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冰龙遗迹的第三天，叶无尘和月清瑶走到了冰封谷。
说是谷，其实是一条狭长的冰峡，两边是陡峭的冰壁，高耸入云，冰壁光滑得像镜面，连个抓手的地方都没有。峡底的路很窄，最窄的地方只能容两个人并排通过，地上覆着一层厚冰，踩上去滑得要命，稍不留神就会摔个四仰八叉。
叶无尘走在前面，月清瑶跟在他后面，踩着他的脚印走。他的脚印在冰面上踩出了一个个浅坑，坑底是粗糙的冰碴，摩擦力大一些，没那么滑。
月清瑶的脚小，踩在他脚印里，每一步都踩得不太稳，左脚踩进去会偏左边，右脚踩进去会偏右边，走起来像喝醉了酒，东倒西歪的。叶无尘回头看了她一眼，伸手拉住她的手，让她走得更稳一些。
“还有多远能走出去？”月清瑶问。
“按地图上的标注，冰封谷全长约二十里，我们走了大概一半。”叶无尘抬头看了看天色，“天黑之前应该能走出去。”
话音刚落，前面的雪地炸开了。
不是爆炸，是有什么东西从雪底下冲了出来。积雪被掀飞到天上，白茫茫的一片，什么都看不见。地面在震动，震得冰面上出现了裂纹，裂纹从前面那个位置向四面八方扩散，像蜘蛛网一样密密麻麻。
叶无尘把月清瑶拉到身后，右拳握紧，五龙之力在体内运转，五种颜色的光从拳头上透出来，在白色的雪地中格外刺眼。
雪雾散了一些，露出里面的东西。
是一头熊。
一头白熊，大得离谱。它从雪地里站起来的时候，高度超过了三丈，比冰封谷两边的冰壁矮不了多少。它的皮毛是纯白色的，白得跟雪混在一起，如果不仔细看，根本分不清哪是熊哪是雪。它的眼睛是冰蓝色的，瞳孔是竖的，跟冰龙残魂的眼睛很像，冷得没有温度。
金丹后期。
冰熊低头看着叶无尘和月清瑶，鼻孔里喷出两股白气，白气在空中凝成冰晶，沙沙的落在地上。它张了张嘴，露出一嘴黄白色的獠牙，獠牙上挂着冰碴和碎肉，不知道是什么动物的。
月清瑶的手按在剑柄上，指节发白。
“金丹后期。”她压低声音，“你能行吗？”
叶无尘没回答，他在感受冰熊身上的气息。那股气息他很熟悉——寒冰之力，跟他体内的冰龙之力同源，都是从极寒中孕育出来的力量。换了以前，他面对金丹后期的妖兽只有逃跑的份，就算拼命打，也是两败俱伤，半条命搭进去。
但现在不一样。
他有冰龙之魂。
冰熊动了。它没有扑过来，而是抬起右前掌，朝叶无尘拍下来。那巴掌大得像一扇门板，掌心的肉垫是黑色的，厚得像轮胎，一巴掌拍下来，带着一股腥风和刺骨的寒气。
叶无尘没躲。
他激发冰龙之魂，冰蓝色的光从丹田升起，顺着经脉流遍全身，皮肤表面浮现出一层薄薄的冰霜，冰霜不是冻伤，是保护层，是冰龙之力赋予他的寒冰免疫。
冰熊的巴掌拍在他头顶三尺的位置，突然停住了。
不是它想停，是拍不下去了。
叶无尘伸出右手，单掌托住了冰熊的巴掌。他的手跟冰熊的巴掌比起来，小得像一颗花生米，但那只巴掌就是落不下来，像是被什么东西顶住了，悬在半空中，怎么使劲都压不下去。
冰熊的冰蓝色眼睛里闪过一丝困惑。
它不明白，一个这么小的东西，为什么接得住它一掌。
叶无尘也不明白冰龙之力具体是怎么起作用的，但他感觉到了。冰熊的巴掌上附着的那股寒冰之力，在碰到他掌心的瞬间，就像水遇到了海绵，被他体内的冰龙之魂吸走了。没有那股寒冰之力加持，冰熊的单掌纯粹靠肉体力量，也就跟金丹中期的人类修士差不多，他一掌就能托住。
冰熊收回了巴掌，后退了两步，低头看着叶无尘，眼神从困惑变成了警惕。它张开嘴，朝叶无尘喷出一口寒气，寒气白茫茫的，带着冰碴，温度低到零下百度。
叶无尘站在寒气中，纹丝不动。
寒气打在他身上，在他体表的冰霜保护层上撞碎，化成一缕缕白烟，从他身边飘散。他连眼睛都没眨一下，睫毛上连个冰碴都没结。
冰熊彻底困惑了。
叶无尘不再给它困惑的机会。
他右手握拳，冰龙之力在拳头上凝聚，冰蓝色的光从指缝里透出来，照得他整只手像一块发光的冰雕。他朝冰熊冲过去，冰熊伸出双爪来抓他，他侧身避开左边那只爪，右拳轰在右边那只爪的掌心。
冰蓝色的光炸开。
冰熊的右爪从掌心开始结冰，冰层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向四面八方蔓延，覆盖了整只右爪，覆盖了手腕，覆盖到小臂的一半才停下来。它的右爪变成了一大坨冰坨子，冻得梆硬，五指张着，合不拢，像一尊冰雕。
冰熊急了。它用左爪去拍右爪上的冰层，拍了几下，冰层纹丝不动，倒是把自己的左爪也拍伤了，皮毛裂开，血渗出来，在白色的皮毛上留下一道道红印。
叶无尘的第二拳到了。
这一拳打在冰熊的左爪上，同样是冰龙之力，同样是从掌心开始结冰，同样蔓延到小臂的一半。冰熊的双爪都被冻住了，像戴了两只又大又重的冰手套，举都举不起来，垂在身体两侧，像两根冰柱子。
冰熊张着嘴想咬他。
叶无尘跳起来，跳到冰熊的头顶高度，右拳换成了苍龙之力。金色的光从拳头上亮起，带着一股霸道无匹的力量，一拳砸在冰熊的天灵盖上。
咔嚓——
不是骨头碎的声音，是冰层裂开的声音。冰熊的头骨在苍龙之力的冲击下凹陷了一块，凹陷的周围出现了无数道裂纹，裂纹里渗出红白色的液体，有血，有脑浆，混在一起，顺着冰熊的脸往下淌。
冰熊的眼睛瞪得很大，瞳孔散了，身体僵了大概两息，然后轰隆一声倒了下去，像一座倒掉的房子，砸在冰面上，砸出一个大坑，冰面裂了一地。
月清瑶站在不远处，剑拔了一半又插回去了。
“死了？”她问。
“死了。”叶无尘从冰熊头上跳下来，落到地上，脚滑了一下，退了两步才站稳。他低头看着冰熊的尸体，尸体还在抽搐，四肢一抽一抽的，但眼睛已经没光了。
叶无尘甩了甩手上的血，冰熊的血很冷，沾在皮肤上像冰水一样，凉飕飕的，他用雪搓了搓手，把血搓掉，手搓得通红。
月清瑶走过来，蹲在冰熊尸体旁边，伸手摸了摸冰熊的皮毛。毛很厚，很软，摸上去像摸在棉花上，手指插进去能插到指根，拔出来的时候带出几根白毛，毛在风中飘了几下，落在雪地上。
“这皮能剥下来做衣服。”月清瑶说，“北极冷，穿兽皮比穿棉衣暖和。”
叶无尘点了点头，从储物戒指里取出一把匕首，开始剥皮。匕首很锋利，是月神宫宫主送的，削铁如泥。他沿着冰熊的腹部从喉咙一直划到尾部，划开一道口子，把皮从肉上剥离下来。剥皮的时候血呼啦啦的往外涌，热腾腾的，在冰面上融化出一个大坑。
剥了半个时辰，整张熊皮完整地剥下来了，很大，铺开来有三丈见方，白花花的，像一块巨大的地毯。叶无尘把熊皮卷起来，塞进储物戒指里，又挖了冰熊的妖丹。妖丹是冰蓝色的，有鸡蛋那么大，握在手心里凉丝丝的，散发着淡淡的寒气。
“妖丹你要吗？”他问月清瑶。
“你留着吧。”月清瑶说，“你的冰龙之力需要它。”
叶无尘把妖丹也收进戒指里，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雪。月清瑶走过来，伸手帮他拍掉后背上的雪，拍了几下，手停在他后背上，感觉到他后背的烧伤还没好透，纱布下面有凹凸不平的疤痕。
“走吧。”月清瑶说，把手收回来。
两个人继续往前走，冰封谷的路还很长，冰壁上的影子越来越长，太阳在往西边掉，天色开始暗了。风从谷口灌进来，呜呜的响，像有人在哭。
月清瑶走在叶无尘后面，踩着他的脚印，走得很稳。她看着他的背影，看着他那件烧得破破烂烂的衣服，看着他那条吊着右臂的布带在风中飘来飘去，看着他那双露着脚趾的鞋踩在冰面上，一步一个脚印。
“你现在实力大增，对付叶擎苍有把握了吗？”她问。
叶无尘的脚步顿了一下，没有停，继续往前走。
“没有。”他说，“元婴和金丹的差距不是一条龙魂能弥补的。我现在五条龙魂，金丹中期，全力一击大概能伤到元婴初期的护体灵气，但也仅此而已。叶擎苍如果认真打，我撑不过十招。”
月清瑶的脚步慢了一下。
“那你还要找多少条？”
“至少七条。”叶无尘说，“七条龙魂融合，加上暗龙之力的吞噬特性，应该能跟元婴初期周旋一二。如果能集齐九条，我甚至有把握正面击败他。”
“还有四条。”月清瑶说，“你知道在哪吗？”
叶无尘从储物戒指里取出地图，展开，一边走一边看。地图上标注的那几个位置，他之前看过很多遍了，每个位置都记得清清楚楚，但还是会拿出来看，像是在确认它们确实存在。
“天机阁阁主曾经提过，修真域还有三处龙魂遗迹。”他指着地图上的三个点给月清瑶看，“这里，剑龙遗迹，在修真域西部的剑冢，传说上古剑龙陨落时把自己的龙骨化作了万千飞剑，散落在剑冢中。要觉醒剑龙之魂，需要通过万剑试炼。”
月清瑶看着地图上那个标注，剑冢，写着一行小字:危险等级未知，建议金丹后期以上进入。
“第二个呢？”
“金龙遗迹。”叶无尘的手指移到地图的东南方向，那里标注着一座山，形状像一头趴着的狮子，“在修真域东南的金狮山脉深处，金龙以防御著称，觉醒后可以大幅提升肉身强度和灵气护盾。但遗迹里有元婴中期的守护兽，比冰龙遗迹的守护灵更强。”
月清瑶沉默了一瞬。
“第三个呢？”
叶无尘的手指移到最后一個点，在地图的最西边，靠近地图边缘的位置，标注着一片沼泽，沼泽上画着一个骷髅头。
“骨龙遗迹。”他说，声音低了一些，“最危险的一处。骨龙是死亡之龙，它的遗迹里充满了死气和尸毒，金丹期以下进入必死无疑。守护兽是元婴后期的骨龙残魂，比叶擎苍还强。”
月清瑶抬起头看着叶无尘，他的侧脸在夕阳中一半亮一半暗，眉头微微皱着，嘴唇抿成一条线，下巴上的胡茬在光影中显得很硬。
“先回月神宫。”叶无尘把地图收起来，“养几天伤，然后去剑龙遗迹。剑龙以攻击见长，觉醒后能大幅提升我的剑道修为和攻击力。我需要更强的攻击，才能在面对叶擎苍时有机会破他的防。”
月清瑶点了点头，没再问。
冰封谷的出口在前面，两边的冰壁越来越矮，越来越宽，最后完全消失，眼前是一片开阔的雪原，雪原上零星长着一些矮松，松树上挂着冰凌，在风中叮叮当当的响，像风铃。
叶无尘站在谷口，回头看了一眼冰封谷。
谷里起了雾，白茫茫的，把来时的路遮住了，什么都看不见。冰熊的尸体还躺在谷里，再过几个时辰就会被冻成冰坨子，等春天雪化了才会露出来，被别的妖兽啃食干净。
“看什么？”月清瑶问。
“没什么。”叶无尘转过头，继续往前走。
月清瑶跟在他后面，走了一会儿，从储物袋里取出一块干粮，掰成两半，一半递给叶无尘，一半自己啃。干粮冻得硬邦邦的，像砖头，啃一口牙都疼，但她啃得很认真，一小口一小口的啃，啃下来的碎屑用舌头卷进嘴里，慢慢嚼。
叶无尘把那半块干粮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了。干粮在嘴里化开，没什么味道，就是一股粮食的香气，混着冰碴子，嚼起来咯吱咯吱的，像在吃沙子。
他把干粮咽下去，从储物戒指里取出水囊喝了一口，水囊里的水也结了冰，只有中间一小部分还是液态的，喝的时候嘴唇碰到冰碴子，凉得他嘶了一声。
月清瑶看着他，嘴角弯了一下，没笑出声。
她把剩下的干粮塞进嘴里，嚼碎了咽下去，拍了拍手上的碎屑，把手伸进叶无尘的衣兜里取暖。衣兜不暖和，他的衣服破了，风从破洞里灌进来，兜里比外面还冷。她把手缩回来，塞进自己的袖子里，两只手握在一起，互相搓着。
叶无尘低头看了她一眼，伸手把她的手从袖子里拉出来，握在自己手心里。他的手大，把她的手整个包住，掌心的温度透过皮肤传过去，暖暖的，像捂着一个小火炉。
月清瑶没抽手，让他握着，两个人并排走在雪原上，身后是冰封谷，身前是一望无际的白色，天地之间只剩下他们两个人，和风的声音。
走了一段路，叶无尘松开她的手，蹲下来，把鞋脱了，倒出里面的雪。雪化了，鞋里湿了一大片，脚趾头冻得发紫，他用手搓了搓脚趾，搓到有了知觉，才把鞋重新穿上。鞋带系紧，系了个死结，站起来，继续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