器,一个能承载祖龙魂魄的容器。前世你太弱了,不够格。所以他让我杀了你,让你死,再让你重生。重生之后的你带着前世的记忆和仇恨,修炼速度比任何人都快,龙魂一个接一个地觉醒。你越强,容器就越完美。”楚无极的血从嘴角流到了叶无尘的手背上,温热的。叶无尘没有躲,楚无极继续说,声音越来越小,气若游丝。“我恨他,但我更恨自己。我恨自己为什么是他的棋子,恨自己为什么爱上一个不该爱的人,恨自己为什么到了这一步还在帮他。”
虎烈从西侧观战席上站了起来,虎头人身的身体在灵火的白光中投下巨大的阴影。他的脚踩在观战席的石阶上,每一步都踩得很重,石阶被踩出了裂纹。他的眼睛死死盯着擂台上的叶无尘,虎嘴里发出低沉的呼噜声。剑宗宗主从裁判席上站起来,身形一闪,拦在了虎烈和擂台之间,白发在风中飘动,青灰色的长袍猎猎作响。
“生死擂台的规矩,败者死,不得报复。”
虎烈的脚步停了。拳头在身侧攥紧,青筋从手背暴到手臂,指甲嵌进了掌心的肉里。他没有动手,转身走了,黑色劲装的背影在观战席的台阶上一阶一阶地往下走,走到最后一阶的时候停了一下,没有回头,声音被风吹散在平原上。“万妖谷,不会忘记今天。”
叶无尘没有看虎烈,他蹲在楚无极面前,手背上的血已经凉了。
“叶擎苍就在……修真域……万妖谷……”
楚无极的嘴唇翕动了几下,声音越来越小,小到叶无尘把耳朵凑到他嘴边才能听到。话没说完,他的眼睛闭上了,不再睁开。胸口的起伏停了,呼吸停了。
楚无极死了。
叶无尘跪在了擂台上,双膝着地,膝盖砸在碎石上。他的头低着看着楚无极那张沾满血和灰的脸。他以为杀了楚无极他会解脱,他没有。玉瓶从储物袋里滑了出来,滚在地上。月清瑶从南侧观战席冲了上来,她跑得很快,踩在擂台的碎石上崴了脚,没有停下来。她扑到叶无尘身边跪下来,两只手抱住他的胳膊,脸贴在他的肩膀上。她的眼泪滴在他的衣服上,在深蓝色的布料上洇开了一小片。
系统提示音响了,声音很轻,不像在宣布一件大事。“叮——楚无极已死。主线任务更新:最终敌人——叶擎苍。任务目标:击杀叶擎苍,终结镇魔司阴谋。任务奖励:龙魂融合术上限提升至100%,解锁新龙魂觉醒。”
叶无尘没有听到系统提示音。他的耳朵里只有擂台上风吹过碎石的声音,只有月清瑶压抑的哭泣声,只有远处平原上风沙打在枯草上的沙沙声。
剑宗宗主站在裁判席上抬着头看着灰蒙蒙的天空。云层很厚,压得很低,看不到太阳。他的手背在身后,手指在袖子里掐着指节,掐得骨节咔咔响。
冰云仙子站在南侧观战席边缘,白衣在风中飘动。她的眼睛里有泪光。
叶无尘跪在擂台上跪了很久。久到月清瑶的腿麻了,久到观战席上的人开始散去,久到灵火的白光在晨光中暗淡下去,久到平原上的风沙把楚无极嘴角的血迹吹干了。他伸出手合上了楚无极的眼睛,然后把楚无极的手从自己的衣角上掰开,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掰。楚无极的手指僵硬了,每一根都要用力才能掰开。他把楚无极的手放回碎石堆中,撑着膝盖站了起来。右腿在发抖,从大腿根抖到膝盖,从膝盖抖到脚踝。月清瑶扶着他,两个人一瘸一拐地走下擂台。冰云仙子迎上来扶住了月清瑶的另一边胳膊。月沧海站在擂台下面,他的剑没有出鞘,他的手一直按在剑柄上,指节发白。
阿福抱着黄金参蹲在远处,泪流满面。
东方的天际有一线鱼肚白从云层的缝隙里透出来,很细很长。叶无尘走到擂台下最后一阶台阶的时候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擂台上只剩下碎石、血迹和楚无极的尸体。灵火在白天的光线下几乎看不见了,只有四根石柱顶端的火苗还在倔强地跳着,把他和月清瑶的影子投在擂台上。
他转过身,面朝万妖谷的方向。万妖谷在修真域的最北端,那里的天比这里的更灰,乌云终年不散,大地被黑色的火山灰覆盖。叶擎苍在那里,在万妖谷的某处。前世灭叶家满门的真凶,操控一切的黑手,让他重生的幕后之人。
他把手从月清瑶手中抽出来,握紧了拳头。拳面上的伤口又裂开了,血从指缝间渗出来,一滴一滴的,落在地上,渗进土里。
“爹,前世你灭我叶家满门,操控我的人生。这一世,换我来找你算账了。”
月清瑶看着他,没有说话。她伸出手,握住了他滴血的拳头。她的手指穿过他的指缝十指相扣,掌心的温度传到他冰凉的手背上。叶无尘的手被她握着,慢慢地不再发抖了。平原上的风从北方吹来,带着万妖谷特有的硫磺味和血腥气。叶无尘深吸了一口气,转身走了。风沙在他身后扬起,把擂台上楚无极的尸体渐渐遮住了。从模糊到不见,从不见到无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