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清瑶醒来的第三天，天气很好。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床前的地面上，金灿灿的一片。月清瑶坐在床上，靠着枕头，脸色已经恢复了不少，不再是那种惨白，而是带了一点血色。她手里端着一碗粥，小口小口的喝着，喝得很慢，每喝一口都要歇一下，像是在攒力气。
叶无尘坐在床边的椅子上，身上的伤已经处理过了。后背的烧伤敷了药，裹了一层又一层的纱布，纱布从胸口缠到腰上，像穿了一件白色的背心。右臂上了夹板，用布条吊在脖子上，肿消了一些，但还是比左臂粗了一圈。
两个人谁都没说话，房间里只有粥勺碰到碗沿的声音，叮叮当当的，很轻。
冰云仙子推门进来的时候，脸色不对。
她手里捏着一枚传讯玉简，玉简在发光，蓝色的光一闪一闪的，像警灯。她的表情很沉，眉头拧在一起，嘴唇抿成一条线，进门的时候脚步很快，走到桌子前把玉简放下，看了一眼叶无尘，又看了一眼月清瑶。
“剑宗宗主传讯。”冰云仙子说，“出大事了。”
叶无尘放下粥碗，站起来走到桌边，拿起玉简，神识探入。
剑宗宗主的声音从玉简里传出来，很急，语速比平时快了一倍，像是跑着步在说话:“叶擎苍疯了。他带着万妖谷的余孽在修真域四处屠戮，三天之内灭了三个小门派——青云门、落霞宗、铁剑山庄。一个活口没留，从掌门到弟子，连烧饭的伙夫都没放过。他在收集精血，用精血浇灌祖神之心。你们小心，他说不定会去月神宫。”
声音断了。
叶无尘握着玉简，指节发白。
月清瑶从床上撑起来，动作太大，牵动了身上的伤，疼得她嘶了一声，但没躺回去。她看着叶无尘，问:“他为什么要收集精血？九族血脉不是已经集齐了吗？”
“不够。”叶无尘转过身，看着窗外，“九族血脉只是钥匙，开门用的。开门之后，要把门里的东西喂饱，需要大量的精血。他之前不杀，是因为还没到那一步。现在我吞了祖神之心的一部分力量，他需要更多的精血来补那个缺口。”
冰云仙子的手按在剑柄上，指节咯吱咯吱响。
“必须阻止他。”她说，“再让他这么杀下去，整个修真域都要被他杀光。”
“怎么阻止？”叶无尘转过身看着她，“他是元婴初期，我是金丹中期，你是金丹初期，月清瑶现在是筑基后期。我们三个加一起，连他一只手都打不过。拿什么阻止？拿命？”
冰云仙子的脸涨红了，嘴巴张了几下，又闭上了。
她知道叶无尘说的是实话。实话最伤人。
月清瑶从床上下来，赤着脚站在地上，脚趾头抓着地面，稳住自己。她走到叶无尘身边，伸手握住了他的手，手指穿过他的指缝，握得很紧。
“有没有办法能让你变强？”她问，“快到能跟他抗衡的程度？”
叶无尘沉默了片刻。
“有。”他说，“但需要找到剩下的龙魂。我目前有四条龙魂——苍龙、毒龙、雷龙、暗龙。还有五条没找到。如果能觉醒第五条，哪怕不突破境界，战力也能翻一倍。如果能觉醒到第七条，配合暗龙之力，说不定能跟元婴初期打一打。”
“哪有那么容易？龙魂又不是大白菜。”冰云仙子说，“一百万个人里不一定有一个身上有龙魂血脉，你上哪找去？”
桌上的传讯玉简又亮了。
蓝色的光闪了几下，剑宗宗主的声音再次传出来，这次比刚才更急，声音都在抖:“我查到了。修真域极北有一处上古遗迹，叫冰龙遗迹。传说上古时期有一条冰龙陨落在那里，龙魂碎片可能还在。如果能获得冰龙传承，可以觉醒冰龙之魂。冰龙之力克制叶擎苍的火属性功法，是你的最佳选择。但冰龙遗迹由元婴中期的守护兽看守，去不去你自己决定。”
声音断了。
大殿里安静了足足五息。
叶无尘拿起玉简，又听了一遍。
冰龙遗迹，元婴中期守护兽，冰龙之魂，克制火属性。
他抬起头，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烧，不是金色，不是黑色，是一种说不清的颜色，像是在黑暗里点燃的一盏灯，不大，但很亮。
“我去。”他说。
“我陪你。”月清瑶几乎没有停顿，话就出来了。
叶无尘摇头，伸手按住她的肩膀，把她按回床沿上坐下:“你刚恢复，修为还没稳固，从金丹中期掉到筑基后期，经脉和丹田都需要时间修复。北极苦寒之地，温度低到能冻死筑基修士，你的身体扛不住。”
“你后背的烧伤也没好，右臂的骨头还没长拢。”月清瑶仰头看着他，眼睛没有躲闪，语气很平静，平静得不像是在商量，更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你说我扛不住，你也一样扛不住。两个人去，至少有个照应。你掉进雪坑里，我能拉你一把。你被妖兽咬了，我能给你包扎。你倒下了，我能背你回来。”
叶无尘张了张嘴，想反驳，但发现反驳不了。
月清瑶说的每一句话都是对的。
冰云仙子看了月清瑶一眼，又看了叶无尘一眼，叹了口气:“她要去就让她去吧。你不在的这几天，她一个人在房间里也待不住，天天问我去哪了去哪了，问得我耳朵都起茧了。你把她留在这里，她反而要担心你，担心得觉都睡不好，修为更恢复不了。带在身边，她安心，你也安心。”
叶无尘沉默了很久。
他看着月清瑶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哀求，没有撒娇，只有一种很平很平的坚定，像是在说“天冷了要加衣服”那种理所当然的事。
“好。”他说。
月清瑶的嘴角弯了一下，没有笑出声，但眼睛里全是笑意。
“但有一个条件。”叶无尘伸出一根手指，“到了冰龙遗迹，我说撤就得撤，不能逞强。守护兽是元婴中期，我们连逃跑都要拼尽全力，能不正面冲突就不正面冲突。”
“知道。”月清瑶说。
叶无尘从储物戒指里取出一张地图，是剑宗宗主刚才传讯时一起发过来的，标注着冰龙遗迹的位置。地图上从月神宫到极北之地，画了一条弯弯曲曲的路线，沿途标注了十几个红点，都是危险区域，有的是妖兽领地，有的是禁地，有的是天险。
他看了一遍，把地图收进戒指里。
“明天一早出发。”他说,“今天收拾东西，准备御寒的衣物和丹药。”
冰云仙子从怀里掏出一瓶丹药，扔给叶无尘:“疗伤的，月神宫的存货，比外面买的强三倍。一天吃三粒，连吃七天，你后背的疤能掉，右臂的骨头能长好。”
叶无尘接住药瓶，拔开瓶塞闻了一下，一股清凉的药香钻进鼻子里，带着淡淡的薄荷味，闻着就提神。他倒出一粒吞了，丹药入腹，一股热气从胃里升起来，流向四肢百骸，后背的伤口痒痒的，像有蚂蚁在爬，那是肌肉在生长的感觉。
月清瑶也开始收拾东西。她能动的只有左手，右手还使不上劲，就用左手把衣服一件一件叠好，放进储物袋里。叠得很慢，每件衣服都要叠好几遍才能叠整齐，但她不着急，叠好一件放在旁边，再叠下一件。
冰云仙子看着她叠衣服，站了一会儿，转身出去了。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停了一下，侧过脸:“活着回来。两个都活着回来。”
不等回应，她关上门走了。
脚步声在走廊里越来越远。
房间里又安静下来，只剩下叠衣服的声音，沙沙的，像秋风吹过落叶。
叶无尘坐在椅子上，看着月清瑶叠衣服。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身上，把她的轮廓镀了一层金色的边。她的动作很慢，但很专注，每叠好一件都会用手掌把衣服上的褶皱压平，压得很仔细，像是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
“你不用叠太多。”叶无尘说，“到了北极，穿的都是兽皮，你这些衣服扛不住。”
月清瑶的手停了一下，然后把叠好的衣服又展开，重新叠，叠得更小，更紧，塞进储物袋里:“路上穿。到了北极再换兽皮。”
叶无尘没再说话。
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脑子里在想冰龙遗迹的事。元婴中期的守护兽，比火蛟还强一个档次。火蛟是元婴初期，他打了一拳，差点把命搭进去。元婴中期，他连一拳都扛不住，可能一个照面就被拍死了。
不能硬拼。
要么绕开，要么智取，要么等守护兽离开巢穴的时候偷偷进去。
地图上没标注守护兽的习性，到了再说。
他睁开眼，看了一眼月清瑶。
月清瑶已经把衣服叠好了，正在往储物袋里塞干粮，塞得很用力，干粮袋子鼓鼓囊囊的，快撑破了。她塞完最后一袋，拍了拍手，把储物袋的口子扎紧，挂在腰带上。
“收拾好了？”叶无尘问。
“嗯。”月清瑶拍了拍腰带上的储物袋,“你还要带别的吗？”
“不用。明天再说。”
月清瑶坐回床上，盘着腿，闭上眼睛开始打坐。筑基后期的灵气在她体内缓缓流转，速度很慢，像一条快要干涸的小溪，水流很小，但还在流，没有断。
叶无尘看着她打坐的背影，看了很久。
窗外的太阳从东边移到了西边，阳光从金色变成了橘红色，照在墙上，像刷了一层漆。
远处传来钟声，是月神宫晚间祈福的钟声，一下一下的，很沉，很缓，每一下都震得空气在颤，震得窗棂上的灰尘往下掉。
月清瑶的睫毛动了一下。
叶无尘把吊着右臂的布带重新系紧，系了个死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