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无尘走了十天。
从月神宫出来那天晚上，月亮很圆，照得山路白花花的。他沿着地图玉简上标注的路线一路向东，没停过。饿了啃两口干粮，渴了喝两口水囊里的水，困了就靠在树上眯一会儿，眯不到半个时辰就又醒了，接着走。
十天里他换了三双鞋。不是鞋质量不好，是路太难走。月神宫到龙血峡谷，中间要翻过两座山，蹚过三条河，穿过一片方圆百里的沼泽地。沼泽地里全是烂泥和瘴气，瘴气是绿色的，飘在沼泽上面，像一层薄纱，闻一口就头晕，得用灵气护住口鼻才能过去。
他过沼泽的时候陷了两次，第一次陷到膝盖，第二次陷到腰，挣扎了好一会儿才爬出来，鞋陷在泥里拔不出来，光着一只脚走了半天，在沼泽边上捡了双死人鞋，破是破了点，凑合能穿。
第十天傍晚，他到了。
龙血峡谷横亘在面前，像大地裂开的一道口子。峡谷很宽，最宽的地方有上百丈，两边是陡峭的红色岩壁，岩壁上一道一道的纹路，像是被什么东西抓出来的。峡谷里的温度比外面高了很多，站在谷口就能感觉到热浪扑面而来，像有人拿个大火炉在烤。
叶无尘站在谷口，往里面看了一眼。
峡谷深处有红光在闪，一闪一闪的，像心跳。空气被高温烤得扭曲了，视线看过去，对面的岩壁像在水里一样，弯弯曲曲的，看不太清楚。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烈的硫磺味，呛得人鼻子发酸，眼睛发涩。
他拿出地图玉简又确认了一遍，没错，龙血草就在峡谷最深处，长在东北方向的悬崖上。
叶无尘把玉简收回储物戒指，抬脚走进了峡谷。
越往里走越热。地面不再是泥土和石头，而是变成了黑色的火山岩，岩石表面有一层细细的裂纹，裂纹里透出暗红色的光，像是地底的岩浆在往外渗。脚踩上去，能感觉到鞋底在发烫，橡胶融化的味道钻进鼻子里，臭得要命。
走了大约半个时辰，峡谷突然开阔了。
眼前出现了一个巨大的圆形盆地，盆地的底部全是岩浆，暗红色的岩浆在缓缓流动，像一锅煮开的粥，咕嘟咕嘟的冒着泡，每个气泡破裂的时候，会喷出一股黄色的烟，烟里夹杂着硫磺和别的什么有毒气体，闻一下喉咙就像被刀割了一样。
盆地的对面，是一面陡峭的悬崖。
悬崖很高，至少有五十丈，崖壁上布满了裂缝，裂缝里长着一些暗红色的植物，有的像藤蔓，有的像苔藓，都在发着微弱的光。而在悬崖的最顶端，靠近边缘的地方，长着一株草。
草不高，只有半尺左右，叶子是深红色的，叶脉是金色的，整株草都笼罩在一层红色的光晕中，光晕在缓缓流转，像是有生命一样。
龙血草。
叶无尘的心跳快了一拍。他盯着那株草看了两息，然后把目光移到了悬崖下面——岩浆湖里。
岩浆湖的正中央，盘踞着一条蛟。
火蛟。
它的体型大得离谱，身长至少有十丈，身体盘成一团，像一座小山。通体赤红色，鳞片在岩浆的映照下泛着金属光泽，每一片鳞片都有巴掌那么大，边缘锋利得像刀片。它的头埋在身体中间，闭着眼睛，鼻孔里偶尔喷出两股热气，热气里带着火星，喷出来的时候，周围的空气都会跟着燃烧一下。
元婴初期。
叶无尘站在盆地边缘，一动不敢动。他连呼吸都放慢了，心跳也压到了最慢，生怕那个东西感应到他的存在。他把身上的灵气收敛到了极致，几乎不往外泄一丝一毫，整个人像一块石头一样蹲在那里。
元婴期的妖兽，比同级别的人类修士更难对付。人类修士的元婴期，他好歹能扛一掌，虽然扛完会吐血。但妖兽不一样，妖兽皮糙肉厚，力气大，还有天赋神通，同样是元婴初期，妖兽的战力至少比人类高五成。
硬拼是不可能的。
叶无尘绕着盆地边缘走了半圈，想看看有没有别的路能绕到悬崖上去。走了半圈，发现没有。整个盆地四周都是陡峭的岩壁，只有他现在站着的这条通道能进来，其他三面都是垂直的悬崖，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没有。
要想摘到龙血草，必须经过岩浆湖，必须从火蛟的眼皮底下过去。
叶无尘蹲在一塊大石头后面，盯着火蛟看了很久。
火蛟在睡觉。它的呼吸很慢，大概十幾息才呼吸一次，每次呼吸的时候，身体会微微膨胀，鳞片之间的缝隙会张开，露出下面粉红色的嫩肉。呼吸完了，身体收缩，鳞片闭合，发出咔咔的声响，像铁片互相撞击的声音。
如果他能无声无息的过去，在火蛟醒来之前摘到龙血草，然后跑掉。
机会不大，但不是没有。
叶无尘做了决定。
他把鞋脱了，赤脚踩在火山岩上，脚底板贴上滚烫的石头，嗤的一声，一股焦糊味冒出来。他咬咬牙，把暗龙之力灌入脚下，黑色的灵气在脚底形成一层薄薄的保护膜，把高温隔离开来。
然后他开始走。
沿着盆地的边缘，贴着岩壁，一步一步的往悬崖的方向挪。速度很慢，比乌龟快不了多少，每走一步都要停下来观察火蛟的反应，确认它没有醒来，才敢迈下一步。
盆地很大，从入口到悬崖，直线距离不到百丈，但他走了整整一炷香的时间，才走了一半。
汗水从额头上一滴一滴的往下掉，掉在地上，还没落地就被高温蒸发了，变成一团白色的水汽，瞬间消散。他的衣服湿透了，贴在身上，黏糊糊的，难受得要命。
还有一半。
叶无尘深吸一口气，继续往前挪。
就在他走到盆地三分之二位置的时候，脚下的一块石头松了。
不是他踩松的，是那块石头本来就快掉了，嵌在火山岩的缝隙里，只有一点点连着。他的脚尖刚碰到石头，石头就从岩壁上脱落了，往下掉，掉进了岩浆湖里。
“噗通”一声。
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盆地裡，这声音像打雷一样。
火蛟的眼睛睁开了。
那是一双竖瞳，金黄色的，瞳孔是一条细线，细得像头发丝。眼睛很大，比叶无尘的脑袋还大，眼珠子转了一下，锁定了他的位置。
然后它张开嘴，吼了一声。
吼声不是从喉咙里发出的，是从肚子里发出的，低沉，浑厚，震得整个盆地都在抖，岩壁上的碎石哗哗的往下掉，岩浆湖里的岩浆被声波震得掀起了浪，浪花溅起一丈多高，溅到岩壁上，烧出一个个黑色的坑。
叶无尘的耳朵嗡了一下，什么声音都听不见了。他看见火蛟张嘴，看见它的喉咙深处有一团红色的光在凝聚，那团光越来越亮，越来越红，红得像血。
龙息。
他往旁边扑了出去。
就在他扑出去的瞬间，一道火柱从火蛟嘴里喷出来，火柱有一个人那么粗，颜色不是红色的，是白金色的，温度高得可怕，所过之处，空气被点燃了，岩壁被融化了，岩浆湖的表面被掀开了一道沟，沟底下的岩浆都蒸发了。
叶无尘被火柱的边缘扫了一下。
仅仅是被扫了一下，他的后背就像被人泼了一锅热油，衣服瞬间烧没了，皮肉被烧得滋滋响，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烤肉的味道。他趴在地上，滚了两圈，把身上的火扑灭，低头一看，后背上的皮肤已经没了，露出下面红白相间的肌肉组织，血在往外渗，但刚渗出来就被高温蒸干了。
疼得他差点晕过去。
火蛟的第二口龙息要来了。
叶无尘爬起来，顾不上后背的伤，开始跑。不是往出口跑，是往火蛟的方向跑。他知道跑不掉，元婴期的妖兽速度比他快得多，往出口跑只有死路一条，被龙息喷死，或者被火蛟追上咬死。
他必须让火蛟离开岩浆湖。
只有火蛟离开岩浆湖，他才有机会冲到悬崖上摘龙血草。
他一边跑，一边凝聚雷龙之力，紫色的雷电在右手掌心凝聚，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电光照得他的脸忽明忽暗的。他把雷电球朝火蛟的眼睛扔了过去。
雷电球砸在火蛟的鼻子上，炸开。
火蛟的鼻子是它全身最敏感的地方，鳞片最薄，神经最密集。雷电球炸开的时候，紫色的电蛇在它鼻尖上乱窜，烧出一片焦黑。火蛟疼得吼了一声，这次吼声比刚才更大，震得叶无尘脚下一软，差点摔倒。
它怒了。
火蛟从岩浆湖里站了起来。对，站了起来，不是爬出来的，是站起来的。它的下半身还泡在岩浆里，但上半身高高扬起，离地面至少有五六丈高，遮住了半边天空。它低头看着叶无尘，金色的竖瞳里倒映出他的影子——一个光着膀子、后背烧得稀烂、浑身是灰的小不点。
它张开了嘴，这次不是喷龙息，是直接咬。
叶无尘没躲。
他站在原地，双手凝聚暗龙之力，黑色的灵气在掌心形成一个漩涡，漩涡越转越快，越转越大，最后变成一个巴掌大的黑洞，悬浮在他身前。
火蛟的头下来了。
那张嘴张开到极限，上下颚之间的角度几乎达到了一百八十度，嘴里全是密密麻麻的牙齿，每一颗牙齿都有匕首那么长，呈倒钩状，一旦被咬住，根本挣脱不了。
叶无尘把黑洞推了出去。
黑洞飘到火蛟的嘴里，正对着它的喉咙。火蛟咬下来的瞬间，黑洞开始吞噬，不是吞噬它的牙齿，是吞噬它嘴里的空气和灵气。火蛟感觉自己的喉咙被人掐住了，呼吸困难，咬到一半的动作僵住了，喉咙里发出一阵咕噜咕噜的声音，像是在咳嗽。
它把头甩了一下，把黑洞从嘴里甩出去，黑洞撞在岩壁上，炸开，炸出一个几丈深的大坑。
但叶无尘已经不在原地了。
他趁火蛟被黑洞干扰的那两息时间，爆发出了最快的速度，暗龙之力灌入脚下，每一步踩下去，地面都会炸开一个小坑，反推力推着他往前冲。他冲向悬崖，踩着悬崖的岩壁往上跑，岩壁几乎是垂直的，但他跑得比在平地上还快。
五息。
他从悬崖底部冲到了顶部。
龙血草就在眼前，离他只有三步远。他伸手去抓，手指刚碰到草叶，指尖就传来一股灼烧感，草叶的温度高得吓人，像一块烧红的铁。他咬着牙，五指收拢，把整株龙血草连根拔了起来。
根很长，有手臂那么长，根须密密麻麻的，每一根根须都像血管一样，里面流淌着红色的液体，像是在输血。
他把龙血草塞进储物戒指，转身。
火蛟已经不在岩浆湖里了。
它爬上来了。
十丈长的身躯全部从岩浆里拖了出来，趴在地上，像一条巨大的蜥蜴。它身上的岩浆滴落下来，滴在地上，烧出一个个洞。它的眼睛死死盯着叶无尘，金色的竖瞳里没有了愤怒，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不带任何感情的杀意。
它张开嘴，喉咙深处的光在凝聚。
这次不是普通的龙息，是它最强的攻击——金丹在燃烧。
叶无尘从悬崖上跳了下去。
不是往盆地外面跳，是往火蛟的方向跳。他在空中翻转身体，头朝下，脚朝上，右拳收在腰间，丹田里的四股龙气同时爆发，金色、绿色、紫色、黑色四种颜色的灵气在拳头上融合，形成一个拳头大小的光球。
他落在火蛟的头上。
一拳轰在它的鼻尖上。
就是刚才被雷电球炸过的那块焦黑的位置。
四龙之力全開，暗龙之力负责破防，雷龙之力负责麻痹，毒龙之力负责侵蚀，苍龙之力负责冲击。四种力量在同一瞬间爆发，从火蛟的鼻尖灌入它的脑袋。
火蛟的瞳孔猛地放大，然后缩小，缩成一条细线。它张着嘴，喉咙深处的光灭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声惨叫，叫声尖得刺耳，像是有人在拿刀子剜它的眼睛。
它的脑袋往后仰，巨大的身躯在地上翻滚，尾巴甩过来，扫在岩壁上，扫塌了半边悬崖，碎石哗啦啦的往下砸。
叶无尘借着那一拳的反震力弹了出去，像一颗炮弹一样飞过盆地，飞过岩浆湖，摔进通道里。他在地上滚了七八圈，撞在通道的岩壁上才停下来，嘴里全是血，右臂从肩膀到指尖都在抖，整条手臂的骨头不知道断了多少根，疼得他眼前一阵一阵的发黑。
身后传来火蛟的怒吼，还有岩浆湖沸腾的声音。
他爬起来，拖着断了的右臂，往外跑。
龙血草在储物戒指里，发着红光，一闪一闪的，透过戒指的表面都能看到那层暗红色的光晕。叶无尘跑了很久，跑到谷口的时候，右臂已经肿得不像样子了，皮肤下面全是淤血，整条手臂变成紫黑色，像一个发霉的茄子。
他靠着谷口的岩壁坐下去，大口大口喘气，喘了十几息，从储物戒指里把龙血草取出来，看了一眼。
草还在，叶子有点蔫了，但根须里的红色液体还在流淌。
他松了一口气，把龙血草收回戒指，撑着岩壁站起来，右臂垂在身侧，像一根挂在身上的木棍。
走出峡谷的时候，天已经快亮了。东边的天际线泛起了一抹鱼肚白，薄雾从地面上升起来，白茫茫的一片。
叶无尘踏上回去的路，走得很慢，但他没有停。
右手手指在身侧微微弯曲，又伸直，反复试了几次，掌骨传来咯吱的声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