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后通道塌了,但叶擎苍的笑声还在耳朵里钻。
叶无尘没停,赤着脚踩在碎石和泥土上,脚底板已经烂了,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但他不敢停。月清瑶被他拉着,跑得跌跌撞撞,燃血术的时效快到了,她的步子越来越慢,越来越虚,像踩在棉花上。
冰云仙子在后面断后,手里的剑只剩半截,断口处参差不齐,像个锯条。她一边跑一边回头看,看那片塌陷的地面有没有动静。
谷口就在前面。
联军的人已经撤出去了,霸下族长趴在地上喘气,背上的伤口还在冒血,血淌了一地,几个犬族的战士在帮他包扎,用草药和布条往伤口上糊,糊了一层又一层,血还是往外渗。
“快!快出谷!”冰云仙子朝他们喊。
三个人冲出谷口的瞬间,身后传来一声巨响。
不是塌方的那种闷响,是那种尖锐的、像什么东西从地底下硬生生挤出来的声音,刺得人耳膜生疼。地面裂开了一道大口子,裂缝从万妖谷深处一直延伸到谷口,像一条黑色的蛇在地上爬。
叶擎苍从裂缝里出来了。
不是从通道里走出来的,是从地底下冲出来的,像一颗炮弹,把地面炸开一个大坑,碎石和泥土飞起十几丈高,落下来的时候砸得地面咚咚响。他站在坑边,黑衣上沾了一层灰,白头发上也沾了灰,但那张脸还是那副表情,漠然,平静,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他看到叶无尘了。
三个人刚跑出谷口,正在往荒野里狂奔。月清瑶已经跑不动了,叶无尘半拖半抱着她在跑,速度慢了很多。冰云仙子在旁边护着,手里的断剑指向叶擎苍的方向,剑尖在抖。
叶擎苍动了。
没走,没跑,是飞。元婴期修士可以御空飞行,不需要剑,不需要任何法器,脚踩虚空,一步踏出去就是十几丈。他的速度快得离谱,残影在空中拉成一条黑线,眨眼间就追到了三人身后不到二十丈的地方。
他抬手,拍下一掌。
这一掌比刚才地下通道里的那一掌又重了几分,掌风还没到,地面已经被压出一个掌印,泥土凹陷下去,草被压平了,石头被压碎了。掌风的范围很大,把三个人全部罩在里面,躲都没地方躲。
叶无尘把月清瑶往旁边一推,推出去好几步远,然后转身,双臂交叉架在身前,硬扛。
轰——
他感觉像是被一座山砸中了。
双臂的骨头在响,咯吱咯吱的,像要断了。整个人被拍进地里,双脚陷进泥土里,陷到小腿那么深,地面在他周围炸开一个坑,泥土飞到天上,又落下来,落了他一头一脸。
嘴里全是血腥味,牙龈在出血,舌头咬破了,喉咙里也翻上来一股腥甜。右臂的骨头可能裂了,使不上劲,疼得他整条手臂都在抖。
但他还站着。
没倒。
体内的暗龙之力在翻涌,像一锅烧开的油,在经脉里翻滚,在丹田里咆哮。那股黑色能量感应到了主人的愤怒和危险,开始疯狂运转,速度比之前快了好几倍,快得叶无尘觉得自己的经脉要撑爆了。
生死一线。
他现在就是生死一线。
叶擎苍的第二掌已经到了。
连口气都不给喘,一掌接一掌,这是要把他拍死在这里。叶擎苍不要活的了,他要把叶无尘拍成肉泥,然后把肉泥带回去,仪式照做不误。
叶无尘来不及站起来,就蹲在坑里,双手合在一起,十指交叉,掌心朝上,把所有龙气全部催动。
苍龙的霸道,毒龙的侵蚀,雷龙的狂暴,还有暗龙的吞噬——四股力量在他掌心凝聚,金色、绿色、紫色、黑色四种颜色的光交织在一起,旋转着,压缩着,形成了一个拳头大小的光球。光球的中心是黑色的,黑得像深渊,像黑洞,像能把一切吞噬进去的虚空。
光球在颤。
不是不稳定,是太强了,强到叶无尘自己都控制不住,双手在抖,越抖越厉害,光球的表面开始出现裂纹,裂纹里透出的光不再是四色分明的,而是一种纯粹的、不带任何杂质的黑色。
丹田里,那条沉睡的龙魂醒了。
不是苍龙,不是毒龙,不是雷龙,是第九龙魂——暗龙。它一直没有出现过,在叶家血脉里沉睡了不知道多少年,祖神之心里的那缕黑色能量是它的钥匙,生死一线的绝境是它的开关。
现在,钥匙插进去了,开关扳动了。
黑色的龙魂从丹田深处升起,比苍龙更庞大,比毒龙更阴冷,比雷龙更狂躁,它不像一条龙,更像一个黑洞,一个虚无,一个什么都不存在的空洞。它睁开眼,眼睛里没有瞳孔,没有眼白,只有一片纯粹的黑暗。
暗龙之魂,正式觉醒。
叶无尘的眼睛变了,左眼是金色的,右眼是纯黑色的,没有眼白,没有瞳孔,就是一团黑。
他把光球推出去。
叶擎苍的第二掌正好落下来,掌风和光球撞在一起。
没有爆炸,没有巨响。
光球裂开了,不,是张开了,像一只眼睛,像一个黑洞,在叶擎苍的掌风中间张开了一个口子。所有的掌劲,所有的灵气,所有的冲击力,全部被那个口子吸了进去,像水流进下水道,悄无声息的,干干净净的,什么痕迹都没留下。
吞噬。
这是暗龙之力真正的能力——吞噬空间,吞噬一切灵气和能量。
叶擎苍的掌劲被吞了,但光球还没停。它把掌劲吞进去之后,又开始往外吐,把吞噬掉的能量加上自己的暗龙之力,一起吐出来,朝叶擎苍反震回去。
黑色的光柱从光球里射出来,速度极快,快得叶擎苍只来得及偏了一下头。
光柱擦着他的脸过去的,在他右脸上留下一道黑色的焦痕,焦痕的边缘在溃烂,在扩散,像是什么活的东西在他脸上爬。他伸手摸了一下,指尖碰到焦痕的时候,嗤的一声,指尖的皮被烧掉了一层。
叶擎苍后退了三步,抬头看着叶无尘,脸色第一次变了。
不是愤怒,不是惊讶,是凝重。
那种只有在面对同级别对手时才会出现的凝重。
“你竟觉醒了暗龙?”他的声音还是那么平静,但平静底下多了一种东西,是忌惮,“第九龙魂……叶家血脉里果然封印着它。”
叶无尘没听他说话。
暗龙之魂觉醒的那一刻,他体内的龙气暴涨,力量在攀升,但身体也在崩溃。暗龙之力太强了,强到他的经脉承受不住,很多细小的经脉已经出现了裂纹,灵气从裂纹里渗出去,在皮下乱窜,鼓起一个个小包,像有什么东西在他皮肤下面钻来钻去。
疼得要死。
但他不能倒下。
月清瑶还在身后,冰云仙子还在旁边,谷口还有一群受伤的联军战士。他倒下了,这些人全得死。
他从坑里爬起来,赤着的脚踩在泥土上,脚底板已经烂得不成样子了,每一步都留下一个血脚印。他走到月清瑶身边,伸手抓住她的手臂,把她从地上拉起来。
月清瑶的眼睛已经快睁不开了,燃血术的时效马上要到了,她能感觉到自己在变老,皮肤在变干,头发在变枯,骨头在变脆。她靠在叶无尘身上,脸贴着他的肩膀,嘴唇动了一下,没发出声音。
“冰云。”叶无尘喊了一声。
冰云仙子跑过来,帮着他扶住月清瑶。
“走。”叶无尘说。
“你还能打?”冰云仙子看着他,眼睛里全是血丝。
“打不了。”叶无尘说,“但能跑。”
他把暗龙之力灌入脚下,黑色的灵气在地面上炸开,炸出一个大坑,反推力把三个人推出去十几丈远。他落地的时候脚一软,差点摔倒,咬着牙撑住了,然后再次催动暗龙之力,再次炸开地面,再次往前推。
一下,两下,三下。
像青蛙在跳,每一次落地都离叶擎苍远了一大截。
叶擎苍站在原地,看着三个人在荒野上一蹦一蹦的远去,没有追。
他伸手摸了摸脸上的焦痕,焦痕还在溃烂,已经扩散到耳朵了,他指尖凝聚了一丝灵气,把那片溃烂的皮肉连根剜掉,露出下面的红肉,血哗哗的往下流,滴在黑衣上,看不出来。
“暗龙觉醒……”他自言自语,声音很低,“比我预想的要快。但仪式还需要你,跑不掉的。”
他没有追,转身走回了万妖谷。
身后那片废墟里,万妖谷的弟子们在清理石头,想挖开被堵住的通道,挖了没一会儿,就有人尖叫着从废墟里跑出来,说看到祭坛裂了,祖神之心不见了。
祖神之心被叶无尘吸走了一缕能量,剩下的部分还在祭坛上,但表面的裂纹比之前多了十倍,黯淡无光,像一颗快要死掉的心脏,跳得很慢,很弱,随时都会停。
叶擎苍站在祭坛前,看着那枚快要死去的黑色心脏,沉默了很久。
“三百年的准备……”他喃喃道,“罢了,只要人还在,什么都来得及。”
他转身,朝万妖谷深处走去,白发在身后飘散,背影在符文的红光中拖得很长。
另一边,叶无尘带着月清瑶和冰云仙子,在荒野上狂奔了整整一个时辰。
他不知道跑了多远,只知道天从亮跑到了暗,脚下的泥土从硬变软又从软变硬,鞋子早就没了,脚底板上的伤口结了痂,痂又磨破了,破了再结,结了三层,最后脚底板上全是厚厚的老茧和干透的血壳,踩在地上像踩在木板上,已经没有知觉了。
月清瑶的燃血术时效到了。
她是在叶无尘背上失去意识的。
上一秒她还在说话,声音很轻,问叶无尘“你没事吧”,下一秒头就歪了,搭在他肩膀上,整个人软得像一摊泥。叶无尘感觉到她的重量突然变了,不是变重了,是变沉了,像一个没有骨头的东西挂在他背上,所有的重量都压在他肩膀上。
“清瑶?”叶无尘叫她,没回应,“清瑶!”
还是没回应。
冰云仙子跑过来,伸手探了探月清瑶的鼻息,又摸了摸她的脉搏,松了一口气:“还活着,燃血术的后遗症,昏迷了。折寿十年,回来得躺至少一个月。”
叶无尘把月清瑶往上颠了颠,让她趴得更稳一些,继续往月神宫的方向走。
他不知道走了多久。
天色完全黑了,月亮从云层后面露出一角,惨白的光照着荒野,照出三个人的影子,拖得很长很长。远处有狼叫,一声接一声的,像是在嘲笑他们,又像是在给他们送行。
月神宫的山门出现在眼前。
门口有弟子在值守,看到三个人影从黑暗中走出来,先是一惊,然后认出了冰云仙子,立刻跑去通报。
月神宫宫主亲自迎出来的,身后跟着一群弟子,手里举着火把,火光把山门前照得通亮。她看到叶无尘背上的月清瑶,脸色一下就变了,快步走过来,伸手接过月清瑶,探了脉搏和鼻息,跟冰云仙子的判断一样:昏迷,需要静养。
“她是为了我……”叶无尘站在山门前,浑身是血,赤着脚,头发散着,像个野人。他看着月神宫宫主把月清瑶抱走,嘴唇动了几下,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叶无尘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手背上黑色的龙纹若隐若现,比以前多了一条,新生的那条是纯黑色的,没有鳞片,没有爪子,就是一条黑色的线,像一道裂缝,像皮肤上开了一道口子,口子里面什么也看不见,只有一片黑。
他握了握拳头,指尖的肉翻着,指甲盖掀了一半,血痂和泥土混在一起,指甲缝里全是黑泥。
冰云仙子拄着断剑站在他旁边,看了他一眼,从怀里掏出一块干净的手帕扔给他:“擦擦,你这个样子,吓到人。”
叶无尘接过手帕,没擦脸,低头看手帕上的绣花,是一朵很小的兰花,蓝色的,针脚很细。他没舍得用,叠起来塞进裤兜里,裤兜破了,手帕从破洞里掉出来,落在地上,被风吹了一下,翻了个面,盖住了一小块血迹斑斑的地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