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行第十五天，叶无尘和月清瑶站在了一片白色的世界面前。
说“站”不太准确，叶无尘是站着，月清瑶是趴在他背上。从第七天开始她就走不动了，不是腿有问题，是寒气。越往北走越冷，冷到筑基后期的灵气护不住体，寒气从毛孔往里钻，钻到骨头里，冻得她牙齿打架，浑身发抖，走了半天嘴唇就紫了，指甲盖下面全是乌青色。
叶无尘把她背起来继续走。
他的后背烧伤还没好透，月清瑶趴上去的时候，她的重量压在他伤口上，疼得他直吸气，但他没说，咬着牙往前走。月清瑶知道压到他伤口了，说要下来自己走，叶无尘没理她，双手托着她的腿弯，把她往上颠了颠，走得更快了。
第十五天傍晚，他们到了。
冰龙遗迹横亘在眼前，不是一座建筑，是一座山。山很大，从东到西看不到头，从地面到山顶至少有三百丈，整座山都是冰，透明的冰，像一块巨大的水晶嵌在地面上。夕阳的余晖照在冰面上，折射出七彩的光，红的黄的蓝的紫的，像一朵巨大的花在山体上绽放。
但山的形状不对。
不是普通的山，是一条龙。龙头在东边，高高昂起，龙嘴微张，像是在对天怒吼。龙身蜿蜒向西，绵延数十里，龙脊上的冰棱像一排排锋利的刀片，在阳光下闪着寒光。龙尾盘在山后，看不到末端。
冰龙。一条真正的、上古时期的冰龙，死在这里，尸体化作了山脉。
叶无尘把月清瑶放下来，两个人站在山脚下，仰头看着这座冰封的龙形山脉，看了很久，谁都没说话。
“它好大。”月清瑶最后说了一句。
“嗯。”叶无尘应了一声。
他往前走，走到山脚下，伸手去摸冰面。手指刚碰到冰面，一股刺骨的寒意从指尖传上来，瞬间冻得他整条手臂都僵了，手指失去了知觉。冰面上亮起了一层蓝光，光很淡，像水面上的涟漪，以他的指尖为中心向四面八方扩散，扩散到丈许宽的时候，突然凝聚成一道冰墙，竖在他面前。
冰墙上刻满了符文，符文是冰蓝色的，每一笔都像刀刻的一样，棱角分明，寒气逼人。
冰霜结界。
叶无尘把手收回来，甩了甩，等手臂恢复知觉，然后重新把手按上去，这次不是用手掌，是用暗龙之力。黑色的灵气从掌心涌出，像墨水滴进水里，在冰面上缓缓扩散。暗龙之力碰到结界符文的时候，符文开始闪烁，蓝光和黑光交织在一起，发出滋滋的声音，像两条蛇在打架。
结界在融化。
不是被高温融化，是被吞噬。暗龙之力一点一点的把结界上的灵力吞掉，吞掉一块，冰面就暗淡一块，符文就熄灭一个。吞得很慢，比叶无尘预想的慢得多，一盏茶的功夫才吞出一个脸盆大的洞，刚好够一个人侧身钻进去。
“进。”叶无尘说，侧身钻进了洞口。
月清瑶跟在他后面钻进去，进到里面的时候，她感觉自己像是穿过了一层水幕，身体有一瞬间的滞涩感，然后就到了另一个世界。
遗迹内部是空的。
山是空的。外面看是一座山，里面是一个巨大的空洞，空洞的高度至少有五十丈，宽度更是大得离谱，一眼望不到边。空洞的四壁全是冰，冰面光滑得像镜子，能照出人影。地面上铺着一层薄薄的冰霜，踩上去咯吱咯吱响，像踩在碎玻璃上。
空洞的中央，立着一根冰柱。
冰柱从地面直通到顶部，直径有十丈粗，通体透明，像一根巨大的水晶柱子。冰柱里面封着什么东西，影影绰绰的，看不太清，但能感觉到那东西很大，比人大多了。
叶无尘走近了几步，看清了。
冰柱里封着一条龙。
不是真的龙，是龙的魂魄。透明的冰晶里，一条冰蓝色的龙蜷缩着，龙身盘成一圈，龙头埋在身体中间，闭着眼睛，像是在沉睡。它的身体是半透明的，能看到里面的脉络，像血管一样密密麻麻的布满全身，脉络里流淌着冰蓝色的光，光很暗，像快要熄灭的灯。
冰龙残魂。
元婴初期。
叶无尘刚迈出一步，冰柱亮了。
冰蓝色的光从冰柱内部爆发出来，照亮了整个空洞，亮得人睁不开眼。月清瑶用手挡住眼睛，透过指缝看过去，看到冰柱里的那条龙动了。它的眼睛睁开了，冰蓝色的瞳孔，没有温度，冷得像深渊。
冰柱裂开了。
不是碎，是从中间向两边分开，像一扇门被推开。寒气从裂缝里涌出来，白茫茫的雾气瞬间弥漫了整个空洞，温度骤降，降到了叶无尘从未感受过的程度。他的眉毛上结了霜，睫毛上挂了冰碴，呼出的热气在空气中凝成白雾，还没散开就冻成了冰晶，沙沙的落在地上。
冰龙残魂从冰柱里飘了出来。
它不大，比真正的龙小得多，身长只有三丈左右，身体是半透明的冰蓝色，像一件精美的冰雕。它悬浮在半空中，低头看着叶无尘和月清瑶，目光在他们身上扫了一遍，最后停在叶无尘身上。
“能破开结界，有资格接受考验。”冰龙残魂开口了，声音不是从嘴里发出来的，是从身体里发出来的，像冰层断裂的声音，清脆，冰冷，不带任何感情，“打败我，可得冰龙传承。”
叶无尘把月清瑶推到一边，推到空洞的角落里，离战场远一些。月清瑶想说什么，他摇了摇头，她就不说了，握着剑退到角落，背靠着冰壁，把剑横在身前。
冰龙残魂动了。
它没有冲过来，而是张开嘴，喷出了一口龙息。龙息不是火，是冰，是极寒之气凝结成的白色雾柱，雾柱所过之处，空气里的水分被冻结，凝成无数细小的冰晶，冰晶在空中飘浮，像一场暴风雪。
叶无尘没有躲，激发了暗龙之力，黑色的灵气在身前凝聚成一个漩涡，漩涡的中心是纯黑色的，像一个小型的黑洞。寒冰龙息撞进漩涡里，被暗龙之力吞噬，冰蓝色的光和黑色的光交织在一起，发出尖锐的嘶鸣声，像是什么东西在惨叫。
吞噬了一部分，但没吞完。
冰龙残魂的龙息太强了，暗龙之力只是雏形，吞不下全部。一部分寒冰龙息穿透了黑洞，打在叶无尘身上，他感觉像是被人泼了一桶液氮，左半边身体瞬间失去了知觉，衣服冻成了硬壳，皮肤表面结了一层白霜，霜下面是冻伤的皮肤，紫红色的，一碰就掉皮。
他哆嗦了一下，牙齿磕得咯咯响，但没倒下。
右手凝聚雷龙之力，紫色的雷电在掌心炸开，化作一条电蛇，朝冰龙残魂劈过去。雷电打在冰龙身上，在它半透明的身体表面炸出一片火花，电蛇在它身上乱窜，烧得它身体表面的冰晶融化了一片，露出下面更深的蓝色。
冰龙残魂的身体颤了一下。
不是疼，是麻。雷龙之力的麻痹效果对灵体也有用，虽然效果减半，但确实有用。冰龙残魂的动作变慢了，喷龙息的频率降低了，每一次张嘴都要比之前多花一息的时间。
叶无尘抓住这个机会，冲了上去。
他不敢离冰龙残魂太近，元婴初期的灵体，哪怕是残魂，近距离一击也能要他的命。他保持在三丈之外，左手的暗龙之力负责吞噬冰龙残魂的攻击，右手的雷龙之力负责骚扰和麻痹，两种力量交替使用，打得有板有眼。
但他在消耗。
暗龙之力需要大量的灵气支撑，金丹中期的灵气量撑不了太久。三炷香之后，他的丹田开始发空，金丹转动的速度变慢了，输出的灵气越来越少，暗龙之力的黑洞越来越小，吞噬的效率越来越低。
冰龙残魂发现了。
它不再喷龙息，而是直接冲过来，张着嘴，冰蓝色的光在喉咙深处凝聚，不是龙息，是另一种攻击——冰龙怒吼。一道声波从它嘴里扩散出来，声波所过之处，冰面炸裂，冰柱崩塌，空气被压缩成一道透明的墙，朝叶无尘撞过来。
叶无尘来不及躲，被声波正面击中。
他感觉自己像是被一头狂奔的犀牛撞了，整个人飞了起来，撞在冰壁上，冰壁被他撞出一个大坑，裂纹以他的身体为中心向四周扩散，像一张蜘蛛网。他滑落到地上，嘴里全是血，耳朵里嗡嗡响，什么声音都听不见了。
月清瑶从角落里冲了出来。
她把剑刺进冰龙残魂的尾部，筑基后期的灵气全力灌入剑身，剑尖刺进去半寸，就再也刺不动了。冰龙残魂转过头看着她，冰蓝色的眼睛里没有愤怒，只有一种漠然的、居高临下的审视，像在看一只蚂蚁。
它甩了一下尾巴，月清瑶连人带剑被甩飞出去，摔在地上，滚了好几圈，撞在冰柱上才停下来。
但她在那一瞬间帮叶无尘争取到了两息时间。
叶无尘从地上爬起来，把嘴里血吐掉，右拳收在腰间，丹田里的四条龙魂同时催动——苍龙、毒龙、雷龙、暗龙。四股力量在拳头上融合，金色的、绿色的、紫色的、黑色的光交织在一起，压成一个拳头大的光球，光球的中心是纯黑色的，黑得连光都逃不出去。
冰龙残魂感应到了那股力量，转过身来，张嘴又是一口寒冰龙息。
叶无尘没躲，迎着龙息冲了上去。
暗龙之力在体表形成一层黑色的护甲，护甲被龙息侵蚀，发出嗤嗤的声音，冒出一股股白烟。他的皮肤在冻伤，肌肉在坏死，但他没停，冲到冰龙残魂面前，一拳轰在它的头上，正中眉心正中央的那个蓝色光点——那是它的核心，是它残魂的中枢。
光球炸开了。
四龙之力在冰龙残魂的头部爆开，暗龙之力吞噬它的灵力，雷龙之力麻痹它的神经，毒龙之力侵蚀它的结构，苍龙之力给它最后一击。
冰龙残魂的身体开始碎裂，从头部开始，裂纹向全身蔓延，像冰面上的裂纹一样，越来越多，越来越密。它的眼睛里的光灭了，瞳孔散了，张着的嘴合不上了，整个身体像一面被打碎的镜子，碎成了无数块冰蓝色的碎片，碎片在空中飘浮了几息，然后化作蓝色的光点，像萤火虫一样，铺天盖地的朝叶无尘涌过来。
光点钻进他的身体，从皮肤，从毛孔，从口鼻，从眼睛，从每一个能进去的地方钻进去，钻进经脉，钻进丹田，钻进金丹。
冷。
比刚才被龙息喷中还冷。
叶无尘感觉自己被冻住了，从里到外，从骨髓到皮肤，全部冻住了。他想动，动不了，想说话，说不出来，连眼睛都眨不了，整个人像一尊冰雕站在原地。
丹田里发生了变化。
金丹在转，不是在慢慢转，是在疯狂转，转速快到了极限，快到他肉眼都看不清金丹表面的纹路。金丹的颜色在变，从黑金色变成了冰蓝色，从冰蓝色又变回黑金色，来回切换了好几次，最后稳定在了一种新的颜色上——黑金色中透着一层冰蓝，像夜晚的星空上镀了一层冰霜。
金丹的表面多了一条龙纹。
第五条龙纹，冰蓝色的，线条比之前的四条都细，但更清晰，棱角分明，像刀刻的一样。
冰火相克。
冰龙之力克制叶擎苍的火属性功法，伤害提高三成。金丹中期打元婴初期，三成的加成不够，远远不够，但至少让他从“毫无希望”变成了“有一线可能”。
叶无尘的身体恢复了知觉，手指动了动，脚趾动了动，脖子转了转，关节发出咔咔的响声，像很久没上油的铰链。他看着自己的右手手背，五条龙纹在手背上排列着，苍龙的金色，毒龙的绿色，雷龙的紫色，暗龙的黑色，冰龙的冰蓝色。五条龙纹在微微发光，光芒在皮肤下流转，像是活的一样。
月清瑶从地上爬起来，一瘸一拐的走到他面前，脸上青了一块，嘴角破了皮，但她笑得很好看。
“恭喜。”她说。
叶无尘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背，五指慢慢收拢，握成了一个拳头，拳头上五种颜色的光一闪一闪的，像五颗不同颜色的星星。
“还差四条。”他说，“还差四条龙魂，我就能跟叶擎苍正面一战。”
月清瑶伸手握住了他的拳头，他的拳头太大，她的手太小，握不住，只能握住他几根手指。她的手指很凉，但不是那种冻伤的凉，是正常的凉，掌心的温度透过皮肤传过来，温温的，像一杯放了一会儿的热茶。
“会找到的。”她说。
叶无尘松开拳头，反手握住了她的手，十指相扣，两个人站在巨大的空洞里，周围是碎裂的冰晶和尚未散尽的蓝色光点，光点在他们身边飘浮，像漫天的星星落了一地。
冰柱消失了，原本被封在里面的冰龙残魂也消失了，空洞的四壁开始出现裂纹，冰面一块一块的往下掉，砸在地上，碎成粉末。遗迹要塌了。
“走。”叶无尘拉着月清瑶往外跑。
两个人从来时的洞口钻出去，刚钻出去，身后的山体就发出一声巨响，整座冰龙山脉在震动，冰面大面积崩塌，巨大的冰块从山顶滚落，砸在地上，砸出一个个深坑。裂缝从山顶延伸到山脚，像一条条黑色的蛇在山体上爬动。
叶无尘背着月清瑶往外跑，跑出去很远，跑到一座小山坡上才停下来。
他回头看着冰龙遗迹。
冰龙山脉还在崩塌，但崩塌到一定程度就停了，山体没有完全塌掉，只是矮了一大截，龙头的形状变了，龙嘴合上了，像是在微笑，又像是在叹息。
山体深处传来一声极低的龙吟，很低，很沉，像是什么东西在告别。
然后一切归于沉寂。
月清瑶从叶无尘背上滑下来，站在山坡上，看着那片崩塌的遗迹，风吹过来，吹得她的头发在脸前飘，她把头发拨到耳后，露出一张冻得通红的脸。
“它死了吗？”她问。
“早死了。”叶无尘说，“活的只是一缕残魂，现在残魂也没了，它算是彻底解脱了。”
月清瑶沉默了一会儿，转过身看着叶无尘，伸手摸了摸他手背上新出现的冰蓝色龙纹，指尖划过纹路的时候，能感觉到一股凉意从纹路里透出来，凉得她缩了一下手指。
“下一个龙魂在哪？”她问。
叶无尘从储物戒指里取出地图，展开看了看。地图上标注了好几个龙魂可能存在的位置，有的在深海，有的在沙漠，有的在火山，有的在云端，每一个地方都标注着一行小字，写着守护兽的等级和危险程度。
他看了一遍，把地图收回去。
“先回月神宫。”他说,“养几天伤，然后去下一个地方。”
月清瑶点了点头，伸手拉住他的衣袖，两个人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雪地上留着他们来时的脚印，一串深的，一串浅的，深的那个脚印旁边还有一道拖痕，是叶无尘背着她走的时候，她的脚尖在地上拖出来的。
风从北边吹过来，把脚印一点一点的盖住，盖到最后，来时的路就看不见了，只剩下眼前这片白茫茫的雪原，和远处那半座崩塌的冰龙山脉，像一座坟，埋着一条龙。
叶无尘低头看着雪地上新踩出的脚印，深浅不一，他的右脚鞋底磨穿了，半个脚掌露在外面，踩在雪里冻得发紫，脚趾头蜷了蜷，在雪地上留下几道浅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