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无尘回来的时候，天还没亮透。
月神宫山门前的值守弟子看到一个人影从晨雾里走出来，先是吓了一跳，看清是叶无尘之后，脸色变了。不是认出了他，是认不出他——他浑身焦黑，衣服烧没了大半，露出来的皮肤不是烧伤就是血痂，右臂肿得像大腿，垂在身侧一动不动，像个刚从火葬场爬出来的人。
“叶……叶公子？”弟子不确定地喊了一声。
叶无尘点了点头，从弟子身边走过去，脚步虚浮，走起路来一瘸一拐的，左脚鞋没了，光着的脚底板全是裂口，血和泥混在一起，踩在青石板上留下一串黑红色的脚印。
他没去找药，没去处理伤口，直接去了月清瑶的房间。
冰云仙子坐在床边，手撑着下巴在打盹，听到门响猛地睁开眼，手按在剑柄上，看清是叶无尘之后，手松了，嘴巴张了张，没说出话来。
叶无尘没看她，从储物戒指里取出龙血草，放在桌上。草叶子蔫了，但根须里的红色液体还在流淌，整株草笼罩在一层暗红色的光晕中，光晕在晨光里显得很淡，像快要熄灭的灯。
“去叫宫主。”他说，声音哑得听不清，像是嗓子里塞了沙子。
冰云仙子站起来，看了一眼桌上的龙血草，又看了一眼叶无尘，嘴唇动了几下，转身跑了。
月神宫宫主来得很快，手里提着一个药箱，身后跟着两个端着药罐的弟子。她进门第一眼看的不是龙血草，是叶无尘，眉头皱了一下，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她走到桌前，拿起龙血草仔细端详了一番，凑近闻了闻，又掐了一小片叶子放在嘴里嚼了嚼，点了点头:“是真的，年份够了，药性还在。”然后她从药箱里取出几样东西，开始熬药。
叶无尘站在旁边看着。
宫主把龙血草切成小段，放进药罐里，又加了几味别的灵药，有根茎类的，有花叶类的，还有一小瓶银白色的粉末，不知道是什么东西磨的。她往药罐里加了些水，盖上盖子，右手按在药罐底部，灵力催动，药罐里的水很快就沸了，咕嘟咕嘟的冒着泡，药香从盖子缝隙里钻出来，弥漫了整个房间。
那股味道很特别，不是苦味，是一股甜腥味，像是血和蜜混在一起的味道，闻着让人口干舌燥。
熬了大约半个时辰，宫主揭开盖子，药汤已经收浓了，从透明变成了深红色，稠得像血，表面浮着一层油光。她把药汤倒进碗里，端到床边，看了叶无尘一眼:“扶她起来。”
叶无尘坐到床沿上，小心翼翼地把月清瑶的上半身扶起来，让她靠在自己怀里。她的身体很轻，轻得像没有重量，头发散在他肩膀上，凉丝丝的，像一把冰凉的丝绸。
宫主把药碗递到他手里。
碗很烫，碗壁烫得他指尖发红，烧伤的手掌碰到滚烫的碗壁，疼得他手抖了一下，药汤差点洒出来。他用左手稳住碗，右手从碗底托住，两只手都在抖，但他把碗端得很稳。
他低头看了一眼月清瑶的脸，苍白的脸，紧闭的眼，干裂的嘴唇，然后舀了一勺药汤，凑到她嘴边，一点一点的往里喂。
第一勺喂进去，药汤从嘴角溢出来，顺着下巴流到脖子上。他用袖子擦掉，又喂第二勺。
第二勺咽下去了。
第三勺也咽下去了。
一勺一勺的喂，喂了整整一炷香的时间，一碗药汤才喂完。月清瑶的喉咙动了好几下，像是在吞咽，又像是在做梦。她的脸色没什么变化，还是那么白，白得跟被子一个颜色，分不清哪是脸哪是被子。
“等。”宫主说，“一个时辰后才能见分晓。”
一个时辰。
叶无尘坐在床沿上没动，月清瑶还靠在他怀里，他没把她放回去，就这么抱着。他的右臂使不上劲，就用左手揽着她的肩，手掌搭在她肩头，能感觉到她肩膀的骨头，一根一根的，硌手。
冰云仙子站在床边，看着他们，眼眶红红的，几次想开口，都忍住了。
宫主坐在桌边，闭着眼睛打坐，呼吸很慢很均匀，但她放在膝盖上的手指一直在微微颤动，没停过。
时间过得很慢。
慢到叶无尘能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的，很重，像有人在敲门。慢到他能听见月清瑶的呼吸，很轻，像风吹过纱帘的声音。慢到他能听见窗外树上鸟叫，一声长一声短，像是有什么心事要跟人诉说。
半个时辰过去了，月清瑶的脸色开始变了。
从苍白变成纸白，从纸白变成淡粉，从淡粉变成红润。不是那种病态的红，是那种健康的、有血色的红，像睡了一个好觉醒来之后脸上带着的那种红。
她的嘴唇也有颜色了，不再是干裂发白的，而是变成了淡粉色，嘴唇上那几道干裂的口子也愈合了，只剩下几道浅浅的印子。
她的呼吸平稳了，不再是那种若有若无的、随时会断的呼吸，而是变得均匀、有力，每一次吸气都能看到胸腔鼓起来，每一次呼气都能感觉到气流喷在叶无尘的手臂上，温热的。
叶无尘低下头，额头抵在她的头发上，闭上眼睛。
然后他感觉到怀里的身体动了一下，很轻，像一只猫在睡梦中伸了个懒腰。他睁开眼，低头看，月清瑶的眼皮在动，睫毛在颤，一下，两下，三下——那双眼睛缓缓睁开了。
瞳孔先是散的，对不准焦距，眨了两次才对准。她看到的第一样东西是叶无尘的脸，那张焦黑的、满是伤痕的、瘦得脱相的脸，然后她笑了，嘴角往上弯了一下，牵动了脸上的伤疤，疼得她嘶了一声，但还是在笑。
“你……没事吧？”她问，声音很轻，轻得像蚊子叫。
叶无尘看着她，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说不出话，只是摇头。
月清瑶抬起手，想摸他的脸，手伸到一半就没力气了，垂下去。叶无尘握住她的手，把她的手贴在自己脸上，她掌心的温度是温热的，不是之前那种冰凉的了。她的手指在他脸上慢慢移动，摸过他的颧骨，摸过他的眉骨，摸过他下巴上的胡茬，摸得很慢，像是在确认他是不是真的。
“疼吗？”她问，指尖停在他脸上的一道伤口上。
“不疼。”叶无尘说。
“骗人。”月清瑶说，嘴角又弯了一下。
冰云仙子在旁边看着，咬着嘴唇，眼泪哗哗的往下流，流到嘴角，咸的，她没擦。她转过身去，面对着墙壁，肩膀一抽一抽的。
宫主从桌边站起来，走到床边，伸出手:“手给我。”
月清瑶把手从叶无尘脸上拿下来，伸给宫主。宫主三根手指搭在她手腕上，闭上眼睛，灵力顺着指尖探入她的经脉，探查了良久，睁开眼睛，表情说不上好，也说不上坏。
“命保住了。”宫主说，松开她的手腕，“但燃血术损伤了根基，经脉虽然修复了大半，但还是有一些细小的经脉没能完全恢复。丹田也有裂痕，需要慢慢养。修为从金丹中期跌落到了筑基后期。”
筑基后期。
月清瑶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握了握拳头，掌心里没有灵气凝聚，丹田里的金丹还在，但转动得很慢，像是生了锈的齿轮，每转一圈都要费很大的力气。
她沉默了两息，然后抬起头，笑了笑。
“活着就好。”她说。
叶无尘握紧了她的手。
“我会帮你恢复修为。”他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咬得很重，“等我找到另外五条龙魂，集齐九龙之力，就有办法修复你的丹田和经脉，让你重回金丹，甚至更高。”
月清瑶摇了摇头，动作很轻，但很坚定。
“只要能和你在一起，修为不重要。”她说，“筑基也好，金丹也好，哪怕是炼气，只要能站在你身边就行。”
叶无尘低下头，把脸埋在她的头发里，肩膀在抖。
月清瑶伸手拍了拍他的后背，拍了两下，手停在上面，没有再动。她感觉到他后背的皮肤是坑坑洼洼的，全是烧伤后的疤痕，有的结了痂，有的还在往外渗液，摸上去粘糊糊的，粘在手指上。
她的眼眶红了，但没让眼泪掉下来。
“你也该疗伤了。”她说，“你这个样子，比我严重多了。”
叶无尘没动，还是把脸埋在她头发里。
冰云仙子从墙边走过来，伸手拍了拍叶无尘的肩膀，拍得很轻，但很坚定:“她说得对，你去疗伤，我照顾她。”
叶无尘慢慢抬起头，看了月清瑶一眼，又看了冰云仙子一眼，把月清瑶从怀里放下来，让她重新躺到床上，被子盖好，被角掖好。
他站起来的时候，腿软了一下，扶住床沿才站稳。右臂垂在身侧，肿得比刚才还大，皮肤表面透着一股暗紫色，像里面灌满了血。
他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月清瑶在身后叫了他一声。
“无尘。”
他停下，没回头。
“谢谢你。”月清瑶说，“为了我。”
叶无尘站在那里，背影僵了几息，然后推门出去了。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他一个人的脚步声，一步一顿的，走得很慢。路过一扇窗户的时候，晨光照进来，照在他身上，在地上投下一个歪歪斜斜的影子。影子里的他，像一棵被火烧过的树，枝干断了，树皮焦了，但还站着，还在往上长。
房间里，月清瑶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缝，从这头裂到那头，像一条干涸的河流。
她抬起手，看着自己的掌心。掌纹很乱，比之前乱了很多，交叉的线条密密麻麻的，像一张网。她用另一只手的指尖划过掌纹，划过生命线，那条线断了一截，断口处有一道细细的疤痕，是新长出来的。
“筑基后期。”她轻声念了一遍，语气里没有难过，只有一种淡淡的、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跟谁确认。
冰云仙子坐在床边，伸手把她的手塞回被子里，又把被角掖了掖。
“会好的。”冰云仙子说。
“嗯。”月清瑶应了一声，闭上眼睛。
窗外，树上的鸟又叫了，还是那一声长一声短的调子，像是在报喜，又像是在报丧。冰云仙子走到窗边，推开窗户，朝那棵树上看了一眼，一只灰扑扑的鸟站在枝头上，歪着脑袋看她，叫了一声，扑棱着翅膀飞走了。
宫主在桌边收拾药碗和药罐，把用过的工具一件一件的装回药箱，动作很慢，很仔细，像是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她装完最后一瓶药粉，扣上药箱的盖子，提着药箱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床上的月清瑶，嘴唇动了一下，没说什么，走了。
房间里剩下冰云仙子和月清瑶两个人。
冰云仙子坐回床边，从怀里掏出那块沾了药粉和血痂的手帕，展开来看了看，又叠好，塞回去。她把月清瑶露在外面的手塞进被子里，手指碰到月清瑶的手腕，腕骨突出，一摸就知道瘦了很多。
冰云仙子把断剑横在膝盖上，低头看剑身上的划痕。剑身的断口处参差不齐，像锯齿，她用拇指摸了摸断口，指尖被划了一道口子，血珠冒出来，滴在剑身上。
她没有擦掉那滴血，看着它在剑身上慢慢扩散，像一朵在风中绽开的红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