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擎苍走了。
万妖谷的大军撤得干干净净,只剩下山门前那片被血染黑的地面和虎烈胸口压着的那枚黑色令牌。
叶无尘站在原地,握着月清瑶的手,看着夜色中叶擎苍消失的方向,迟迟没有动。
虎烈的血从他的拳头上渗出来,一滴一滴落在地上,已经不记得是第几次了。
“无尘……”月清瑶轻声叫他,手还在抖。
“没事。”叶无尘松开她的手,低头看了看自己胸口的爪伤,三道血痕还在往外渗血,衣服破了一大片,露出里面翻卷的皮肉,“皮外伤,不碍事。”
冰云仙子把剑插回鞘里,走过来看了看他的伤,皱了皱眉没说话。她伤的也不轻,刚才那一震,五脏六腑都在翻涌,现在喉咙里还泛着一股血腥味。
剑宗宗主和月神宫宫主站在不远处,两个人对视了一眼,都没开口。
谁也没想到叶擎苍会亲自来。
元婴期。
整个修仙界,元婴期的老怪物一只手就能数过来,叶擎苍就是其中一个。他走的那条道,是上古妖修的路子,跟他们这些练剑修道的不一样,走的是一条旁门左道,但走的比谁都远。
“宗主。”剑宗一个长老走过来,压低声音,“虎烈的尸体……”
“烧了。”剑宗宗主声音很平静,“元婴期修士的威压,不是我们能抗衡的。他把人留在咱们山门前,就是在告诉咱们,他要的人,谁也拦不住。”
月神宫宫主提着剑走过来,看了一眼叶无尘,又看了看月清瑶,叹了口气:“他还会回来的。”
这句话说得很轻,但所有人都听见了。
叶无尘也听见了。
他没说话,转身往山门里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枚黑色令牌。令牌上的远古妖文还在泛着暗红色的光,像一只半闭的眼睛,半睁半闭的看着那片被血染黑的地面。
“把那枚令牌收起来。”叶无尘说。
剑宗宗主看了他一眼,没问为什么,示意一个弟子上前取令牌。那个弟子蹲下去,手刚碰到令牌,整个人就僵住了,脸色发白,嘴唇哆嗦了几下,好不容易才把令牌从虎烈胸口拿起来,双手捧着交到宗主面前。
剑宗宗主接过令牌,翻过来看了一眼,瞳孔微微一缩。
令牌背面刻着四个字:万妖之主。
他把令牌收进储物袋里,没有多说。
夜风从山涧里吹过来,带着一股浓重的血腥味,盖住了月神宫种的那些灵草的药香。远处的山道上,狼嚎声还在继续,一声接一声,像是在呼唤同伴,又像是在宣告什么。
叶无尘回到住处,月清瑶扶他坐下,从储物袋里翻出伤药给他敷在胸口上。药粉撒上去的时候,伤口烧得厉害,叶无尘咬着牙没出声,额头上的青筋暴起来,汗珠子顺着脸颊往下淌。
“忍着点。”月清瑶的手在抖,药粉撒了好几次才撒匀,又拿干净的布条给他包扎,一圈一圈绕过去,手指碰到他胸口的时候,能感觉到他身上那股滚烫的温度。
“你在害怕?”叶无尘低头看她。
月清瑶没说话,把布条系好,又翻出一粒丹药递给他:“吃了,疗伤的。”
叶无尘把丹药咽下去,喉咙里泛着一股苦涩的味道,跟药粉一样苦,苦得他皱了下眉。他靠在椅子上,闭了会眼睛,脑子里全是刚才叶擎苍站在山门前的画面,还有虎烈胸口那枚令牌上的远古妖文。
元婴期。
他在心里默念这三个字。
金丹初期巅峰,对阵元婴初期。差的不是一个境界,是整整两个大境界。金丹到元婴,中间还隔着一个金丹后期,金丹后期到元婴初期,又是一道天堑。
叶擎苍那一掌,根本没用全力。
叶无尘很清楚这一点。他那一拳,三龙之力融合,是他目前能打出的最强一击,结果到了叶擎苍面前,就像一拳打在棉花上,不,比打在棉花上还无力,是直接消融了,连点水花都没溅起来。
然后那股反震的力道,把他震飞出去,撞在山门上,撞得他五脏六腑都在翻涌,喉咙里涌上一股甜腥味,差点没忍住吐出来。
差距太大了。
大到他现在想起来,后背还冒冷汗。
“无尘。”月清瑶坐在他对面,看着他,眼睛红红的,“他还会来的,对不对?”
叶无尘睁开眼看着她,没回答这个问题,而是问了一句:“你相信命吗?”
月清瑶愣了一下。
“我不信。”叶无尘自己回答了自己,“我从来不信命。但是他来了,站在我面前,告诉我他是元婴期,告诉我我要跟他走,我连反抗的资格都没有。”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包着布条的手,布条已经被血浸透了,红了一片,跟月清瑶给他包扎的时候不一样,那时候还是白色的。
“元婴期...... ”叶无尘嘴里念叨着这三个字,嘴角扯了一下,像是在笑,又像是在自嘲,“我修炼的速度已经很快了,一年不到,从炼气到金丹,整个修仙界都找不出第二个。但没用,他还是比我强,强太多了。”
月清瑶伸手握住了他的手,手指穿过他的指缝,握得很紧。
“你会追上他的。”她说。
“多久?”叶无尘抬头看她,“一年?两年?他等不了那么久。他今天来,就是在给我时间,也是在给剑宗和月神宫时间,他在等你们做决定。”
“决定什么?”
“决定要不要把我交出去。”叶无尘说得很平静,“他没动手,不是因为打不过,是因为他还不想撕破脸。他是元婴期,一个人就能把整个剑宗和月神宫踏平,但他没这么做,他在给所有人留余地。”
月清瑶的手又抖了一下。
“他不会一直留余地的。”叶无尘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夜色,月亮被云遮住了,院子里很暗,只有远处山门方向还有几点火光在闪烁,“下一次来,就没这么好说话了。”
窗外传来夜鸟的叫声,一声长一声短,像是在报丧。
冰云仙子推门进来,手里端着碗药汤,冒着热气,药味很浓,隔着老远就能闻到一股苦味。她把碗放在桌上,看了一眼叶无尘胸口的伤,布条上的血已经渗到外层了,红的刺眼。
“把药喝了。”冰云仙子说,“补元气的,你金丹被震得不轻,不补回来,后面有你受的。”
叶无尘端起来喝了,苦得他整张脸都皱在一起,比刚才那颗丹药还苦,苦得他差点没吐出来。
“剑宗宗主和月神宫宫主在议事厅等你们。”冰云仙子看了月清瑶一眼,“商量对策。”
月清瑶站起来,扶了叶无尘一把,两个人一前一后出了门。夜风扑面而来,吹在脸上凉飕飕的,山道两旁的松树被风吹得哗哗响,松针落了一地,踩上去沙沙的响。
议事厅里灯火通明,剑宗宗主坐在上首,月神宫宫主坐在他对面,两个人面前的桌子上摊着一张地图,上面标注着万妖谷的势力范围和几个标记过的据点。
叶无尘进来的时候,两个人的目光同时落在他身上。
“坐。”剑宗宗主指了指旁边的椅子。
叶无尘坐下,月清瑶站在他身后,冰云仙子站在门口没进来,靠着门框,抱着剑,一副随时准备拔剑的样子。
“叶擎苍的意思已经很明显了。”剑宗宗主开门见山,“他要带走叶无尘,但不是现在,他在等我们把人交出去。”
“交出去?”叶无尘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
“对。”月神宫宫主接过话,“他今天来,是在立威。震飞我们三个金丹期,一招都没用,随手一挥就把我们打飞了,这是在告诉我们,他要杀我们,跟捏死蚂蚁一样简单。但他没杀,他在给我们时间考虑。”
“考虑什么?”月清瑶忍不住开口,“把人交出去?不可能。”
“我知道不可能。”月神宫宫主看了她一眼,“但现在的问题是,我们不交,他下次来就不是立威了。元婴期的修士,我们拿什么挡?”
议事厅里安静下来,安静得能听见灯芯燃烧的噼啪声。
剑宗宗主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的时候,杯底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轻响,在安静的厅里显得格外清晰。
“我有一个想法。”叶无尘突然开口。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
“他要的是我。”叶无尘说,“我可以跟他走。”
“不行!”月清瑶几乎是喊出来的。
“听我说完。”叶无尘按住她的手,“我可以跟他走,但不是现在。给我三个月时间,三个月后,我跟他走。这三个月里,我要做一件事。”
“什么事?”剑宗宗主问。
叶无尘抬起头,看着厅外漆黑的夜空,月亮从云层后面露出一角,惨白的光洒在山道上,照得那些松树的影子像一个个佝偻的人。
“突破金丹初期。”他说,“我要在三个月内,突破到金丹中期。”
话音刚落,剑宗宗主的茶杯又磕在桌面上了,这次磕得更响,茶水溅出来,溅在他手背上,他都没察觉。
金丹初期到金丹中期,正常修炼要多少年?
十年?二十年?还是五十年?
三个月?
月神宫宫主看着叶无尘,像是在看一个疯子。冰云仙子靠在门框上,抱着剑的手紧了紧,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只有月清瑶没看他,低着头,握着他的手,指甲掐进他的手背里,掐得很深,都快掐出血了。
叶无尘没躲,也没喊疼。
他看着厅外那片被月亮照亮的夜空,想起叶擎苍站在山门前的样子,白发在夜风中飘散,黑袍猎猎作响,一双眼睛漠然的看着所有人,像在看一群蝼蚁。
元婴期。
他握紧了拳头,指甲陷进肉里。
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咽了口唾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