骨龙的灰色光点融入体内之后，叶无尘站在白骨堆前，闭着眼睛，感受着丹田里的变化。八条龙魂在金丹周围盘旋，苍龙在最上方，金龙在最下方，毒龙在左，雷龙在右，冰龙和剑龙交错盘绕，暗龙隐匿在阴影中，骨龙沉在最深处，灰色光芒忽明忽暗。
八条龙魂，八种颜色，把丹田照得像一座彩色的殿堂。
只差一条了。
叶无尘深吸一口气，意识沉入丹田，闭上眼睛，试着去感应那最后一条龙魂的存在。他不知道它在哪里，不知道它叫什么，不知道它是什么属性，但他知道它存在，因为八条龙魂都在朝同一个方向微微倾斜，像是在朝拜什么。
神识深处，有什么东西回应了。
不是声音，是震动，像是一根弦被拨动了，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穿过山，穿过水，穿过时间和空间，传进他的识海里，在他的神魂中引起共鸣。
然后他听到了声音。
苍老的，低沉的，像是从远古传来的，每一个字都拖得很长，长到像过了几百年。
“祖龙之魂……需以元婴期龙族血脉为引……”
叶无尘猛地睁开眼睛。
祖龙。不是苍龙、毒龙、雷龙、暗龙、冰龙、剑龙、金龙、骨龙中的任何一条，是比它们更古老、更强大的存在——祖龙，万龙之祖。
月清瑶看到他突然睁眼，脸色变了，伸手扶住他的胳膊:“怎么了？”
“祖龙。”叶无尘说，声音有点哑，“最后一条龙魂是祖龙。祖龙残魂告诉我，需要元婴期龙族血脉为引，才能觉醒。”
月清瑶愣了一下:“元婴期龙族？修真域哪还有龙族？我们在冰龙遗迹、剑龙遗迹、金龙遗迹、骨龙遗迹里遇到的都是残魂和亡灵，真正的活龙早就绝迹了。”
“有的。”叶无尘看着她，眼神很复杂，“叶擎苍体内有他当年吞噬的一枚元婴期龙族内丹。他之所以能突破元婴期，就是靠了那枚内丹。杀了他，取出内丹，就能觉醒第九龙魂。”
月清瑶的呼吸停了一瞬。
“你要杀你父亲。”
“他不是我父亲。”叶无尘说，语气很平，平到没有任何感情，“他灭了叶家满门，逼死了我母亲，把我锁在祭坛上当祭品，屠戮无辜门派收集精血复活祖神。他只是给了我血肉的人，不是父亲。”
月清瑶沉默了几息，握紧了他的手。
“但你打不过他。”她说，声音很低，“你金丹中期，他元婴初期，你之前说过，七条龙魂的时候只有三成把握，现在八条龙魂，把握能有多大？”
叶无尘没有回答，因为他不知道答案。八龙之力确实让他强了很多，但金丹中期和元婴初期的差距不是数量能衡量的，那是质的差距，是凡人和超凡之间的鸿沟。
他正要开口，天变了。
西方的天际线原本还留着一抹暗红色的光，突然被一片乌云吞没了。乌云来得太快，快到不可能是自然形成，像是被人从地底下召唤出来的，翻滚着，膨胀着，铺天盖地地朝骨龙遗迹的方向压过来。
乌云里有什么东西在发光，红色的光，像血，一闪一闪的，每闪一次，地面就会震动一下，白骨堆上的骨头哗啦啦地往下滚，月清瑶站不稳，抓住了叶无尘的袖子。
乌云裂开了一道口子。
一个人影从裂缝中走出来，黑衣，白发，负手而立。他踩在虚空中，每一步都踏在空气上，但脚下会荡开一圈圈黑色的涟漪，像是踩在水面上。
叶擎苍。
他的身后，黑压压的全是人。万妖谷的余孽，黑衣黑甲，手持黑旗，旗上绣着远古妖文，在风中猎猎作响。乌云的边缘有妖兽的影子在翻涌，体型巨大的、长着翅膀的、浑身长刺的，各种各样的妖兽混在人群中，发出低沉的咆哮。
叶擎苍停在半空中，低头看着叶无尘。
他的目光从叶无尘脸上扫过，扫过他脸上的纱布，扫过他手背上发光的八条龙纹，扫过他腰间那把从剑龙遗迹得来的青色长剑。他的眼睛眯了一下，瞳孔里有红光在跳动，像是在压抑着什么。
“八条龙魂。”叶擎苍的声音从天上落下来，不高不低，不急不缓，但每个字都像锤子一样砸在地上，砸得骨粉飞扬，“再给你一点时间，你是不是真能把九条都集齐？到时候，你是不是真能站在我面前，跟我动手？”
叶无尘仰头看着他，没说话。
“我小看你了。”叶擎苍继续说，语气里没有愤怒，没有懊悔，只有一种冷静到近乎冷酷的审视，“我以为把你锁在祭坛上，等九星连珠之日抽取九龙之力就行了。没想到你能挣脱锁链，吞噬祖神之力，觉醒暗龙。更没想到你能找到冰龙、剑龙、金龙、骨龙的遗迹，一条一条地吞下去。”
他停顿了一下，嘴角动了一下，不知道是想笑还是想咬牙。
“不能再给你时间了。”
叶擎苍抬起右手，食指指向叶无尘。身后的乌云开始翻滚，妖兽们开始咆哮，万妖谷的弟子们举起黑旗，旗上的妖文亮了起来，血红色的光。
叶无尘转向月清瑶，声音压得很低:“你先走，回月神宫报信。让剑宗宗主和月神宫宫主带人来支援。”
月清瑶摇头，嘴唇抿成一条线。
“你在这里我分心。”叶无尘说，声音大了一些，带着一种不容反驳的坚定，“你筑基后期，叶擎苍一巴掌就能拍死你。你死了，我怎么办？我救不了你，我会疯的。”
月清瑶的眼睛红了，但她没有哭，咬着嘴唇，使劲点了点头。
“你活着回来。”她说，声音在抖，“你答应过我，一定活着回来。”
“我答应你。”
月清瑶松开他的袖子，转身就跑。她跑得很快，跑出了白骨山谷，跑进了死灵沼泽，跑向月神宫的方向。跑了十几丈，她停下来，回头看了叶无尘一眼。
他站在白骨堆前，背对着她，背影不高大，甚至有点瘦，但站得很直，像一棵被风吹不弯的树。
月清瑶转过头，继续跑。她的脚步声在沼泽里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被风吹散了，什么都听不到了。
叶无尘转回身，面对着天上的叶擎苍。
他解开右臂上的布带，把夹板拆了，扔在地上。右臂的骨头还没完全长好，一用力就疼，但他不管了。他把腰带上的青色长剑拔出来，插在身前的骨粉里，剑身没入骨粉，只露出剑柄。
然后他双手握拳，八条龙魂同时催动。
丹田里的金丹疯狂旋转，八条龙纹全部亮起来，苍龙的金、毒龙的绿、雷龙的紫、暗龙的黑、冰龙的冰蓝、剑龙的青、金龙的金、骨龙的灰——八种颜色的光从他体内爆发出来，冲天而起，把头顶的乌云冲开了一个大洞。
光柱照在叶无尘身上，他的头发在光中飘散，衣服在风中猎猎作响，手背上的八条龙纹亮得像八个太阳，刺得人睁不开眼。
金丹中期的灵气在经脉中奔涌，速度是平时的五倍，快到他感觉自己的经脉要炸了。但他咬着牙，把所有灵气全部压进双拳，拳头上的光芒越来越亮，越来越盛，亮到他的拳头变成了八个光点，每一个光点对应一条龙魂。
叶擎苍看着那道光柱，脸色终于变了。
不是害怕，是凝重。他没想到八条龙魂叠加在一起，能爆发出如此恐怖的灵气波动。叶无尘现在的灵气强度，已经无限接近金丹后期了，只差临门一脚。
不能让他再成长了。
叶擎苍抬手，一掌拍下来。这一掌用了八成力，比之前在万妖谷地下通道里的任何一掌都重。掌风漆黑如墨，带着元婴期的全部威压，朝叶无尘的头顶砸下来。
叶无尘没有躲。
他把八龙之力全部凝聚在右拳上，八种颜色的光在拳头上融合，不是简单的叠加，是真正的融合——苍龙的力量、毒龙的侵蚀、雷龙的狂暴、暗龙的吞噬、冰龙的寒冰、剑龙的锋锐、金龙的防御、骨龙的死亡，八种截然不同的力量被他硬生生压在一起，形成了一个拳头大的光球，光球的表面是白色的，白到发亮，亮到人的眼睛根本直视不了。
他朝天上轰出了这一拳。
八龙之力和元婴掌劲在半空中相撞。
没有声音。
时间和空间在那一瞬间凝固了。叶无尘看到自己的拳头和叶擎苍的掌风之间出现了一道裂缝，不是地面上的裂缝，是空间本身的裂缝，像一面镜子被打碎了，裂纹向四面八方蔓延，蔓延到乌云里，乌云被撕成碎片；蔓延到地面上，地面被削掉了一层；蔓延到白骨堆上，白骨堆被夷为平地。
然后声音来了。
不是轰的一声，是嗡的一声，很长，很沉，像整个世界都在震动。冲击波从碰撞的中心向四周扩散，所过之处，一切都被摧毁。万妖谷的弟子们被冲击波掀飞，妖兽们被震得七窍流血，连叶擎苍都后退了三步，脚下的虚空荡出了剧烈的涟漪。
叶无尘站在原地，没有退。
但他的右臂在流血，不是外伤，是内伤，经脉在八龙之力的反噬下裂了很多口子，灵气从裂缝里渗出来，在皮下形成一个个小包，像有什么东西在他皮肤下面钻来钻去。他的嘴角也在流血，牙齿咬碎了半颗，碎牙混着血咽下去了。
他在笑。
因为这一拳，叶擎苍退了。
元婴初期的叶擎苍，在他面前退了。
叶擎苍稳住身形，低头看着自己的右手，掌心有一道焦黑的痕迹，是八龙之力留下的。他用左手摸了摸掌心，焦黑的皮肤脱落，露出下面的新皮，新皮很快就长好了。
“金丹中期，打出接近金丹后期巅峰的一拳。”叶擎苍说，语气里多了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感慨，又像是遗憾，“你比你母亲当年还倔。她当年也是这个样子，明知打不过，还要挡在我面前。”
叶无尘没有接话，他在喘气，大口大口地喘，肺部像着了火一样，每一次呼吸都能感觉到灼烧感。
叶擎苍收回了手，负手站在虚空中，低头看着叶无尘。
“你打出了金丹后期巅峰的一拳，但你能打几拳？”他说，声音很平静，“你的灵气还能撑多久？你的经脉还能承受几次反噬？你的金丹已经开始裂了，你看不见吗？”
叶无尘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丹田方向，金丹表面确实出现了几道细小的裂纹，不深，但确实存在。刚才那一拳，金丹承受了超出极限的负荷，裂纹就是证明。
叶擎苍说的没错，他不能一直这么打。
但他只需要拖住叶擎苍，拖到月清瑶把援军带来，拖到剑宗宗主和月神宫宫主赶到，拖到他有机会找到叶擎苍的破绽，一击致命。
叶擎苍似乎看穿了他的想法。
“你在等人？”叶擎苍说，“等月神宫和剑宗的人来支援？他们来不了。我在来的路上布下了结界，元婴期以下的修士进不来，金丹期以上的修士出不去。你现在是天罗地网里的鸟，飞不掉了。”
叶无尘的心沉了一下。
但他没有慌。
他伸手拔出插在骨粉里的青色长剑，剑身在月光下泛着青光，剑身上的龙纹在八龙之力的共鸣下亮了起来，青色的光从剑柄蔓延到剑尖，整把剑变成了一柄光剑。
他把剑横在身前，左手两指并拢，抹过剑身。指尖过处，八种颜色的光依次在剑身上亮起，八条龙纹在剑身上游走，最后汇聚在剑尖，形成一个八色的光点。
“那就不等了。”叶无尘说，声音不大，但很稳，“我自己来。”
叶擎苍看着他，看了几息，然后笑了。不是冷笑，不是嘲笑，是真的在笑，嘴角往上弯，眼睛里有光，像是在看他最得意的作品。
“好。”叶擎苍说，“那你就来。”
他从虚空中走下来，一步一步的，走下云端，走下天空，走在地面上。脚踩在骨粉上，发出沙沙的声音。他走到离叶无尘十丈远的地方，停下来，伸出手，掌心朝上，一团黑色的光在掌心凝聚。
叶无尘握着剑，剑尖指向叶擎苍，八色的光在剑尖跳动。
风吹过白骨山谷，卷起骨粉，灰白色的粉尘在空中飞舞，像一场无声的雪。两个人的影子在地面上拖得很长，一个是黑色的，一个是彩色的，在骨粉中交织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
叶无尘抬起左手，把脸上的纱布扯掉，纱布掉在地上，露出那道从左眉尾到右下巴的伤口，伤口还在渗血，血珠在月光下泛着暗红色的光。
他把剑尖往前送了送，八色光点离叶擎苍的喉咙又近了一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