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丈距离，叶擎苍走了三步就到了叶无尘面前。
不是走过来的，是缩地成寸，脚抬起来的时候还在十丈外，落下去的时候已经到了跟前，右掌裹着黑色的灵气，朝叶无尘胸口拍过来。
叶无尘来不及躲，双臂交叉架在胸前，金龙之力瞬间在双臂上凝聚出一道金色的护盾，苍龙之力灌入双腿稳住下盘。他刚做完这些，掌就到了。
砰——
闷响像是有人在鼓腔里敲了一锤。叶无尘感觉双臂的骨头在哀鸣，金龙的护盾被打出了裂纹，裂纹像蜘蛛网一样从掌心向四周扩散，金色的碎片在空中飞溅，还没落地就消散成了灵气。他整个人往后滑出去，双脚在地面上犁出两道深沟，骨粉飞扬，退了十几步才停下来。
双臂垂在身侧，在抖，从肩膀抖到指尖。虎口裂了，血从裂口里渗出来，顺着手指往下滴，滴在骨粉上，砸出一个个小坑。
喉咙里翻上一股甜腥，他咽下去了，没吐出来。
叶擎苍没有追，站在原地，右手负在身后，看着叶无尘，像一只猫看着被自己拍了一爪的老鼠。
“八条龙魂的防御，就这点程度？”叶擎苍说，语气里带着一丝失望，“金龙之魂在你体内真是浪费了。”
叶无尘没理他的激将法，把手臂从身前放下来，甩了甩，让血液流通。金龙护盾虽然碎了，但金龙之力替他挡下了大部分冲击力，双臂的骨头没有断，只是软组织挫伤，还能用。
他深吸一口气，这次主动冲了上去。
冰龙之力先出手，冰蓝色的寒气从他左手掌心喷出，凝结成数十根冰锥，像暴雨一样射向叶擎苍。冰锥的速度快得肉眼几乎看不清，但叶擎苍连躲都没躲，抬手一挥，黑色的灵气在身前形成一面气墙，冰锥打在气墙上全部碎了，碎冰落了一地。
但冰锥不是杀招，是减速。
寒气在冰锥碎裂的瞬间扩散开来，温度骤降，空气中的水分凝结成细小的冰晶，附着在叶擎苍的护体灵气上，他的动作慢了一瞬，就一瞬，不到半息。
叶无尘抓住了这一瞬。
他右拳凝聚雷龙之力，紫色的电蛇在拳头上炸开，朝叶擎苍的面门轰去。雷电的速度比冰锥快得多，叶擎苍的动作被寒气迟滞了半息，来不及抬手格挡，被雷电球正面击中。
紫色的电光在他脸上炸开，电蛇在他全身游走，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他的白发被电得竖了起来，脸上的皮肤被电焦了一小块，发出焦糊味。
叶擎苍后退了一步，伸手摸了摸被电焦的脸，指尖碰到焦皮，焦皮脱落，露出下面红白相间的嫩肉。
他的眼神变了。
不是愤怒，是认真了。
“我收回刚才的话。”叶擎苍说，“八条龙魂，确实有点意思。”
他不再站在原地了，主动出击，身形一闪，出现在叶无尘的右侧，右掌拍向他的太阳穴。这一掌的速度比刚才快了一倍，掌风还没到，叶无尘就感觉右边的太阳穴像被针扎了一样疼。
他侧头躲，没完全躲开，掌风擦着他的耳朵过去，把他的耳垂撕开了一道口子，血哗地流出来，顺着脖子往下淌。他没来得及管耳朵，叶擎苍的左掌又到了，拍在他的后心。
金龙护体自动触发，金色的光膜在叶无尘后背凝聚，挡住了一部分掌劲，但没挡住全部。他感觉后背像是被一座山撞了，整个人往前扑出去，摔在地上，滚了好几圈，撞在一块半埋在骨粉里的巨石上才停下来。
巨石被他撞碎了，碎石哗啦啦的盖了他一身。
他从碎石堆里爬出来，单膝跪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气。后背的衣服碎了，露出里面的皮肤，皮肤上一片青紫，金龙护体替他把大部分冲击力转化为了淤伤，没有伤到内脏，但疼得他直冒冷汗。
叶擎苍又走过来了。
叶无尘咬着牙站起来，激发暗龙之力，黑色的灵气从体内涌出，在身前凝聚成一个拳头大的漩涡。漩涡在旋转，越转越快，越转越大，从拳头大变成了脸盆大，从脸盆大变成了磨盘大，像一个小型的黑洞，悬浮在他身前。
叶擎苍一掌拍过来，掌劲被暗龙漩涡吸了进去。
不是抵消，是吞噬。掌劲的黑色灵气被漩涡绞碎，转化成了最原始的灵力，一部分被叶无尘吸收，补充他消耗的灵气，另一部分被漩涡吐出来，裹着暗龙之力朝叶擎苍反震回去。
叶擎苍的掌劲打回来，他抬手接住，自己打出去的掌劲加上叶无尘的暗龙之力，两种力量在他掌心碰撞，炸开一团黑光，他的手被震得往后甩了一下，指节咔咔响了几声。
“暗龙之力……吞噬加反震。”叶擎苍甩了甩手，活动了一下手指，“你用得越来越熟练了。再给你三个月，我可能真拿你没办法。”
叶无尘没回话，他在争分夺秒地恢复灵气。暗龙漩涡吞噬叶擎苍那一掌，补充了他两成的灵气，但还不够，远远不够。他的丹田已经空了六成，金丹转速在下降，龙魂的光芒在变暗，再这么打下去，不用叶擎苍动手，他自己就会被龙魂反噬拖垮。
叶擎苍不给他恢复的时间。
元婴期的灵气恢复速度比金丹期快得多，叶擎苍刚才那一掌消耗的灵气，几息就补满了。他又动了，这次不拍掌了，改用指，食指和中指并拢，指尖凝聚出一根黑色的针，细得像头发丝，快得像闪电，朝叶无尘的丹田刺过来。
这一招太阴毒了，直接废人修为。
叶无尘来不及用暗龙吞噬，也来不及用金龙护体硬扛，他用了一种叶擎苍没想到的方式——骨龙之力。
灰色的雾气从他身体里涌出来，不是攻击，是防御。骨龙的死亡气息在丹田周围形成了一层灰色的屏障，黑色针刺过来的时候，死亡气息开始侵蚀它，黑色针上的灵气在衰减，从元婴初期衰减到金丹后期，从金丹后期衰减到金丹中期，刺中叶无尘丹田的时候，已经只剩金丹中期的威力了。
但金丹中期的威力也够他受的。
针刺进他的丹田外壁，疼得他眼前一黑，差点跪下去。丹田里金丹表面出现了一道新的裂纹，比之前那些都深，几乎贯穿了金丹的一半。
叶无尘把系统提示关了。
他抬起头，看着叶擎苍，眼睛里没有恐惧，没有退缩，只有一种近乎疯狂的执念。他把右手伸到身侧，剑龙之力在掌心凝聚，青色的光从指缝里透出来，一把龙气剑从掌心延伸出来，剑身三尺，剑刃上八种颜色的光在流转。
这把剑比之前任何一次凝聚的都更凝实，更锋利，更危险。
他握着剑，冲向叶擎苍。
不是直冲，是之字形跑，左一下右一下，让叶擎苍无法预判他的轨迹。跑到离叶擎苍还有三丈的时候，他跳起来，双手握住龙气剑，举过头顶，朝叶擎苍的天灵盖劈下去。
这一剑用了苍龙的力量、剑龙的锋锐、暗龙的吞噬、骨龙的死亡，四种力量集中在剑刃上，剑身上的光芒亮得像要炸开。
叶擎苍抬手格挡，黑色的灵气在头顶凝聚成一面盾牌。
龙气剑斩在盾牌上。
盾牌裂了，裂纹从剑刃的位置向两边扩散，盾牌碎成两半，黑色的碎片在空中飞散。龙气剑的余威斩在叶擎苍的额头上，在他眉心到发际线的位置留下了一道血痕，不深，只是破了一层皮，血流出来，糊了他半张脸。
叶擎苍的眼睛瞪大了。
不是因为疼，是因为叶无尘的剑真的伤到了他。金丹中期的修士，伤到了元婴初期的他。这是不可能的事，但发生了。
他一掌拍在叶无尘的胸口。
这一掌用了十成力。
叶无尘感觉自己的胸骨碎了，不是裂了，是碎了，碎成了好几块，胸骨碎片扎进了肺里，每呼吸一次就像有人拿刀在捅他的肺。他飞出去，撞碎了身后三块巨石，撞碎第三块的时候才停下来，人陷在碎石堆里，周围全是拳头大的石块和灰白色的骨粉。
他挣扎着想站起来，撑了一下没撑起来，右手撑在地上，手肘一软，整个人又趴下去了。胸口塌了一块，吸气的时候能听到呼噜呼噜的声音，那是肺被扎穿之后空气漏出来的声音。
叶擎苍走过来，走到他面前，蹲下来，伸手捏住他的下巴，把他的脸抬起来。
“跟我回去。”叶擎苍说，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跟一个不听话的孩子说话，“仪式虽然受了影响，但还能进行。我抽走你的九龙之力，不会杀了你，你母亲也不希望你死。你还能活，只是以后没有修为了。”
叶无尘看着他，嘴角的血一直在流，流到下巴上，滴在叶擎苍捏着他下巴的手指上。
“活？”叶无尘笑了，笑的时候胸口更疼了，但他笑得很用力，“像一具行尸走肉一样活在世上？没有修为，没有龙魂，没有她，我活着跟死了有什么区别？”
“你可以重新修炼。”叶擎苍说。
“放屁。”叶无尘说，唾沫和着血喷在叶擎苍脸上，“抽走九龙之力，我的丹田就废了，还修炼？修炼你妈的。”
叶擎苍没有生气，用袖子擦掉脸上的血唾沫，松开叶无尘的下巴，站起来。
“那就杀了吧。”叶擎苍说，语气跟刚才没什么变化，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抽走九龙之力，你死还是活着，对我来说区别不大。我本来不想杀你，但你太倔了，跟你母亲一样倔。”
他抬起右手，掌心朝下，对准叶无尘的天灵盖。掌心的黑色光球在凝聚，比之前任何一次都大，都亮，都黑。这一掌下去，别说叶无尘，就是一座山都能被拍碎。
叶无尘躺在地上，看着头顶那个黑色光球，笑了。
不是苦笑，是真的在笑。
他想起了月清瑶的脸，想起了她唱的那首歌，想起了她握着他手的温度，想起了她趴在他背上的重量，想起了她跑开时回头看他那一眼。
“我答应过她。”叶无尘说，声音很轻，轻到像是说给自己听的，“活着回去。”
他的右手动了。
剑龙之魂在掌心凝聚出最后一柄龙气剑，剑身很短，只有一尺，剑刃很薄，薄得像纸。他没有刺向叶擎苍，而是刺向地面。
剑尖刺进骨粉覆盖的地面，刺进去半尺深。
然后他把体内剩下的所有灵气，全部灌进了这一剑里。
八龙之力顺着剑身涌入地下，在地底深处炸开。爆炸从地下传来，地面开始震动，不是简单的震动，是撕裂，是崩塌。骨龙遗迹周围的地面裂开了无数道裂缝，裂缝有宽有窄，宽的地方能掉进一个人，窄的地方也能塞进一只脚。
叶擎苍脚下的地面塌了。
他脚下的那块地面整体往下沉，黑洞洞的，看不到底。那是叶无尘刚才撞碎的那些巨石的下面，是空的，是骨龙遗迹地下的空洞，是当年骨龙沉睡的墓穴。他把八龙之力灌进去，引爆了墓穴的支撑结构，墓穴塌了，地面也跟着塌了。
叶擎苍的身体往下坠了一瞬，他立刻激发了飞行能力，双脚离地，悬浮在塌陷的深坑上方。但他悬浮的那一瞬间，掌心的黑色光球失去了准头，朝旁边射出去，轰在地面上，炸出一个直径十丈的大坑。
叶无尘趁这一瞬，从地上弹了起来。
不是站起来，是弹起来，像一根被压弯的竹子突然松开。他右手握着那柄一尺长的龙气剑，左手捂着塌陷的胸口，朝叶擎苍扑过去。
叶擎苍刚从塌陷中稳住身形，叶无尘就到了。
不是剑刺，是身体撞。他用自己整个人当武器，撞进叶擎苍的怀里，左肩顶着他的胸口，右手的龙气剑捅进了他的左肋。
剑尖刺进去三寸就卡住了，卡在两根肋骨之间，拔不出来也捅不进去。但足够了，三寸的伤口对元婴期修士来说不算什么，但龙气剑上附着的暗龙之力顺着伤口钻进了叶擎苍的体内，在他经脉里乱窜，吞噬他的灵气。
叶擎苍闷哼了一声，一掌拍在叶无尘的后背上，把他打飞出去。
叶无尘飞出去十几丈，摔在地上，滚了两圈，不动了。
但他还睁着眼睛，眼睛看着天上的乌云。乌云在翻滚，月亮从云层后面露出一角，惨白的光照在他脸上，照出他满脸的血和那道从左眉尾到右下巴的伤口。
他听到了脚步声。
叶擎苍的脚步声，踩在骨粉上，沙沙的，越来越近。
走到他面前，停下了。
叶无尘转动眼珠，看到叶擎苍的左肋在流血，黑色的血，不是红色的。暗龙之力还在他体内作祟，吞噬着他体内的灵气，短时间内无法驱除。
“你做到了。”叶擎苍说，低头看着他，“金丹中期伤到元婴初期，整个修真域，你是第一个。”
叶无尘没说话，他在数自己的呼吸，一下，两下，三下。每一次呼吸，胸口就像被人攥住，使劲捏，捏得他眼前发黑。
“但你没力气了。”叶擎苍说，“你的金丹裂了，经脉断了，胸骨碎了，肺被骨茬扎穿了。你现在连站都站不起来，拿什么跟我打？”
叶无尘不说话，他还在数呼吸。
四，五，六。
叶擎苍抬起脚，踩在他的右手上，踩碎了。不是形容词，是真的踩碎了，掌骨碎成了好几块，手指弯成了不可能的角度，拇指从根部断开，只剩一层皮连着。
叶无尘没叫。
他咬着牙，牙齿咬碎了半颗，碎牙扎进牙龈里，血从嘴角流出来，流到耳朵里，热乎乎的。
叶擎苍看了他一会儿，把脚从他手上移开，转身走了。
走了几步，停下来，侧过脸说:“等我处理完伤口，再来收你的九龙之力。”
他走了。
脚步声越来越远，沙沙沙沙的，最后被风吹散了。
叶无尘躺在骨粉和碎石堆里，眼睛半睁半闭，看着天上的月亮。月亮很圆，很亮，边缘有一圈淡淡的红晕，像是在流血。
他的右手摊在身侧，手指弯着，掌骨碎了，整只手肿得像一个紫色的馒头。他的左腿在抽搐，一下一下的，停不下来。他的胸口每呼吸一次就发出呼噜呼噜的声音，像破风箱。
远处有脚步声，不是叶擎苍的，是更轻，更急的脚步声。
一个模糊的身影从月光中跑过来，跑到他身边，跪下来，伸手摸了摸他的脸。
“无尘……无尘！你听得到我说话吗？”声音在抖，抖得很厉害，带着哭腔。
月清瑶。
她没走。
她根本没走远，她一直藏在骨龙遗迹外面的白骨堆后面，看着他和叶擎苍打，捂着自己的嘴，不让自己发出声音。
叶无尘想说话，但喉咙里全是血，发出来的声音像水里冒泡，咕噜咕噜的，听不清。
月清瑶把耳朵凑到他嘴边。
“没死。”叶无尘说，声音轻得像风，“还活着。”
月清瑶的眼泪砸在他脸上，一颗一颗的，滚烫滚烫。她没哭出声，咬着嘴唇，把嘴唇咬破了，血和眼泪混在一起，糊了她一脸。
她从储物袋里抓出一把伤药，全倒在叶无尘胸口的伤口上，又撕下自己的袖子，给他包扎。手在抖，布条缠了好几圈都缠不紧，她使劲拽，拽得布条勒进肉里，叶无尘闷哼了一声。
“对不起，对不起……”月清瑶哭着说，手上的动作放轻了，但还是在抖。
叶无尘抬了抬左手，想摸她的脸，手抬到一半就没力气了，垂下去。月清瑶抓住他的手，贴在自己脸上，他的手很凉，凉得像冰，她的脸很热，热得像火。
月光照在两个人身上，把他们的影子投在骨粉上，一个躺着，一个跪着，影子重叠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谁的。
远处有风吹过来，吹起骨粉，灰白色的粉尘在空中飘散，像漫天的大雪。
月清瑶感觉到手背上有什么东西在动，低头一看，是叶无尘的左手手指，在她手背上轻轻敲了三下。短，短，长。
她在心里翻译了一下，是“我爱你”的暗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