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擎苍走出不到十步，停下了。
不是他想停，是不得不停。一道银白色的剑光从天边飞过来，速度快得像流星，剑光后面拖着长长的尾焰，朝他的后心刺去。他侧身避开，剑光擦着他的衣服飞过去，在他的黑衣上留下一道口子。
紧接着是第二道剑光，第三道，第四道。无数道剑光从四面八方飞来，有的刺，有的斩，有的削，有的挑，每一道剑光都带着金丹后期修士的全力一击。叶擎苍双手连拍，黑色的掌劲在身周炸开，把剑光一道一道地拍碎。
但剑光太多了，拍碎一道又来两道，拍碎两道又来四道，像赶不走的苍蝇，烦得要命。
天边出现了人影。不是一个人，是四个人。冰云仙子在最前面，手里握着那把断剑重铸的新剑，剑身上附着一层冰蓝色的寒光。剑宗宗主在她身后，双手结印，操控着漫天飞剑。月神宫宫主站在一头白色仙鹤的背上，法杖顶端的水晶球在发光，青色的光。霸下族长从地面跑过来，四蹄翻飞，踩得地面咚咚响，背上的龟甲亮得像一面镜子。
四个人落在叶无尘和叶擎苍之间，把叶无尘挡在身后。
月清瑶从白骨堆后面跑出来，跑到叶无尘身边，蹲下来扶住他。她的手还在抖，但比刚才稳了一些。她看到叶无尘的右手肿得像馒头，掌骨碎了几块，手指弯成了不可能的角度，眼泪又下来了。
“你没事吧？”她问，声音在抖。
叶无尘摇头，想说话，喉咙里的血还没咽干净，发出来的声音跟破风箱似的:“你们不该来……太危险。”
“不能让你一个人送死。”月清瑶说,语气很硬，硬到不像是在商量，像是在通知他。
叶擎苍看着面前这四个人，目光从他们身上扫了一遍，嘴角动了一下，不知道是笑还是不屑。
“一个金丹后期，两个金丹初期，一个金丹中期。”他把每个人的境界点了一遍，“就凭你们，也想挡我？”
剑宗宗主没说话，手指一动，数十道剑光同时射向叶擎苍。剑光不是直的，是弯的，在空中划出弧线，从不同的角度攻过去，有的刺头，有的刺脚，有的刺后背，有的刺前胸，像一个立体的剑阵。
月神宫宫主把法杖往地上一顿，杖顶的水晶球炸开一团青光，青光化作无数细小的风刃，铺天盖地地朝叶擎苍切过去。风刃薄得像纸，快得像电，切在空气中发出尖锐的啸声。
冰云仙子没有远程攻击，她握着剑在叶擎苍周围游走，等他露出破绽。她的剑是冰属性的，剑身上附着的寒气能把空气中的水分凝结成冰，在她经过的地方留下一道道白霜。
霸下族长最直接，低着头，把龟甲朝前，四蹄发力，朝叶擎苍撞过去。龟甲上的防御符文全亮了，土黄色的光厚得像一堵墙，撞过去的时候带着低沉的轰鸣声，像一辆失控的马车。
叶擎苍站在那里，双手连拍。
左手拍向剑宗宗主的飞剑，黑色的掌劲化作数十道黑线，每一道线精准地缠住一道剑光，剑光在黑线的缠绕下暗淡、熄灭、坠落。
右手拍向月神宫宫主的风刃，一掌拍出去，掌风像一面墙，把所有风刃挡在墙外，风刃打在墙上碎成青色的光点，像烟花一样消散。
然后他一脚踢向霸下族长，脚掌踢在龟甲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像敲钟。霸下族长被踢得原地转了三圈，头晕眼花，四条腿打滑，趴在地上起不来。
冰云仙子从侧面刺过来，剑尖刺向叶擎苍的右肋——正是刚才叶无尘用龙气剑捅伤的位置。伤口还没愈合，暗龙之力还在里面作祟，那里的护体灵气是最弱的。
叶擎苍察觉到了，左手一抓，抓住了冰云仙子的剑身。剑身上的寒气瞬间冻住了他的手掌，冰层从指尖蔓延到手腕，但他的灵气一冲，冰层就碎了。他手腕一拧，冰云仙子的剑被扭成了一个麻花，铁屑哗哗地往下掉。
冰云仙子松手弃剑，后退了好几步，手心里全是汗。
四个人第一波攻击，全部被挡下，叶擎苍连位置都没挪一下。
“就这点本事？”叶擎苍说，语气里的不耐烦越来越浓，“我给你们一次机会，现在走，我不杀你们。再不走，就别怪我不客气。”
剑宗宗主看了月神宫宫主一眼，月神宫宫主看了他一眼，两个人同时点头。
剑宗宗主双手结印变了，不再是操控飞剑，而是把自己的本命飞剑从体内唤了出来。那是一把银白色的剑，剑身上有星辰的纹路，剑柄上嵌着一颗蓝色的宝石。这是他压箱底的绝活，轻易不用，用一次折寿一年。
飞剑出鞘的瞬间，方圆百丈内的温度骤降了几度，空气中的灵气被剑意搅动，形成了一个小型的灵气漩涡。飞剑化作一道银白色的光，射向叶擎苍，速度快到连残影都看不到，只能看到一道光。
月神宫宫主也拼了，她把法杖插在地上，双手掐诀，调动体内所有的灵力，法杖顶端的水晶球炸开了，不是碎了，是炸开了，炸成无数碎片，碎片化作青色的光点，光点凝聚成一头青色的凤凰，凤翼展开有三丈宽，朝叶擎苍扑过去。
霸下族长从地上爬起来，张嘴喷出一团黄色的光球，光球里有符文的影子，是他血脉传承的本命神通——玄武吐息。
冰云仙子没有压箱底的绝活，她捡起地上那根被拧成麻花的剑，用灵气把它捋直了，捋不直，歪歪扭扭的，跟蛇一样。但她还是握着那把歪剑，朝叶擎苍冲过去了。
四个人同时出了全力。
叶擎苍的眉头皱了一下。
他抬起双手，十指张开，黑色的灵气从掌心喷涌而出，在他身前凝聚成一面巨大的黑色盾牌。盾牌上有一个妖文，写的是“御”字。
银白飞剑撞在盾牌上，发出刺耳的金属摩擦声，剑尖顶着盾牌，盾牌上出现了一道裂纹，但飞剑的力量也被耗尽了，掉在地上，插在骨粉里，剑身暗淡无光。
青色凤凰撞在盾牌上，凤凰的身体碎裂，化作无数光点，光点在盾牌上炸开，炸得盾牌出现了密密麻麻的裂纹，但没有碎。
玄武吐息撞在裂纹最多的地方，土黄色的光在盾牌上炸开，盾牌终于碎了，黑色的碎片在空中飞散。
冰云仙子的歪剑到了，刺向叶擎苍的胸口。
叶擎苍一掌拍在她肩膀上，把她拍飞出去。冰云仙子在空中翻了两圈，摔在地上，左肩的骨头断了，肩膀塌了一块，疼得她脸色发白，但她咬着牙没叫出来，用右手撑着地坐起来。
盾牌碎了，但叶擎苍本人没事。
他的衣服被冲击波撕了几道口子，白发被吹乱了，脸上多了几道细小的血痕，但都是皮外伤，连血都没怎么流。
而剑宗宗主的本命飞剑耗尽了灵力，至少三天不能再用。月神宫宫主的法杖碎了，短时期内无法修复。霸下族长的本命神通用过之后要虚弱十天。冰云仙子左肩骨头断了，短时间内不能再战。
四个人拼尽全力，只换来了叶擎苍的一点皮外伤。
叶擎苍活动了一下手指，指节咔咔响。他看着眼前这四个已经被打残的人，眼神里的不耐烦变成了杀意。
“既然你们自己找死，那我就成全你们。”他说，双手同时抬起，元婴期的威压全开，不再保留。
那股威压比之前在剑宗山门前释放的更强，更集中，更致命。威压不是朝一个方向压的，是朝四面八方同时压的，像一个无形的圆球在膨胀，所过之处，骨粉被压平，地面被压裂，空气被压缩成透明的水晶。
剑宗宗主的膝盖弯了，他撑了一下，没撑住，单膝跪在地上，膝盖磕在碎石上，磕出了血。月神宫宫主直接坐到了地上，法杖碎了之后她没有了支撑点，威压一来就坐了下去，想站起来，站不起来。霸下族长趴在地上，四肢蜷缩在龟甲下面，龟甲上的符文在疯狂闪烁，像一盏快要熄灭的灯。冰云仙子躺在地上，左肩的断骨被威压压得错位了，疼得她眼前发黑。
四个人全倒了。
叶擎苍朝叶无尘走过去，月清瑶挡在他前面，手里握着一把凡品长剑，剑尖对着叶擎苍，手在抖，但眼睛没有躲闪。
“让开。”叶擎苍说。
“不让。”月清瑶说。
叶擎苍抬手要拍。
一只手从月清瑶身后伸出来，按住了她的肩膀，把她往后拉了一下。月清瑶被拉得退了两步，回头看到叶无尘站在她身后，不知道什么时候站起来的。
叶无尘的右臂垂在身侧，右手肿得像馒头，手指弯着，完全用不了。胸口的伤还在渗血，纱布被血浸透了，变成暗红色。脸上那道伤口又裂了，血从纱布下面流出来，糊了半张脸。但他站着，没有靠任何东西，自己站着的。
他看着叶擎苍，说了一句话。
声音不大，但每个人都听见了。
“你的对手是我。”
然后他动了。
他把左手伸到身侧，剑龙之魂在掌心凝聚——不是右手，是左手。他把所有的龙气都集中在左手上，剑龙之力、苍龙之力、暗龙之力、骨龙之力、金龙之力、毒龙之力、雷龙之力、冰龙之力，八种力量在左手掌心交织，凝聚成一把龙气剑。
左手剑比右手剑短，只有两尺，但更凝实，更亮，剑身上的八色光芒浓得像要滴下来。
他朝叶擎苍冲过去。
叶擎苍一掌拍过来，他侧身躲，掌风擦着他的耳朵过去，把他脸上的纱布撕掉了一大块，露出下面那道狰狞的伤口。他没有减速，继续冲，冲到叶擎苍面前，左手剑刺向他的喉咙。
叶擎苍抬手格挡，左手的龙气剑斩在他的小臂上，斩出了一道血痕，不深，但确实斩进去了。剑身上的暗龙之力顺着伤口钻进叶擎苍的经脉，吞噬他的灵气；毒龙之力侵蚀他的血肉，伤口周围的皮肤开始发黑、溃烂；冰龙之力冻住了他的小臂关节，他的手弯了一下，动作慢了半拍。
叶无尘的第二剑到了。
这一剑刺向他的丹田。
叶擎苍的眼睛终于变了，不是凝重，是警觉。叶无尘的目标不是杀他，是毁他的丹田——毁掉那枚元婴期龙族内丹。内丹在他丹田里，是他的修为根基，也是叶无尘觉醒第九龙魂的钥匙。
叶擎苍左手抓住了龙气剑的剑身，剑刃割进了他的掌心，血从指缝里流出来。他猛的发力，把龙气剑从叶无尘手里夺过来，捏碎了，八色的碎片在空中飞舞。
叶无尘没了武器。
但他还有拳头。
他的右手不能用，他就用左手。左手握拳，金龙之力在拳头上凝聚出一道金色的拳套，苍龙之力灌入，拳头上金光炸开，一拳轰在叶擎苍的胸口，正中心脏的位置。
叶擎苍闷哼了一声，后退了两步，嘴角溢出了一丝血。
不是皮外伤，是内伤。
叶无尘的这一拳，透过他的护体灵气，透过他的胸骨，震到了他的心脏。心脏骤停了一瞬，然后又恢复了跳动，但那一瞬间的停顿让他体内的灵气运转出现了紊乱，元婴期的灵气像一条被截断的河流，堵住了。
叶擎苍低头看着自己胸口的拳印，金色的拳印，印在黑衣上，像一个烙印。他又看了看叶无尘，那个浑身是伤、右手废了、胸口塌了一块、站都快站不稳的年轻人，站在他面前，用左手握着拳头，拳头上还在流血。
叶擎苍的嘴唇动了一下，没有说话。
他转身，脚踩虚空，一步踏上了天空。
“走。”叶擎苍对天上的万妖谷余孽说了一个字。
乌云翻滚着退去，妖兽们跟着乌云跑，万妖谷的弟子们收起黑旗，跟着妖兽跑。天空从黑色变成了灰色，从灰色变成了深蓝色，星星一颗一颗地露出来，月亮也从云层后面钻了出来，惨白的光重新照在大地上。
他走了。
所有人都愣住了。剑宗宗主跪在地上，看着叶擎苍消失的方向，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月神宫宫主坐在地上，嘴巴张着，合不拢。冰云仙子躺在地上，用右手撑起上半身，看着天上的月亮，嘴角带着一丝劫后余生的笑。霸下族长从龟甲下面伸出头来，左右看了看，确认叶擎苍真的走了，才把四条腿从甲壳里伸出来。
月清瑶冲上去扶住叶无尘，他整个人靠在她身上，重量全压在她肩膀上。他的左手还握着拳头，拳头上的金色拳套在慢慢消散，手指在抖，从指尖抖到手腕。他的眼睛还睁着，看着叶擎苍消失的方向，瞳孔里有光在闪。
“他走了。”月清瑶说，声音发抖。
叶无尘点了点头，靠在她肩膀上，闭上了眼睛。他的呼吸很弱，但还在起伏，一下，一下，很慢。
“赢了？”冰云仙子坐在地上，左手垂着，右手按着左肩，疼得龇牙咧嘴，“我没看错吧？他把叶擎苍打跑了？”
“不是打跑。”剑宗宗主从地上站起来，膝盖上全是血，走起路来一瘸一拐的，“是暂时撤退。叶擎苍的灵气消耗了至少三成，左肋有伤，体内还有暗龙之力和毒龙之力在作祟，继续打下去他虽然能赢，但要付出不小的代价。他不愿意冒这个风险，所以先撤了。”
月神宫宫主坐在地上，拍掉了道袍上的骨粉，看了看手里只剩半截的法杖，叹了口气:“元婴期就是元婴期，我们四个加一个叶无尘，拼了命才让他退走。他下次再来，我们拿什么挡？”
没人回答这个问题。
所有人都沉默着，只有风吹过白骨堆的声音，呜呜的，像有人在哭。
月清瑶扶着叶无尘坐到一块平整的石头上，从储物袋里翻出伤药和纱布，继续给他包扎。他的手已经包好了，用两块木板夹住，布条缠得紧紧的，像一根白色的棒槌。胸口的伤也重新包过了，纱布换了好几层，血还在往外渗，但比之前慢了一些。
叶无尘靠在石头上，看着天上的星星，不说话。
月清瑶坐在他旁边，手放在他的手背上，不敢握，怕弄疼他。她的手指在他手背上轻轻摩挲着，摩挲着那八条发光的龙纹，龙纹比之前暗淡了很多，有些纹路甚至出现了断裂，是灵气透支过度的表现。
冰云仙子走过来，右手拿着一根布条，布条一头咬在嘴里，一头缠在左肩上，用力一拉，把错位的骨头复位了。疼得她闷哼了一声，冷汗从额头上冒出来，顺着鼻尖往下滴。
“你不怕疼？”月清瑶问她。
“怕。”冰云仙子把布条系紧，活动了一下左肩，骨头接上了，但还使不上劲，“怕也要接，总不能让它一直错位着。”
她走到叶无尘面前，低头看着他，看了好几息，然后伸手在他没受伤的左边肩膀上拍了一下，拍得很轻。
“还行。”冰云仙子说，“没死。”
叶无尘的嘴角弯了一下，没说话。
剑宗宗主和月神宫宫主走过来，两个人互相搀扶着，像两个老人在散步。剑宗宗主的飞剑插在骨粉里，拔出来，剑身暗淡无光，灵气全耗尽了。月神宫宫主的法杖只剩半截，杖头的水晶球碎了，杖身也裂了好几道缝。
“回月神宫。”月神宫宫主说，“这里不是久留之地。”
霸下族长从地上站起来，抖了抖身上的骨粉，走到叶无尘面前，蹲下来，用鼻子拱了拱他的腿，示意他骑上去。叶无尘看着霸下族长那宽阔的背，犹豫了一下，左手撑着石头的边缘站起来，月清瑶扶着他爬上了龟甲。
龟甲很宽，他躺在上面，把受伤的右手放在胸前，左手垂在身侧。月清瑶坐在他旁边，让他的头枕在她的腿上。
霸下族长站起来，四蹄踏在骨粉上，朝月神宫的方向走去。冰云仙子走在左边，右手按着剑柄。剑宗宗主和月神宫宫主走在右边，一瘸一拐的，走得很慢。
月亮挂在半空中，把一行人的影子投在地上，长长的，歪歪扭扭的，像一条黑色的蛇在骨粉上爬行。
风吹过来，吹起骨粉，灰白色的粉尘在空中打着旋，落在每个人身上，把他们变成了灰白色的人。
沙沙沙沙，霸下族长的蹄子踩在骨粉上，发出细碎的声响，像时间的流逝，像生命的倒计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