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清瑶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月神宫的。
她只记得自己追出了剑宗山门,追到那片被血染黑的地面上,追到叶擎苍消失的方向,追到夜风灌进喉咙里,灌得她想呕又呕不出来,最后是冰云仙子追上她,把她从地上拉起来的。
“他走了。”冰云仙子说,“你追不上的。”
月清瑶没说话,也没哭,就是站在那里,看着那片什么也看不见的夜空,站了很久。久到天边泛起了鱼肚白,久到晨雾从山涧里升起来,打湿了她的头发和衣服,久到冰云仙子不得不把她整个人扛起来带回月神宫。
回到月神宫之后,月清瑶把自己关在了房间里。
大门关上的那一刻,冰云仙子听见里面传来一声很轻的声音,像是膝盖磕在地板上的声音,又像是什么东西碎了。她站在门口,手抬起来想敲门,又放下了,来回了好几次,最后还是没敲。
第一天,月清瑶没出来。
第二天,也没出来。
第三天,还是没出来。
送进去的饭菜原封不动的端出来,端进去的水也没动过,连门缝里透出来的光都灭了,整个房间黑漆漆的,像一座坟。
冰云仙子站在门口,手里端着第三天的饭菜,盘子上的菜已经凉了,汤上面结了一层油皮,看着就没胃口。她深吸一口气,一脚把门踹开了。
门锁断成两截,弹在地上,叮叮当当响了几声。
房间里很暗,窗帘拉得死死的,一点光都透不进来。月清瑶坐在墙角,抱着膝盖,把头埋在膝盖里,头发散了一地,像个被遗弃的木偶。
地上有一滩水渍,不知道是洒了的水还是别的什么。
“你要振作。”冰云仙子把饭菜放在桌上,走过去蹲在她面前,伸手把她的头发拨开,露出她的脸。那张脸白得吓人,嘴唇干裂出血,眼睛肿得像核桃,眼眶下面是两道深紫色的印子,像是三天没合过眼。
月清瑶抬起头看着她,眼睛是干的,没有眼泪,但那双眼睛里的光没了,像两盏被风吹灭的灯。
“他会被杀的。”月清瑶说,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清,“叶擎苍要抽他的九龙之力,他会死的。”
“我知道。”冰云仙子说。
“我要去救他。”月清瑶抓着冰云仙子的袖子,手指攥得关节发白,“你帮我,你帮我好不好?”
“我怎么帮你?”冰云仙子看着她,“叶擎苍是元婴期,我是金丹初期,你才筑基中期,我们两个加一起,连他一招都接不住。你去了,也是送死。”
月清瑶松开她的袖子,低下头,额头抵在膝盖上。
“那就让我也死在那儿。”她说。
冰云仙子一巴掌扇在她脸上。
不重,但很响,在安静的房间里回荡了好几下。
“你死了,他怎么办?”冰云仙子的声音还是那么冷,但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叶无尘拼了命把你从剑宗山门前推出去,不是让你去送死的。他让你活着,你就得活着。你活着,他还有希望。你死了,他就真没了。”
月清瑶捂着脸,眼泪终于掉下来了,一颗一颗的,砸在裙子上,砸在手背上,砸在冰云仙子的手背上。
“我要突破金丹。”她说,声音还是哑的,但比刚才多了一点东西,一点活人气,“我要去救他,不管能不能打过,我都要去。”
冰云仙子看着她,沉默了很久。
“吃。”她把桌上的饭菜推过来,“吃饱了再说。”
月清瑶端起碗,往嘴里扒饭,扒得太急,噎住了,咳了几下,又继续扒。菜已经凉透了,肉也硬了,汤上面的油皮粘在嘴唇上,她都不管,狼吞虎咽的吃,吃得满嘴是油,吃得眼泪和鼻涕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哪个。
冰云仙子看着她,别过脸去。
吃完饭,月清瑶洗了把脸,换了身干净衣服,跟着冰云仙子去了月神宫大殿。
大殿里,月神宫宫主坐在主位上,面前的案几上堆着几本古籍和一张地图,地图上标注着万妖谷的位置和周边的地形。她看到月清瑶进来,上下打量了一眼,眼神里有心疼,也有无奈。
“坐。”月神宫宫主指了指旁边的位置。
月清瑶没坐,站在大殿中央,看着月神宫宫主,声音不大但很坚定:“我要去救叶无尘。”
月神宫宫主看着她,叹了口气:“万妖谷有叶擎苍坐镇,元婴初期,我们整个月神宫加起来都不是他的对手。你去了,能做什么?”
“我不知道。”月清瑶说,“但我不能什么都不做。”
“你可以做。”月神宫宫主说,“但你不能送死。送死解决不了任何问题,只会让叶无尘白死。”
月清瑶咬着嘴唇,咬得嘴唇又出血了,血珠渗出来,顺着下巴滴在地上。
“有什么办法能暂时提升实力?”她问,“什么样的都行,我不怕代价。”
月神宫宫主看了冰云仙子一眼,冰云仙子也看着她,两个人对视了一下,都没开口。
“有。”月神宫宫主最后说话了,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被大殿外面的人听见,“但我们月神宫没有那门功法。”
“谁有?”月清瑶问。
冰云仙子犹豫了一下,手指摩挲着剑柄,来回摩挲了好几下,才开口:“神月宗有一门禁术,叫燃血破境。可以在短时间内突破一个大境界,筑基中期能直接到金丹中期,但代价是折寿十年,而且用过之后会虚弱三个月,期间不能动用任何灵气。”
“我不怕。”月清瑶说。
“折寿十年。”冰云仙子重复了一遍,“你才十八岁,折寿十年,就是少活十年。”
“十年换他活着回来,值了。”月清瑶的语调没有任何起伏,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一样平静。
月神宫宫主看着她,嘴唇动了几下,想说什么,最后还是咽回去了。
大殿外面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一个弟子跑进来,手里拿着一枚传讯玉简,双手捧着交给月神宫宫主:“宫主,剑宗宗主传讯。”
月神宫宫主接过玉简,神识探入,读取里面的信息,眉头皱了一下,又舒展开,把玉简递给月清瑶:“你看看。”
月清瑶接过玉简,神识探入,里面是剑宗宗主的声音,很短,就几句话:“我已联系丹霞宗,他们愿意提供破境丹帮助月清瑶突破金丹。丹霞宗虽然中立,但不愿看到叶擎苍复活祖神,那会威胁整个修真域。三天后,丹霞宗会派人送丹药过来。”
月清瑶握着玉简的手在抖,抖得很厉害,玉简差点从手里滑出去。
“丹霞宗……”她念叨着这个名字,声音里终于有了一点希望的味道。
丹霞宗,整个修真域最大的炼丹宗门,中立派,不参与任何势力争斗,但他们的丹药是整个修真域最好的。一枚破境丹,市面上有价无市,拿一座城都换不来。
现在,丹霞宗主动要提供。
“他们不是中立吗?”冰云仙子皱眉,“怎么突然插手了?”
“因为叶擎苍要复活的是祖神。”月神宫宫主站起来,走到大殿门口,看着外面的天空,云层很厚,压得很低,像是要下雨又一直没下,“祖神一旦复活,整个修真域都会遭殃,丹霞宗也逃不掉。他们帮我们,是在帮自己。”
冰云仙子哼了一声:“自私自利。”
“自私也好,自利也罢。”月神宫宫主转过身看着她,“至少现在,我们不是一个人在扛这件事了。剑宗、丹霞宗,再加上我们月神宫,三个宗门联手,未必不能跟万妖谷碰一碰。”
“叶擎苍是元婴期。”冰云仙子又重复了一遍这句话,像是怕所有人都忘了这件事。
“我知道。”月神宫宫主说,“所以我们不跟他硬碰硬。我们要做的,是在他举行仪式的时候,把叶无尘救出来。仪式那天,他不可能全身心投入到战斗里,那就是我们的机会。”
月清瑶把玉简捏在手心里,攥得很紧。
三天后。
丹霞宗的人来了,一个穿着灰色道袍的老者,头发花白,面容清瘦,手里提着一个木匣子。老者身上的气息不强,只有筑基后期,但他走进月神宫大殿的时候,所有人都不由自主的站了起来。
不是因为他强,是因为他背后站着的丹霞宗,是整个修真域最不能得罪的势力。
“破境丹。”老者把木匣子放在桌上,打开,里面躺着一枚丹药,通体金色,表面有一层淡淡的光晕,药香浓郁得整个大殿都弥漫着一股清甜的味道,“服用后,七日之内必破金丹。但老夫要提醒你们,破境丹不是万能的,服用者需要承受极大的痛苦,如果意志不够坚定,会经脉寸断而死。”
月清瑶伸手拿起那枚丹药,金色的光映在她眼睛里,像两团燃烧的火。
“我不怕。”她说。
月神宫宫主站起来,走到她面前,伸手按在她肩膀上,手掌温热,带着一股淡淡的灵力:“闭关室已经准备好了。进去之后,不要急着服丹,先调息三天,把自己调整到最佳状态,再服丹冲击金丹。冰云会在外面帮你护法,任何人都不会打扰你。”
月清瑶点了点头。
她跟着冰云仙子穿过月神宫的回廊,走过那片种满灵草的园子,走到后山的一座石室前。石室不大,门口刻着一道封印阵法,阵法上的符文还在流转,发出淡淡的蓝光。
冰云仙子掐了个手诀,封印阵法散开,石门缓缓打开,里面是一间很小的石室,只有一张石床和一个蒲团,墙上刻满了隔音符文,外面就算打雷,里面也听不见。
“进去吧。”冰云仙子说。
月清瑶走进去,在蒲团上坐下来,把破境丹放在面前的石床上,闭上眼睛开始调息。
冰云仙子站在门口,手按在剑柄上,回头看了一眼石室里的月清瑶。
石室的门缓缓关上,封印阵法重新亮起来,蓝光把整扇门封得严严实实。
“七日。”冰云仙子自言自语,靠着门边的墙壁坐下来,拔出剑放在膝盖上,用手帕一下一下的擦着剑身,剑身上映出她的脸,面无表情,但眼睛里有东西在翻滚,“丫头,你可别死在里面。”
石室里,月清瑶睁开眼睛,拿起那枚金色的丹药,放在掌心里看了很久。
丹药的光照在她脸上,照出她眼底的疲惫,也照出她眼底的坚定。
她把丹药吞了下去。
金色的光从她喉咙里亮起来,像吞了一团火。
月清瑶后脑勺磕在了蒲团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