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海的天空是铅灰色的。云层压得很低，海面翻涌着暗黑色的波浪，浪头打在礁石上，碎成白沫。叶无尘和月清瑶、冰云仙子三人乘船出海。船是犬族提供的，不大，木质，船头刻着一个犬头。月清瑶站在船头面朝东海，海风吹得她的衣袍猎猎作响。冰云仙子站在船尾御剑护航，剑光在灰色的天幕中拖出一道淡蓝色的尾迹。叶无尘坐在船舱里闭目调息，气海中的三条龙魂在缓慢地运转，暗金色的灵力在经脉中奔涌。他在为即将到来的战斗做最后的准备。
霸下岛在东海深处，从犬族领地出发需要航行一天一夜。岛不大，方圆不过数里，岛上没有树木，没有植被，只有光秃秃的黑色岩石。岩石的表面光滑如镜，被海浪冲刷了千万年。岛的四周环绕着暗礁，暗礁上长满了海藻。霸下族的宫殿建在岛的最高处，用海底的珊瑚礁石砌成，颜色是粉红色的，在这座灰黑色的岛屿上格外扎眼。
霸下族长站在岛礁上等着他。体型庞大，身高三丈，龟蛇合体。下半身是巨大的龟壳，灰黑色，甲壳上刻满了古老的符文，符文在海风中泛着淡金色的光。上半身是人形，肌肉虬结，双臂粗壮如石柱。头是龙头，不是化形后保留部分特征的妖族，是一颗真正的龙头，龙角峥嵘，龙目赤红，龙须垂到胸前。金丹中期的气息从他体内释放出来，威压如山，压得海面的波浪都矮了几分。
叶无尘从船上跃下，踩在岛礁上。月清瑶跟在后面，冰云仙子从船尾飞身落在月清瑶身侧，剑已出鞘，淡蓝色的剑芒在剑尖吞吐，随时准备出手。
霸下族长的声音很大，大到在东海上空来回震荡，震得海面上的浪花都碎成了水雾。“金丹初期也敢来送死？”话音落下时一掌拍来，掌风裹挟着金丹中期的灵力，掌力未到，掌风已经压得海面凹下去一个巨大的弧形。海水向两侧翻涌，露出了海底的礁石。叶无尘双臂交叉挡在身前，暗金色的灵力在体表凝聚成铠甲。掌力轰在铠甲上，他的身体被震退了十几步，脚跟踩碎了岛礁边缘的一块岩石，碎石坠入海中，溅起浪花。月清瑶被余波震得连退了好几步，冰云仙子的剑光一闪，在她身前织成了一道淡蓝色的屏障，挡住了余波。
叶无尘站稳，甩了甩发麻的双臂，右拳握紧了。三龙之力融合，苍龙之力的厚重、毒龙之息的腐蚀、雷龙雷电的狂暴全部凝聚到右拳的拳面上。他一拳轰在霸下族长的胸口，霸下族长纹丝不动。拳头打在龟甲上发出沉闷的巨响，只留下了一道浅浅的白痕。毒龙之息的腐蚀对霸下族长的龟甲无效，毒雾在龟甲表面翻滚了一阵就散开了，龟甲上连一个坑都没有。雷龙雷电劈在龟甲上，电弧在甲壳表面跳跃了几下就消失了。
冰云仙子握紧了剑柄，往前迈了一步，淡蓝色的剑芒暴涨。叶无尘伸出手拦住了她，手心朝着她，五指张开。他没有回头，目光始终盯着霸下族长。“让我来。”冰云仙子的脚步停了，剑芒收缩了回去。
霸下族长笑了，龙头上的鳞片在笑声中微微颤动。“小子，你的龙魂融合术不差，但对金丹中期来说还是不够。龟甲是我的第二层皮肤，你打不穿，再练十年吧。”
叶无尘的眉头皱了一下。他看着霸下族长胸口龟甲上那道白痕，脑海中在飞速地计算。龟甲上的符文有淡金色的光在流转，那是防御阵法的光芒。符文不是刻在龟甲表面的，是刻在龟甲内部的，光芒从内部透出来。符文的运转有规律，光芒流转的节点有一个间歇。那个间歇很短，短到只有零点几个呼吸的时间，但确实存在。在间歇的瞬间，龟甲的防御力会下降。他的目光锁定了那个间歇。
雷龙雷电再次凝聚，这次不是凝聚在拳面上，是凝聚在指尖。他把雷龙雷电压缩成一根细如发丝的紫色电弧，电弧在指尖跳跃。他冲到了霸下族长面前，一拳轰在他胸口的龟甲上，还是那个白痕的位置。霸下族长纹丝不动。叶无尘的第二拳紧跟着落在同一个位置，然后是第三拳、第四拳、第五拳，每一拳都带着雷龙雷电，每一拳都落在同一点上。龟甲上的白痕变成了裂纹，裂纹从中心向四周蔓延。霸下族长的脸色变了，从嘲笑变成了惊讶，从惊讶变成了愤怒。龙嘴张开，喉咙深处有暗红色的光在凝聚。
叶无尘的第六拳轰在了裂纹最深的位置。金色龙气从拳面上炸开，顺着裂纹灌入龟甲内部。霸下族长的身体猛地一僵，喉咙里那团暗红色的光消散了。龟甲从内部炸开，碎甲片飞溅。他的身体踉跄着后退了好几步，每一步都在岛礁上踩出一个深深的脚印。胸口的龟甲碎了一大片，露出下面灰白色的皮肤，皮肤上有血。他的嘴角也溢出了血，血是暗红色的，顺着龙须往下滴，滴在岛礁上，把黑色的岩石染成了暗红色。叶无尘的拳头上也沾了血，不是他的血。他的右拳在微微发抖，雷龙雷电消耗过度，气海里的雷龙之魂黯淡了不少。
霸下族长抬起头，赤红的龙目看着叶无尘。他的目光中已经没有了轻视，只有一种从未有过的东西——认真。一个金丹初期的修士打穿了他的龟甲，这在他的千年寿命中是头一回。嘴唇翕动着，喉咙里挤出了几个字。声音沙哑，像两块石头在摩擦。“你是谁？你身上的力量……”
叶无尘没有回答，右拳再次握紧，暗金色的灵力在拳面上凝聚。他的右拳指着霸下族长的脸。“降，还是死？”海风吹过，把他沙哑的声音送到岛礁的每一个角落。霸下族的战士们手持武器从宫殿中冲出，百余人站在族长身后。霸下族长的目光越过叶无尘，看到冰云仙子手中那把淡蓝色的剑。月神宫的金丹初期不可怕，可怕的是她背后那个庞大的宗门。他的目光又落在叶无尘脸上，落在他右拳上那团暗金色的灵力上，落在他胸口那枚银色的剑符上。剑宗也欠他的人情。
霸下族长的嘴唇哆嗦了一下，低下头了，龙角在阳光下暗淡无光。他的声音不大，但海风把它送到了每一个人的耳朵里。“降。”身后霸下族的战士们面面相觑，有人松了一口气，有人握紧了武器又松开，有人瘫坐在地上。月清瑶从岛礁上跑过来，站在叶无尘身边，手按在剑柄上。冰云仙子收剑回鞘，淡蓝色的剑芒消失了。海风小了，浪也小了，阳光从云层的缝隙中漏下来照在岛上。霸下族长的影子在阳光下拖得很长很长，从岛礁一直延伸到海里。叶无尘的影子在阳光下拖得比霸下族长还长，从岛礁延伸到宫殿的台阶下，两个影子在阳光下重叠。
霸下岛的海面上飞过几只海鸥，灰色的翅膀，白色的肚皮，叫声尖锐，在海风中时隐时现。叶无尘低头看着自己的影子，在海水中被波浪打碎，碎成无数块，又聚拢，又碎开。他转过身面朝西方，面朝万妖谷的方向。最后海风把那几只海鸥吹走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