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日前,月清瑶吞下了那枚破境丹。
丹药入腹的瞬间,她感觉吞下去的不是一枚丹药,是一团火。那团火从喉咙烧下去,烧过食道,烧过胃,烧进丹田,烧得她整个人都在冒白烟,皮肤表面渗出一层细密的汗珠,汗珠刚冒出来就被蒸干了。
然后就是疼。
不是那种被刀砍、被剑刺的疼,是那种从骨头缝里往外钻的疼,像是有人拿一把生了锈的锯子,一下一下的锯她的骨头,锯完了骨头锯经脉,锯完了经脉锯丹田,锯得她浑身都在痉挛,牙齿咬得咯吱咯吱响,嘴里全是血腥味。
她咬着牙,没有喊出来。
闭关室外面,冰云仙子靠着墙壁坐着,膝盖上横着剑,闭着眼睛,看起来像是在打坐,但耳朵一直竖着,听着石室里的动静。
第一天,里面有压抑的闷哼声。
第二天,闷哼声没了,什么声音都没了。
第三天,还是没声音。
冰云仙子坐不住了,站起来,手按在石门上,封印阵法的蓝光映在她脸上,照出她眼底的焦虑。她想开门进去看看,手抬起来又放下,抬起来又放下,来回了好几次,最后还是没开。
月神宫宫主来过一次,站在石室门口,闭上眼睛感应了一下里面的气息,睁开眼对冰云仙子说:“她还活着,气息很弱,但在慢慢变强。别打扰她。”
说完就走了。
冰云仙子继续守着。
第四天,石室里传出一声闷响,像是有什么东西炸了,整扇石门都在震,封印阵法的蓝光闪了几下,差点灭了。冰云仙子猛地站起来,拔剑出鞘,剑尖指着石门,手指在发抖。
响声之后,里面又安静了。
第五天,第六天,石室里一直很安静,安静得不正常。
冰云仙子开始数自己的心跳。
一下,两下,三下......
数到不知道多少下的时候,第七天的太阳升起来了。
清晨的阳光从回廊的窗棂里照进来,照在冰云仙子脸上,照出她眼睛里的血丝和嘴唇上的干皮。她七天没合眼了,一直坐在石室门口,连水都没喝几口。
就在她以为自己快要撑不住的时候,石室里突然传出一股气息。
那股气息很弱,弱到如果不仔细感应,根本感觉不到。但它很纯,纯得像山涧里的泉水,清澈见底,没有一丝杂质。气息从石门的缝隙里渗出来,带着一股淡淡的金色光芒,照在冰云仙子的脸上,暖暖的,像冬天的太阳。
金丹。
不是筑基,是金丹。
冰云仙子整个人愣在那里,愣了好几息,然后猛地伸手按在石门上,灵力灌入,封印阵法散开,石门轰隆隆的打开。
石室里面,月清瑶躺在地上。
不,不是躺,是蜷缩着,像一只被踩了一脚的猫,整个人缩成一团,衣服上全是血,血已经干了,变成暗红色,结成硬壳,贴在身上。她的头发散了一地,头发上面也沾了血,一缕一缕的粘在一起,像个刚从血池里捞出来的死人。
她的脸色白得像纸,嘴唇上没有一丝血色,眼窝深陷,颧骨高耸,整个人瘦了一大圈,瘦得脱了相。
但她的丹田里,有一颗金丹在缓缓转动。
金丹不大,只有拇指大小,表面有一层淡淡的金色光晕,光晕在缓缓流转,每转一圈,就会有一丝灵气从金丹里散发出来,滋养她受损的经脉和血肉。
金丹初期。
她真的做到了。
冰云仙子蹲下来,伸手探了探她的鼻息,还有气,很弱,但还有。她又摸了摸她的脉搏,脉搏跳得很慢,但很有力,一下一下的,像是在打鼓。
“丫头。”冰云仙子轻声叫她,声音有点抖,跟她平时的冷淡完全不一样,“丫头,醒醒,你成功了。”
月清瑶的眼皮动了一下。
又动了一下。
然后,那双眼睛慢慢睁开了。
眼睛很红,红得像兔子,眼白上全是血丝,瞳孔有点散,焦距对了好一会儿才对准冰云仙子的脸。她看着冰云仙子,嘴唇动了几下,发出的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清。
“走......去救......叶无尘......”
冰云仙子鼻子一酸,差点没忍住。她别过脸去,深吸了一口气,把那股酸意压回去,然后转过来,伸手把月清瑶从地上扶起来,让她靠在自己肩膀上。
“你先稳固境界,再等几天。”冰云仙子说,“你现在气息不稳,金丹刚凝聚,随时都可能跌落回去。你这样去万妖谷,跟送死有什么区别?”
月清瑶摇了摇头,动作很轻,轻到几乎看不出来,但很坚定。
“没时间了。”她说,声音还是哑的,但比刚才清楚了一点,“他说过,三天后是九星连珠,现在已经过了七天,仪式可能已经开始了。我再等几天,他就死了。”
冰云仙子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她扶着月清瑶走出石室,阳光照在两个人身上,月清瑶眯起眼睛,太久没见光了,阳光刺得她眼睛疼,眼泪哗哗的往下流,顺着脸颊流下来,流到下巴,滴在地上。
不是哭,是光刺的。
但冰云仙子觉得,她就是在哭。
月神宫大殿里,月神宫宫主已经等在那里了。
不只是她,大殿里还站着很多人。剑宗的三个长老,霸下族的两个首领,犬族的一个老族长,还有各宗的弟子,林林总总加起来,把大殿挤得满满当当,连站的地方都快没了。
月清瑶走进来的时候,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她身上。
金丹初期。
十八岁的金丹初期。
整个修真域,除了叶无尘那个怪物,没有第二个十八岁的金丹。月清瑶做到了。
月神宫宫主看着她,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骄傲,又像是心疼,还带着一点愧疚。她走过来,伸手把月清瑶额前的头发拨到耳后,动作很轻,像个母亲在照顾女儿。
“瘦了。”月神宫宫主说。
“我要去救他。”月清瑶说。
“我知道。”月神宫宫主转过身,面对大殿里的所有人,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剑宗、霸下族、犬族,再加上我们月神宫,一共三百二十人。今天,由月清瑶担任盟主,冰云仙子为副盟主,剑宗宗主会远程传讯支援,不直接参战。”
三百二十人。
月清瑶扫了一眼大殿里的人,有金丹期的,有筑基期的,甚至还有炼气期的。这些人来自不同的宗门,不同的种族,有的是为了还人情,有的是为了利益,有的是真的看不惯万妖谷的所作所为。
但不管为了什么,他们都来了。
“诸位。”月清瑶开口了,声音还很沙哑,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我要救的人,叫叶无尘。你们当中有人认识他,有人不认识他。这不重要。重要的是,叶擎苍要复活祖神,一旦祖神复活,整个修真域都会变成炼狱。我们今天去万妖谷,不是为了一个人,是为了所有人。”
大殿里没人说话,都在听。
“叶擎苍是元婴期。”月清瑶继续说,“我打不过他,你们也打不过他。但我们不需要打赢他,我们只需要拖住他,把叶无尘救出来。只要叶无尘脱离危险,叶擎苍的计划就失败了。”
霸下族的一个首领站出来,瓮声瓮气的说:“你说得轻巧,元婴期,我们拿什么拖?”
“拿命。”月清瑶看着他,眼睛没有躲闪,“你怕死,可以不去。我不强迫任何人。”
那个首领张了张嘴,退回去了。
月神宫宫主从袖子里取出一枚玉佩,交给月清瑶。玉佩通体碧绿,形状像一滴水滴,大小跟拇指差不多,表面刻满了细密的符文,符文在光线下泛着淡淡的青光,像水面上的涟漪。
“这是月神宫的镇宫之宝,叫‘月隐佩’。”月神宫宫主说,“可以抵挡元婴期修士的全力一击。只能挡一次,用过之后玉佩就会碎。你戴着,关键时候能保你一命。”
月清瑶接过玉佩,挂在胸前,玉佩贴在皮肤上,凉丝丝的,像一块冰。
“谢宫主。”她说。
月神宫宫主摆了摆手,没再说话。
队伍出发了。
三百二十人从月神宫山门鱼贯而出,沿着山路往下走,走到平原上,排成一条长龙。走在最前面的是霸下族的战士,他们体型庞大,四肢粗壮,背上的甲壳在阳光下泛着黑色的金属光泽,每一步踩下去,地面都会震一下。
月清瑶骑在霸下族长的背上。
霸下族长体型比普通霸下大了一圈,背上的甲壳宽得像一张床,月清瑶坐在上面,双腿盘着,怀里抱着剑,腰杆挺得笔直,风吹着她的头发和衣袍,在风中猎猎作响。
冰云仙子骑在另一头霸下背上,紧跟在月清瑶身边,手按在剑柄上,眼睛不断扫视四周,像个尽职的护卫。
队伍后面跟着犬族的战士,他们嗅觉灵敏,可以在十里之外闻到陌生人的气味,是这支队伍的眼睛和鼻子。
再后面是剑宗和月神宫的弟子,有的御剑飞行,有的徒步奔跑,有的骑着灵兽,浩浩荡荡的,像一条蜿蜒的河流,在大地上流淌。
走了半天,队伍停下来休息。
月清瑶从霸下背上跳下来,站到路边的一块大石头上,看着远方。远方是一片连绵的山脉,山脉的最高处笼罩着一层黑雾,黑雾在翻滚,像一头巨兽张开了嘴,等着猎物自己送上门。
那就是万妖谷。
“叶无尘,我来了。”月清瑶握紧了长剑,指节发白。剑鞘上的纹路硌着她的掌心,硌得生疼。
风吹过来,吹起她胸前那枚玉佩。
玉佩晃了一下,磕在剑柄上,发出一声轻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