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门关得死死的。
月清瑶站在门前，手按在冰冷的石面上，符文像蛇一样在她掌心下游走，把她的灵气全部弹了回来。她试了三次，三次都被弹飞，最后一次摔出去七八步远，后背撞在冰云仙子身上，两个人都趔趄了一下。
“别试了。”冰云仙子扶住她，“元婴期的封印，你金丹初期的灵气打上去跟挠痒痒似的。”
霸下族长从后面走过来，庞大的身躯在石门前投下一大片阴影。他低头看了看门上的符文，伸出粗壮的手指摸了摸，符文立刻亮起来，黑色的光灼在他指尖上，发出嗤嗤的声音，像把肉放在烧红的铁板上。他缩回手，指尖已经焦黑了。
“这是万妖谷的禁制。”霸下族长说，声音闷闷的，像从瓮里传出来的，“需要元婴期的力量才能破开。我们这些人里，没有一个元婴期。”
月清瑶盯着石门，心里在算。
叶擎苍是元婴期，他就在门后面。就算她们破开了石门，进去面对叶擎苍，也跟送死没区别。但不破门，叶无尘就死定了。
她把手伸进怀里，摸到了那枚玉佩。
不是月隐佩，月隐佩在之前的战斗中已经碎了。这枚玉佩是临行前月神宫宫主偷偷塞给她的，当时宫主把她拉到一边，避开所有人，把这枚玉佩塞进她手里，压低声音说:“这是最后一道保命的手段，不到万不得已不要用。它不仅能挡攻击，还能引爆，威力相当于元婴初期全力一击。但用过就没了，你自己掂量。”
月清瑶当时想说谢谢，月神宫宫主摆了摆手，转身走了。
现在就是“万不得已”的时候。
她把玉佩从怀里掏出来，握在手心里。玉佩很小，只有指甲盖那么大，通体乳白色，温润如玉——它本来就是玉。表面没有符文，没有任何标记，看起来就是一块普通的玉，扔在地上都没人捡。
但月清瑶能感觉到玉佩里面蕴藏的力量，那股力量被压缩到极致，像一头被关在笼子里的野兽，随时都会冲出来。
“所有人退后。”月清瑶说。
冰云仙子看了她手里的玉佩一眼，瞳孔缩了一下，想说什么，张了张嘴又闭上了。她转身对身后的人挥了挥手:“退，退远点，至少五十步。”
联军的人往后退，退到安全的距离。霸下族长退得最远，他皮糙肉厚但也扛不住元婴期的爆炸，四条腿倒腾得飞快，一溜烟跑出去老远。
月清瑶站在石门前，把玉佩贴在门面上，正中心的位置，正好对着符文最密集的地方。
玉佩刚贴上去，符文就有了反应。黑色的光从四面八方涌过来，汇聚在玉佩周围，像一群蚂蚁发现了食物，密密麻麻的爬上来，想把玉佩吞掉。
玉佩亮了。
乳白色的光从玉佩内部亮起来，刚开始很微弱，像一盏快没油的灯，忽明忽暗的。但很快，光越来越亮，越来越盛，从乳白色变成金色，从金色变成刺眼的白色，亮得月清瑶睁不开眼。
她感觉手里的玉佩在发烫，烫得像一块刚从火里拣出来的铁，烫得她掌心的皮肉都在滋滋响，空气里弥漫着一股焦糊的味道。
她没有松手。
“快跑！”冰云仙子在后面喊，声音都劈了。
月清瑶没跑。她把玉佩死死按在石门上，用尽全身力气按住，然后松手，转身，往旁边扑出去。
轰——
爆炸了。
不是普通的爆炸，是一团光。那团光从玉佩的位置炸开，先是一个极亮极亮的点，亮得像是有人在地上点了一个太阳，然后那个点迅速膨胀，变成一个光球，光球越来越大，把整扇石门吞了进去，把门两边的山壁也吞了进去，把所有符文都吞了进去。
冲击波从光球中心往外扩散，像一圈圈涟漪，但比涟漪快得多，猛得多。所过之处，地面被掀起来，石头被碾成粉末，空气被压缩成一道白色的气墙，推着一切东西往外飞。
月清瑶趴在地上，双手抱住脑袋，感觉背后有什么东西撞上来了，像是有人拿一块大木板狠狠拍了她一下，拍得她五脏六腑都在翻涌，喉咙里涌上一股甜腥味。
然后她听见了声音。
不是“轰”的一声，是“嗡——”的一声，很长很长的一声，像是天地之间有一根弦被拨动了，震得人耳膜发胀，脑子里嗡嗡的响，什么声音都听不见了。
光散了。
烟尘弥漫了整片区域，灰白色的粉尘在空中飞舞，呛得人咳嗽。月清瑶从地上爬起来，耳朵里还在嗡嗡响，什么声音都听不清，只能看到眼前的人嘴巴在动，但听不见他们在说什么。
她回过头看石门。
石门没了。
不，不是没了，是被炸开了一个大洞。门面上出现了一个直径两丈的窟窿，窟窿的边缘参差不齐，像是被什么东西硬生生啃出来的。门后面的通道露了出来，通道很深，黑漆漆的，不知道通向哪里。
烟尘里，有脚步声。
很稳，很慢，每一步都踩得很实，踩在碎石上，碎石被碾碎的声音从通道里传出来，咯吱咯吱的，像踩在骨头渣子上。
一个人影从烟尘里走出来。
黑衣，白发，负手而立。
叶擎苍。
他的衣服上连一点灰尘都没有，头发一丝不乱，脸上没有任何表情，跟那天晚上在剑宗山门前一模一样。他站在石门的废墟里，目光从月清瑶身上扫过去，扫过冰云仙子，扫过霸下族长，扫过联军所有人，像是在看一群死人。
“找死。”他说了两个字。
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的传进在场所有人的耳朵里，像是在耳边说的，又像是在头顶炸开的雷。
他抬起了手。
月清瑶知道他要做什么。他要拍出一掌，跟之前一样，随随便便的一掌，就能把人拍飞，拍死，拍成肉泥。
她没退。
“燃血破境。”
四个字，从她嘴里说出来，声音很轻，轻到只有她自己能听见。
但她体内的变化，一点都不轻。
破境丹的药力已经在之前的战斗中消耗了大半，但还剩下一些残留在她的经脉里，像干涸河床上的水洼，东一滩西一滩的。燃血破境禁术像一把火，点燃了那些残留的药力，点燃了她体内的血液，点燃了她的金丹，点燃了她所有的经脉。
疼。
比吞破境丹的时候还疼。
那种疼不是从骨头缝里往外钻，是从骨髓里往外烧，像有人把她的血换成了滚烫的油，在她的血管里流淌，烧得她整个人都在冒烟，皮肤表面冒出一层细密的水泡，水泡破了，流出黄水，黄水又被蒸干。
她的境界在攀升。
金丹初期中期，金丹初期巅峰，金丹中期。
只用了两息。
金丹中期，跟霸下族长一个境界，比叶擎苍还差得远，但比刚才的自己强了一截。
叶擎苍的手拍过来了。
那一掌没有对准月清瑶，是对准所有人拍的，范围很大，力道分散了，但就算是分散的力道，也足够把在场的人拍死一半。
月清瑶迎上去，双手架剑，剑身上金色的灵气暴涨，比之前亮了好几倍，剑身周围的空气都被灵气烫得扭曲了，视线透过那片扭曲的空气看过去，叶擎苍的身体都变了形。
剑和掌风撞在一起。
月清瑶感觉像是撞上了一座山，不，比山还重，山是死的，这一掌是活的，力道一波接一波的涌过来，像海浪，一浪高过一浪，每一浪都比前一浪更猛。
她被震退了，双脚在地面上犁出两道深深的沟，退出去十几步才停下来。虎口裂了，血从掌心里流出来，顺着剑柄往下淌，滴在地上，一滴一滴的。但她的剑还在手里，人还站着，没有倒。
叶擎苍的手收了回去，眉头皱了一下。
“燃血术？”他说，语气里带着一丝惊讶，很轻微的一丝，但确实存在，“你疯了？这种禁术会折寿，你才多大？”
“为了他，我什么都愿意。”月清瑶说。
她嘴角溢出一丝血，血是黑色的，不是红色的。燃血术在燃烧她的生命力，血液里的灵力被过度消耗，颜色都变了。她用袖子擦了一下嘴角，袖子上留下一道黑印，像墨汁。
叶擎苍看着她，眼神变了。
不是愤怒，不是杀意，是一种很奇怪的眼神，像是在看一个熟悉的人，又像是在看一个笑话。
“当年，她也说过同样的话。”叶擎苍说，声音低了下去，像是在自言自语，“为了他，我什么都愿意。她说的是我。但最后，我亲手杀了她。”
月清瑶不知道他在说谁，也不想知道。
她握着剑，站在碎石堆里，胸口剧烈起伏，每呼吸一次，肺部就像被人攥了一下，疼得她直冒冷汗。燃血破境让她短暂拥有了金丹中期的实力，但代价是她的身体在加速衰老，她能感觉到自己的皮肤在变干，头发在变枯，指甲在变脆。
叶擎苍收回那个奇怪的眼神，重新变回那个漠然的元婴期修士。
“既然你找死，那我就成全你。”他说。
元婴期的威压全开。
不是之前那种随意的、漫不经心的威压，是真正的、全部的、毫无保留的元婴期威压。像天塌了一样，从头顶压下来，压得所有人膝盖一软，压得地面上出现了裂纹，压得空气中的灵气都凝固了。
月清瑶感觉有一座山压在自己肩膀上，压得她腰都直不起来，双膝一弯，单膝跪在了地上。膝盖磕在碎石上，磕破了，血从裤子里渗出来，染红了地面。
她在发抖，全身都在发抖，牙齿在打架，发出咯咯咯的声音。
但她还在抬头看着叶擎苍，眼睛里的光没有灭。
冰云仙子冲上来了。
她的速度比平时慢了很多，元婴期的威压压得她也快喘不过气，但她还是冲上来了，剑尖直指叶擎苍的后心。她知道这一剑刺不中，但她必须冲，因为月清瑶跪在那里，如果她不冲，月清瑶就死了。
叶擎苍头都没回，手指往后一弹，一道黑色的灵气从指尖射出，正中冰云仙子的剑身。剑碎了，碎成十几截，铁片在空中飞舞，在阳光下发着光，像碎掉的镜子。冰云仙子被震飞出去，摔在地上，翻滚了好几圈，撞在一块石头上才停下来。
她躺在那里，嘴角流血，眼睛半睁半闭，手还保持着握剑的姿势，但手里已经没剑了。
月清瑶从地上站起来。
膝盖还在流血，腿在抖，但她站起来了。她把剑横在身前，剑尖对准叶擎苍，金色的灵气从她身上亮起来，跟当初闭关突破的时候一样亮，亮得刺眼。
叶擎苍看了她一眼，又抬起了手。
这一次，他的手掌对准的是月清瑶的头顶，五指张开，掌心有一团黑色的光在凝聚，那团光越来越黑，越来越浓，像一个小型的黑洞，吞噬着周围所有的光线和灵气。
“这一掌，不会有人替你挡了。”叶擎苍说。
月清瑶闭上眼睛，又睁开。
她看见石门后面的通道里，有一个人影在动，很模糊，很远，但她看见了。那个人影被锁链缠着，浑身是血，但还在动，还在挣扎，还在朝她这边爬。
叶无尘。
他还活着。
月清瑶握紧了剑。
通道里传来锁链拖拽石板的声音，哗啦，哗啦，哗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