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个月。
叶无尘说的那句话,在议事厅里回荡了很久,久到灯芯烧焦了都没人注意。剑宗宗主看着他的眼神变了,月神宫宫主看他的眼神也变了,就连门口靠着门框的冰云仙子都侧过头来多看了他一眼。
金丹初期到金丹中期,三个月。
搁在别人身上,这话说出来就是个笑话。但说这话的人是叶无尘,是那个一年不到从炼气爬到金丹的怪物,他们想笑,又笑不出来。
“你确定?”剑宗宗主问。
“确定。”叶无尘说,“但我需要资源,很多的资源。”
月神宫宫主和剑宗宗主对视了一眼,两个人眼里都有了一种东西,叫孤注一掷。
“给。”月神宫宫主说,“要什么给什么。”
那一夜之后,叶无尘闭关了。
剑宗把最好的修炼室腾出来给他,月神宫把库存的丹药搬了一半过来,就连冰云仙子都把自己珍藏的那株三百年份的雪莲拿了出来,扔给叶无尘的时候连眼睛都没眨一下。
“别死了。”她说完就走了。
月清瑶留在修炼室外,没有进去,也没有离开。她盘腿坐在门口的蒲团上,闭着眼睛打坐,但每次有人从走廊经过,她都会睁开眼看一眼,确认不是来找麻烦的才重新闭上。
修炼室的门关着,里面什么声音都没有。
第一天,没有声音。
第五天,没有声音。
第十天,修炼室里传出一声闷响,像是什么东西炸开了,整面墙都在震,墙灰簌簌往下掉。月清瑶猛地站起来,手按在门上,犹豫了一下,又放下了。
第十五天,闷响变成了轰鸣,像是有龙在修炼室里咆哮,声音穿透石门,震得走廊里的灯盏都在晃。
第二十天,所有声音都停了。
月清瑶站在门口,等了整整一天,里面一点动静都没有。她开始害怕了,手按在门上,指甲抠着石门的缝隙,抠得指甲都劈了,血从指甲缝里渗出来,她都没感觉。
第二十一天,门开了。
叶无尘从里面走出来,整个人瘦了一圈,眼窝深陷,胡子拉碴的,身上的衣服皱巴巴的贴在身上,像是从水里捞出来的。但他的眼睛很亮,亮得吓人,像是眼睛里点了两盏灯。
“成了?”月清瑶问,声音在发抖。
叶无尘没说话,伸出手,掌心摊开,一团金色的光在里面跳动,光芒很盛,照得月清瑶眯起了眼睛。光的温度很高,隔着一拳的距离都能感觉到那股灼烧感。
金丹中期。
他真的在二十一天里,从金丹初期巅峰,突破到了金丹中期。
月清瑶想笑,但眼泪先掉下来了,砸在叶无尘的手背上,滚烫滚烫的。
叶无尘伸手想给她擦眼泪,手刚抬起来,还没碰到她的脸,整个人就僵住了。
修炼室外的走廊尽头,站着一个人。
黑衣,白发,负手而立。
叶擎苍。
他什么时候来的?来了多久?为什么没人通报?
叶无尘转过头,看向走廊两边的守卫,两个守卫都站着,一动不动,眼睛睁着,但瞳孔是散的,像是被人抽走了魂魄。再远一点,走廊拐角处躺着几个弟子,胸口还在起伏,但都昏过去了。
“我说过,给你时间考虑。”叶擎苍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整个走廊都在震,“三个月,是你自己说的。但你骗了我,你没有在考虑,你在突破。”
叶无尘把月清瑶拉到身后,挡在她前面,金丹中期的灵气在体内疯狂运转,经脉里那股金色的光在流淌,烫得他浑身都在冒白气。
“你以为突破到金丹中期,就能挡住我?”叶擎苍看着他,眼神跟那天晚上一模一样,漠然,平静,像在看一只蚂蚁。
“挡不住。”叶无尘说,“但我不会跟你走。”
叶擎苍没再说话。
他抬手,隔空一抓。
叶无尘感觉一股无形的力量掐住了他的脖子,把他从地上提了起来,双脚离地,悬在半空中。他拼命挣扎,金丹中期的灵气全部爆发出来,金色的光芒从他身上炸开,照得整条走廊都变成了金色。
没用。
那只无形的手纹丝不动。
月清瑶拔剑刺向叶擎苍,剑还没递出去,整个人就被震飞了,撞在墙上,滑下来,嘴角溢出一丝血。
叶擎苍看都没看她一眼,手一挥,叶无尘就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攥着,从走廊里被拖了出去,拖过庭院,拖过山门,拖进了一片漆黑的夜色中。
月清瑶从地上爬起来追出去,只看到夜空中一道黑色的光划过,转瞬即逝,什么都没了。
叶无尘被那股力量拖着,在空中飞了很久。
风灌进嘴里,灌进鼻子里,呛得他睁不开眼。他只能感觉到自己在飞速移动,速度快得离谱,比他自己御剑飞行快了不知道多少倍。
不知道过了多久,那股力量松开了。
叶无尘摔在地上,摔得七荤八素,后背磕在石头上,疼得他倒吸一口凉气。他爬起来,发现自己在一个地下的洞穴里,洞穴很大,大得看不到顶,四周的墙壁上刻满了符文,符文发着暗红色的光,像血管一样密密麻麻的布满整面墙。
洞穴的正中央,立着一座祭坛。
祭坛很大,直径至少有三十丈,通体漆黑,材质像是石头,又像是某种金属,表面光滑得像镜子,能照出人影。祭坛上刻满了上古符文,比墙上的那些更密集,更复杂,有的符文叶无尘认识,有的完全不认识,那些符文连在一起,形成一幅巨大的图案,像是一头沉睡的巨兽。
祭坛的正中央,悬浮着一枚心脏。
黑色的心脏。
有成年人的两个拳头那么大,表面布满了裂纹,裂纹里透出暗红色的光,像岩浆在地底流淌。心脏在跳动,一下,一下,很有力,每跳动一次,整个洞穴就会跟着震一下,墙上的符文就会闪一下。
那股气息,恐怖得让人头皮发麻。
叶无尘站在祭坛边上,感觉自己像站在一头远古巨兽的面前,不,比巨兽更恐怖,那是一股来自远古的、不属于人间的气息,光是站在那里,就能感觉到自己的金丹在颤抖,在畏惧,像臣子见到君王一样,不由自主的想要跪下去。
“这就是祖神之心。”
叶擎苍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他走过来,站到祭坛旁边,抬起头看着那枚黑色的心脏,白发在符文的红光中显得格外刺眼。
“当年三界大战,远古魔神陨落,肉身被毁,但心脏保留了下来。只要集齐九龙之力和前朝帝王血脉,就能让他复活。”
叶无尘握紧了拳头,指甲陷进肉里。
“九龙之力?”他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
“对。”叶擎苍转过身看着他,“就是你体内的东西。你的血脉中封印着九龙魂魄的碎片,当年叶家先祖以自己的肉身封印了九龙,代代相传,传到你这一代,九龙的魂魄已经融合成了一体,只差最后一步,就能把完整的九龙之力抽出来。”
他指着祭坛周围的九个凹槽。
凹槽排成一圈,围绕着那枚黑色的心脏,每个凹槽里都放着一样东西,有的是一截骨头,有的是一团毛发,有的是一瓶黑色的液体,有的已经看不出来原来是什么了,只剩下一团干枯的东西。
“九族血脉。”叶擎苍说,“九种拥有上古神兽血脉的家族,我已经集齐了八族,只差最后一族。”
“叶家。”叶无尘替他说了。
“对。”叶擎苍看着他,“叶家血脉中封印着九龙之力,这是激活祖神之心的钥匙,也是最后一步。只有通过灭族血祭,才能把九龙之力从血脉中剥离出来。我杀了叶家满门,不是为了杀戮,是为了唤醒你体内的九龙。”
叶无尘盯着他,眼睛里全是血丝。
“你杀了多少人?”他的声音在发抖,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愤怒,“叶家上下一百三十七口,老的小的,你一个都没放过。你现在告诉我,你不得不这么做?”
“是。”叶擎苍的语气没有任何波动,“叶家血脉中的九龙魂魄碎片太分散了,只有通过血祭,让所有碎片在怨气和鲜血中融合,再集中到最后一个活着的血脉身上。那个人就是你。”
“所以你留着我的命。”叶无尘冷笑了一声,“不是因为我特殊,是因为我需要活着,活着把九龙之力带到这座祭坛上来。”
“你很聪明。”叶擎苍说。
“你疯了。”叶无尘说,“你为了复活一个死掉的魔神,杀了上百条人命,灭了九个家族,你现在站在这里,告诉我你不得不这么做?你他妈就是个疯子!”
叶擎苍沉默了片刻。
“也许吧。”他说,“但这条路我已经走了三百年,回不了头了。”
他抬起手,祭坛上突然射出数道黑色的锁链,锁链从符文里钻出来,像活的一样,在空中扭动着,发出金属摩擦的声音,刺耳得要命。
叶无尘转身就跑,但灵气被封住了,跑出去两步就被锁链缠住了脚踝,猛地一拽,整个人摔在地上,脸磕在石板上,磕得满嘴是血。
更多的锁链缠上来,缠住他的手腕,缠住他的脚踝,缠住他的腰,把他从地上拖起来,拖到祭坛边上,固定在那里。
黑色的锁链上刻满了符文,符文一碰到他的皮肤就开始发光,发烫,烫得他皮肉都在冒烟,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烧焦的味道。
“你就在这里,等待仪式完成吧。”叶擎苍转过身,背对着他,“三天后,九星连珠,是三百年来最好的时机。到时候,我会抽取你体内的九龙之力,注入祖神之心,复活远古魔神。”
叶无尘拼命挣扎,锁链哗哗作响,但灵气被封了,纯靠肉体的力气根本挣不脱那些锁链,它们越来越紧,勒进肉里,勒得骨头都在咯吱咯吱响。
叶擎苍走了。
洞穴里只剩下叶无尘一个人,和那枚跳动着的黑色心脏,还有墙壁上那些密密麻麻的符文,还有那九个凹槽里装着的血肉。
叶无尘挣扎着抬起头,看到一个看守祭坛的老者从阴影里走出来,一身黑衣,面容枯槁,眼眶深陷,像个活死人。他身上散发出来的气息,比剑宗宗主还强,是金丹后期。
万妖谷的长老,专门负责看守这座祭坛。
老者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退回阴影里,重新消失了。
祭坛上,那枚黑色的心脏又跳了一下。
叶无尘的后脑勺磕在了祭坛边缘的石头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