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清瑶躺在床上,三天了。
一动不动的,像一尊瓷做的娃娃。脸白得像纸,嘴唇上没有一丝血色,眼眶下面是两道深紫色的印子,像是有人拿毛笔在她眼睛下面画了两笔。被子盖到胸口,胸口起伏很慢,慢到有时候叶无尘以为她停了,得伸手去探她的鼻息,探到那丝若有若无的热气,才敢重新坐下来。
叶无尘就坐在床边的地上,背靠着床沿,膝盖蜷着,双手搭在膝盖上。他没上床,没坐椅子,就坐在地上,地上铺的青砖凉得很,凉气从屁股底下往上窜,窜到腰上,窜到后背,他都没感觉。
三天了,他没合过眼。
不是不想睡,是睡不着。一闭眼就是月清瑶挡在他身前的画面,还有她倒下去的那一瞬间,头歪了,身体软了,像个断了线的木偶。那个画面在他脑子里转,转了一遍又一遍,像磨盘一样,把他的心碾来碾去。
冰云仙子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一碗粥,粥还冒着热气,米香混着药香,在房间里弥漫开来。她把粥放在桌上,看了一眼地上的叶无尘,又看了一眼床上的月清瑶,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喝粥。”她最后只说了两个字。
叶无尘没动。
“你三天没吃东西了。”冰云仙子走到他面前,把粥碗端过来,蹲下来递给他,“你倒下了,谁去给她找药?”
叶无尘接过碗,喝了一口。粥很烫,烫得他舌头发麻,他没停,一口一口的喝,喝到碗底,碗底有几粒没煮开的米,硬硬的,他嚼都没嚼就咽下去了,米粒划过喉咙,刮得生疼。
冰云仙子看着他喝完,把碗收了,站了一会儿,转身出去了。
她去找了月神宫宫主。
月神宫宫主正在丹房里配药,案几上摆满了瓶瓶罐罐,有的装着药粉,有的装着药液,有的装着不知道什么动物的骨头,研磨成粉,堆成一小堆。她看到冰云仙子进来,手没停,还在捣药,石臼里的药材被她捣得稀烂,汁水溅出来,溅在她袖子上。
“宫主,去看看清瑶吧。”冰云仙子说,声音压得很低,但压不住里面的颤,“三天了,一直没醒。”
月神宫宫主的手停了一下,又继续捣。
“看过了。”她说,“第一天就看过了。”
“那怎么办?”冰云仙子的声音大了一点,“就让她这么躺着?”
月神宫宫主放下石臼,转过身看着她,眼圈是红的,但没掉眼泪。
“燃血术透支了她的生命力。”宫主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不正常,像是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她本来就是刚突破金丹,气息不稳,又用了禁术强行提升到金丹中期,还硬扛了元婴期修士的攻击。她的经脉已经碎了七成,丹田也有裂痕,金丹虽然还在,但转不动了。”
冰云仙子的脸白了一下。
“如果不救呢?”她问。
“半年。”宫主说,“半年内会油尽灯枯,到时候金丹碎裂,经脉寸断,神仙也救不回来。”
冰云仙子的手按在剑柄上,指节发白。
“救需要什么?”
宫主从袖子里取出一枚玉简,放在桌上,玉简是青色的,表面有一层淡淡的光晕,光晕在缓缓流转,像水面上的涟漪。
“龙血草。”宫主说,“只生长在修真域极东的龙血峡谷,由元婴期妖兽守护。龙血草可以修复燃血术造成的损伤,不仅能修复经脉和丹田,还能补回一部分折损的寿命。但要取到它,难如登天。”
冰云仙子拿起玉简,神识探入,里面是一幅地图,标注着从月神宫到龙血峡谷的路线,路上的山川河流、妖兽领地、人族城池,标注得密密麻麻。龙血峡谷在地图的最东边,标注了一个红色的叉,叉下面写着一行小字:元婴期妖兽“赤鳞蛟”守护,非元婴期修士勿入。
她握着玉简,手指在发抖。
门被推开了。
叶无尘站在门口,不知道什么时候过来的,也不知道听到了多少。他的脸色很差,眼窝深陷,胡子拉碴的,三天没刮,下巴上一片青黑的胡茬。他的眼睛很红,红得像兔子,但眼神很定,定得像钉子钉在墙上。
“我去取。”他说。
冰云仙子转过身看着他:“你一个人去?龙血峡谷有元婴期妖兽,你才金丹中期,去了是送死。”
“她是为了我才这样的。”叶无尘走进来,从冰云仙子手里拿过玉简,握在手心里,玉简硌着掌心,硌得他掌心的伤口又裂开了,血渗出来,沾在玉简上,把青色的玉简染成了暗红色,“她躺在那张床上,是因为我。她用了燃血术,是因为我。她折了十年寿,也是因为我。我必须去。”
“你死了呢?”冰云仙子的声音突然尖了起来,尖得她自己都吓了一跳,“你死了,她就白折寿了?你死了,叶擎苍谁来挡?你死了,九龙谁来收?”
叶无尘看着她,没说话。
两个人在丹房里对视,空气像凝固了一样,连灯芯燃烧的噼啪声都听得一清二楚。
月神宫宫主没有说话,坐在那里,看着他们两个,眼神里有心疼,有无奈,还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在看两个不懂事的孩子在吵架。
“我陪你去。”冰云仙子先开口了,声音软了下来,软得不像她,“两个人,有个照应。”
“不行。”叶无尘摇头,“你留下照顾她。我一个人更快,我一个人可以不吃不喝不睡,带着你会拖慢我的速度。”
冰云仙子张了张嘴,想反驳,但发现自己反驳不了。叶无尘说的没错,他一个人确实更快,金丹中期的修为,加上暗龙之力,速度比她快了一倍不止。她跟着去,不但帮不上忙,反而会成为累赘。
“那你好歹带个人。”冰云仙子说,“霸下族长?他伤还没好。剑宗宗主?他远程支援还行,近战不行。你总不能一个人去吧?”
叶无尘把玉简收进储物戒指里,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侧过脸,声音很低:“我习惯一个人了。”
他走了。
冰云仙子站在丹房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愣了好一会儿。她转回身,走到月清瑶的房间,推门进去,房间里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月清瑶微弱的呼吸声,像风吹过枯叶的声音,沙沙的,很轻。
叶无尘跪在床边。
是的,他跪着。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的,不知道跪了多久。他跪在床前,额头抵在床沿上,双手握着月清瑶的手,把她的手贴在自己额头上。月清瑶的手很凉,凉得像一块冰,骨节分明,指尖细长,指甲盖上有几道竖纹,是燃血术留下的痕迹。
冰云仙子站在门口,没进去。
她看着叶无尘跪在那里,看着他把月清瑶的手贴在自己额头上,看着他的肩膀在抖,一下一下的,很轻,但看得很清楚。
他在哭。
没有声音的哭。
冰云仙子别过脸去,伸手捂住自己的嘴,不让自己发出声音。她靠着门框,仰起头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道裂缝,从这头裂到那头,像一条干涸的河流。
过了很久,叶无尘站起来。
他松开月清瑶的手,把她的手放回被子里,把被子掖好,被角折得整整齐齐的,四个角都折成了三角形,像月清瑶平时折的那样。
然后他俯下身,嘴唇贴在她耳边,说了一句话。
声音很轻,轻到站在门口的冰云仙子都没听清。
叶无尘直起身,抹了一把脸,把脸上的泪痕抹掉,把眼泪抹到袖子上。他转身走到门口,从冰云仙子身边经过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但没有停。
走廊里传来他的脚步声,很急,很快,像是有人在后面追他。
冰云仙子回过头,看着床上的月清瑶。
月清瑶还是那样躺着,一动不动,脸白得像纸。但她的眼角,有一滴泪。
泪珠很小,只有米粒那么大,挂在睫毛上,颤了几下,顺着脸颊往下滚,滚过颧骨,滚过嘴角,滚进枕头里,在枕头上留下一个小小的湿印,比铜钱还小。
冰云仙子走过去,坐在床边,伸手擦了擦月清瑶脸上的泪痕,指尖碰到她的皮肤,凉凉的,滑滑的,像碰到了一块绸缎。
“他走了。”冰云仙子说,声音很轻,像是在跟一个睡着的人说话,“去给你找龙血草了。他说他一个人去,不让我跟着。你知道他这个人,倔得要死,拦不住。”
月清瑶没有回应。
房间里只有她微弱的呼吸声,还有窗外风吹过松树的声音,松针哗哗的响,像在下雨。
冰云仙子从怀里掏出那块绣着兰花的手帕——不是给叶无尘的那块,那块已经被风吹跑了,这是她自己的。她用帕子蘸了水,轻轻擦月清瑶的脸,从额头擦到下巴,从左边擦到右边,擦得很慢,很仔细,像是在擦拭一件易碎的瓷器。
月清瑶的脸上有好几道伤口,已经结了痂,痂是黑色的,硬硬的,凸在皮肤上,用手帕擦过去的时候,能感觉到那种粗糙的触感。
擦完了脸,冰云仙子把手帕叠好,放在枕头边上。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把窗户推开一条缝。夜风从缝隙里钻进来,凉飕飕的,吹得桌上的灯焰晃了几下,差点灭了。她伸手拢住灯焰,等着火苗稳下来,才松开手。
窗外,月亮挂在半空中,又圆又亮,像一枚银币。月光洒在月神宫的庭院里,把青石板照得发白,把松树的影子拉得老长,像一个个佝偻的人站在地上。
远处的山道上,有一个黑点在移动。
很小,很快,在月光下像一只黑色的飞蛾,一闪一闪的,眨眼就消失在山峦之间。
叶无尘。
冰云仙子看着那个方向,看了很久,久到月亮从窗格的这头移到了那头。
她关上了窗户,回到床边坐下,把月清瑶露在外面的手塞回被子里,又掖了掖被角,四个角重新折了一遍,折得比叶无尘折的还整齐。
然后她拔剑出鞘,把断剑横在膝盖上,用手帕擦剑身。断剑的剑身上有好几道划痕,深的像沟,浅的像纹路,手帕擦过去,在划痕里留下一条一条的白线。
剑身上映出她的脸,面无表情,但眼眶红红的,像哭过。
她放下手帕,拿起枕头边那块给月清瑶擦过脸的手帕,展开来看了看。手帕上沾了血痂的碎屑和月清瑶的泪痕,还有一小片干掉的药粉,白色的,粘在帕子的角落里。
她把帕子叠成一个小方块,塞进了袖子里。
窗外,松涛声一阵接着一阵,像是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唱歌,唱的是什么听不清,只有呜呜的声音在夜风中回荡,像哭声。
远处山道上,那个黑点已经彻底消失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