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剑冢往东南，走了五天。
叶无尘右腹的伤口还没好利索，走路的时候会隐隐作痛，但他走得不慢，月清瑶要小跑着才能跟上。她没抱怨，跑不动了就拉着他袖子，让他慢一点，他就慢一点。
第五天中午，金龙遗迹到了。
金狮山脉不算高，但山势很陡，山体上全是裸露的岩石，岩石是金黄色的，在阳光下闪着光，像是一座金山。山脉的主峰形状像一头趴着的狮子，狮头朝东，狮尾朝西，狮背上长满了矮松和灌木，绿的和黄的混在一起，从远处看像一块发霉的金砖。
金龙遗迹就在狮子的肚子里。
入口在山脚，是一道石门，石门有三丈高，门楣上刻着一条五爪金龙的浮雕，龙的眼睛是两颗红色的宝石，在阳光下像两团火。叶无尘伸手推门，石门很重，他用了五成力才推开一条缝，侧身挤进去，月清瑶跟着挤进去。
门后面是一条通道，通道很宽，能并排走十个人，两边的墙壁上刻满了壁画，画的是金龙战群魔的场景，龙的爪子一抓就能把敌人撕成碎片，龙尾一扫就能扫平一座山。壁画上的金龙是金色的，用的是金粉，虽然过了不知道多少年，金粉还在发光，把整条通道照得金碧辉煌。
通道尽头，是一座宫殿。
宫殿大得离谱，高度至少有二十丈，宽度目测不到边，殿内的柱子有十丈粗，一根一根排列着，像一片石柱森林。地面铺的是金砖，真正的金砖，每块都有一尺见方，上面刻着符文，符文是金色的，跟金砖混在一起，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宫殿的中央，站着一尊傀儡。
金甲傀儡。
身高丈二，比冰熊矮一些，但更宽，肩膀宽得像一扇门。它的身体是金属的，金色的金属，表面光滑得像镜子，能照出人影。它的头戴金盔，金盔上插着一根红色的翎羽，翎羽在无风的殿内轻轻晃动。它的手里握着一把巨剑，剑身有五尺长，剑刃有巴掌宽，剑身上刻着跟壁画上一模一样的龙纹。
元婴初期。
傀儡的眼睛亮了，不是睁开眼，是眼眶里亮起了金色的光，两团光像两盏灯，照在叶无尘脸上，暖洋洋的，不像杀意，倒像是在欢迎他。
下一秒，巨剑劈下来了。
叶无尘侧身躲开，巨剑擦着他的肩膀砍在地上，金砖地面被砍出一道深沟，碎金屑飞溅，打在脸上生疼。他后退了几步，右手凝聚龙气剑，六龙之力注入剑身，剑身上六种颜色的光流转，剑刃锋利得连空气都能切开。
他斩出一剑，斩在傀儡的胸口。
当——
声音清脆得像敲钟，火花四溅。龙气剑在傀儡的胸甲上留下了一道浅痕，浅浅的，像指甲划过的痕迹，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傀儡的右拳到了。
它的动作不快，但力量大得离谱，一拳轰过来，空气被压缩成一道白色的气墙，撞在叶无尘身上。他感觉自己被一头狂奔的野牛撞了，整个人飞出去，撞在一根柱子上，柱子被他撞出一个凹坑，裂纹从凹坑向上下蔓延，像一棵被雷劈过的树。
他从柱子上滑下来，单膝跪在地上，右手的龙气剑差点脱手。胸口闷得慌，喘不上气，喉咙里泛上一股甜腥味，他咽了回去，没吐出来。
月清瑶在宫殿的另一边，双手结印，一道冰锥从她掌心射出来，打在傀儡的后脑勺上。冰锥碎了，傀儡的头连晃都没晃一下，但它转过头去看月清瑶了。
就这一瞬间，叶无尘冲上去了。
他不再用龙气剑砍了，砍不动，金甲的防御力远超他的想象。他换了策略，用暗龙之力吞噬金甲表面的符文防护，用毒龙之息腐蚀金甲的金属结构，用雷龙之力麻痹傀儡内部的灵力核心，用冰龙之力冻住它的关节。
四种力量同时释放，从傀儡的不同部位入手。
暗龙之力打在胸口，黑色的灵气在金甲表面扩散，像墨水滴进水里，符文的光芒在暗龙之力的吞噬下开始暗淡，一块一块的熄灭。
毒龙之息喷在傀儡的右臂关节处，绿色的雾气附在金属上，发出嗤嗤的声音，腐蚀出一个个细小的坑洼，坑洼连成片，金甲的表面开始起皮，像晒干的泥巴一样一块一块的往下掉。
雷龙之力化作一道紫色的闪电，劈在傀儡的头盔上，电蛇在它全身游走，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傀儡的动作明显慢了，挥剑的速度从快变成了慢，从慢变成了更慢，像在水里走路。
冰龙之力冻住了傀儡的左腿膝盖，冰层从膝盖往上往下蔓延，冻住了大腿和小腿，关节被冻死了，动不了。傀儡抬左腿，抬不起来，身体失去了平衡，晃了一下。
叶无尘抓住这个机会，绕到傀儡的背后，右拳收在腰间，苍龙之力凝聚到极致，金色的光从拳头上炸开，亮得像一个小太阳。他朝傀儡后背上那道被暗龙之力和毒龙之息腐蚀出的裂纹一拳轰上去。
拳头打在裂纹上，金光没入裂纹，在傀儡的内部炸开。
傀儡的身体僵住了，金甲上的符文疯狂闪烁，忽明忽暗，像一盏接触不良的灯。它手里的巨剑掉在地上，当啷一声，金砖地面被砸出一个坑。它的身体从裂纹处开始碎裂，裂纹向四面八方扩散，像蜘蛛网一样布满全身，然后整尊傀儡碎成了无数块金色的碎片，哗啦一声散了一地。
碎片里飘出金色的光点，光点有萤火虫那么大，铺天盖地的涌向叶无尘，钻进他的身体，钻进他的丹田，钻进他的金丹。
第七龙魂——金龙之魂，觉醒。
叶无尘站在原地，金色的光从他体内透出来，把他整个人照得像一尊金像。他的皮肤表面浮现出一层淡金色的光膜，光膜很薄，但很坚韧，像一层看不见的铠甲贴在皮肤上。
叶无尘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手背上七条龙纹在发光，金龙的纹路是纯金色的，比苍龙的金色更亮，更纯粹，像真金锻造的一样。他握了握拳头，感觉自己的手指更有力了，骨节更密了，皮肤更紧了，像穿上了一副贴身的软甲。
他伸手摸了摸胸口，刚才被傀儡一拳打中的位置，已经不疼了，连淤青都没有。金龙之魂的防御力比他想象的要强得多，如果之前他有金龙护体，那一拳根本不会把他打飞。
月清瑶从柱子后面走出来，拍了拍身上的灰，走到他面前，伸手摸了摸他手背上那条金色的龙纹，指尖碰到纹路的时候，能感觉到一股温热从纹路里透出来，暖洋洋的，像摸在刚晒过太阳的石头上。
“第七条了。”她说，嘴角带着笑意，“还差骨龙和最后一条。”
“嗯。”叶无尘应了一声，蹲下来，从傀儡的碎片里捡起一块金甲碎片，碎片不大，只有巴掌大小，边缘参差不齐，但表面光滑如镜。他把碎片翻过来看了看，背面刻着一行小字，是上古文字，他认不出，但大概能猜到意思——金龙之魂，永世守护。
他把碎片收进储物戒指里，站起来，看了一眼宫殿。宫殿里的金砖地面被巨剑砍出了一道深沟，柱子被他撞出了一个凹坑，傀儡的碎片散了一地，金色的光点已经消散了，整座宫殿暗淡了许多，像是失去了灵魂。
“走吧。”他说。
两个人从通道里出来，回到山脚下。阳光照在金狮山脉上，山体上的岩石还是金黄色的，但没有之前那么亮了，像是蒙了一层灰。
月清瑶从储物袋里取出水囊，喝了一口，递给叶无尘。叶无尘接过来喝了一口，水囊里的水已经不多了，他喝了一小口就塞上盖子还给她。
“下一个，骨龙遗迹。”月清瑶说，“在哪？”
叶无尘从储物戒指里取出地图，展开，手指在地图上移动，划过冰龙遗迹的位置，划过剑龙遗迹的位置，划过金龙遗迹的位置，最后停在最西边，地图边缘的那片沼泽上。
那片沼泽在地图上的标注是一团黑雾，雾里画着一个骷髅头，骷髅头的眼眶里有两个红色的叉，写着几行小字:死灵沼泽，骨龙遗迹，危险等级——最高。建议元婴期以上进入。非请勿入，入者生死自负。
“死灵沼泽。”叶无尘说，“修真域最西边，靠近蛮荒之地。骨龙遗迹就在沼泽深处，由元婴后期的骨龙残魂守护。骨龙的属性是死亡，它的攻击带有死气和尸毒，一旦被侵蚀，金丹以下的修士必死无疑。”
月清瑶的脸色变了一下，但很快恢复了正常。
“元婴后期。”她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声音有点紧，“你之前打元婴初期的冰龙残魂都差点死了，现在是元婴后期，你打算怎么打？”
“不打。”叶无尘把地图收起来，“骨龙遗迹不用打。天机阁阁主曾经提过，骨龙不喜歡战斗，它更喜欢交易。只要能拿出它想要的东西，它就会自愿交出龙魂。”
“它想要什么？”
“不知道。”叶无尘说，“到了才知道。”
月清瑶沉默了一会儿，从地上捡起一根枯枝，在地上画了一个圈，圈里画了一条龙的形状，在龙的周围画了几道波浪线，代表沼泽。她画完盯着看了一会儿，用脚把画抹掉了，枯枝扔到一边。
“什么时候出发？”她问。
“明天。”叶无尘说，“今天在这里休息一晚，明天一早往西走。死灵沼泽在修真域最西边，从金狮山脉过去至少要半个月。路上还要准备一些东西，驱毒的药、防尸气的符箓、还有能在沼泽地里行走的工具。”
月清瑶点了点头，从储物袋里取出一块防水布，铺在地上，又取出一床薄被，铺在防水布上，坐下来，靠着背后的岩石，闭上眼睛。
叶无尘在她旁边坐下来，从储物戒指里取出最后一块干粮，掰成两半，一半递给她，一半自己啃。干粮已经硬得像石头了，啃一口牙都疼，他把干粮掰成小块，放进嘴里慢慢含软了再咽。
月清瑶接过那半块干粮，没有吃，握在手心里，像是在暖手。
“你说，集齐九条龙魂之后，你能打得过叶擎苍吗？”她问，眼睛还是闭着的。
“七成把握。”叶无尘说，“九条龙魂全部觉醒后，我的战力应该能达到金丹后期巅峰，加上龙魂融合和暗龙之力的吞噬特性，应该能跟元婴初期正面一战。如果能突破到金丹后期，勝算更大。”
“那你什么时候突破金丹后期？”
“不知道。”叶无尘把最后一口干粮咽下去，“丹田里的金丹还在积累，龙魂觉醒会带动金丹成长，每觉醒一条龙魂，金丹的强度就会提升一截。等九条龙魂全部觉醒，金丹应该也快到后期了。”
月清瑶睁开眼，侧过头看着他。夕阳的余晖照在他脸上，给他镀了一层橘红色的光，他的睫毛很长，在眼下投下一片扇形的阴影。
“那最后一条龙魂在哪？”她问，“你说过九条龙魂，我们已经找到了七条，苍龙、毒龙、雷龙、暗龙、冰龙、剑龙、金龙。还差一条是什么龙？”
叶无尘沉默了。
“不知道。”他说，“天机阁阁主只给了我七处龙魂遗迹的位置，第八条龙魂他没有提过，可能连他都不知道在哪。也许在修真域的某个角落，也许在别的域，也许永远都找不到。”
月清瑶没再问了。
她把那半块干粮塞进嘴里，嚼了几下，咽了，然后往叶无尘身边挪了挪，肩膀靠着他，闭上了眼睛。
天色暗下来了，金狮山脉的影子在地上拉得很长很长，像一条条黑色的蛇在地上爬。远处有鸟叫，一声长一声短的，像是有什么心事要跟人诉说。
叶无尘靠着岩石，看着天边的最后一抹光消失，星星一颗一颗的亮起来，先是最亮的那几颗，然后是次亮的，最后密密麻麻的铺满了整个天空，像一把碎银子撒在黑布上。
他闭上眼睛，意识沉入丹田。
金丹悬浮在丹田中央，已经有拳头那么大了，表面刻着七条龙纹，每一条都在发着不同颜色的光，金色、绿色、紫色、黑色、冰蓝色、青色、亮金色。七种颜色的光在金丹表面流转，交织在一起，像一条七彩的河流在缓缓流淌。
金丹的强度确实提升了，比觉醒冰龙之前强了至少一倍，比觉醒剑龙之前强了五成，比觉醒金龙之前强了三成。每一条新龙魂都会带来一次跃升，七条龙魂叠加，已经让他的金丹达到了一个前所未有的强度。
但离金丹后期还有距离。
金丹后期需要金丹的强度再翻一倍，需要的灵力和龙魂觉醒次数都是海量的。也许第八条龙魂觉醒的时候，能帮他跨过那道坎。
叶无尘睁开眼，月亮已经升起来了，又圆又大，像一枚银币挂在空中，月光洒在山坡上，把一切都照得白花花的。
月清瑶靠在他肩膀上，呼吸很均匀，她睡着了。
叶无尘没动，怕惊醒她。他就那么坐着，肩膀给她靠着，看着月亮从东边移到西边，看着星星一颗一颗的隐去，看着天际线泛起第一抹鱼肚白。
天亮的时候，月清瑶醒了，睁开眼睛看到天已经亮了，愣了一下，然后赶紧从他肩膀上抬起头，揉着眼睛说“你怎么不叫我”。
叶无尘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身体，肩膀被压得酸疼，脖子转了一下，骨节咔咔响了两声。
“走吧。”他说。
月清瑶把防水布和薄被收进储物袋里，拍了拍身上的土，走到他身边。两个人沿着金狮山脉的山路往下走，朝西边走去。
山风吹过来，带着一股松脂的香气，还有远处不知道什么花开出来的甜味。
叶无尘走了几步，停下来，弯腰从地上捡起一颗小石子，圆溜溜的，在手里颠了颠，塞进了裤兜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