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擎苍化作黑光消失后，众人在骨龙遗迹外停留了半个时辰。
说是休整，其实就是每个人都坐在地上喘气，连说话的力气都快没了。剑宗宗主靠着一块石头，闭着眼睛，呼吸很重，每一次吸气喉咙里都会发出嗬嗬的声音，像是拉风箱。月神宫宫主坐在他旁边，把断掉的半截法杖放在膝盖上，用手指一遍一遍地摸着断口，像是在跟一个老朋友告别。
冰云仙子躺在地上，左肩的伤已经包扎好了，布条从肩膀缠到腋下，打了个死结。她睁着眼睛看着天上的星星，不知道在想什么。霸下族长趴在她旁边，龟甲上的裂纹还在，有的很深，能看到里面粉红色的嫩肉，血已经止住了，但伤口还没有愈合。
叶无尘靠在月清瑶身上，闭着眼睛，脸色白得跟骨粉一个色。他的右手还肿着，夹板上的布条被血浸透了，变成了暗红色。左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蜷着，掌心有八条龙纹在发光，光很暗，暗到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月清瑶没说话，一只手扶着他的肩膀，另一只手握着他的左手，拇指在他手背上轻轻摩挲着，摩挲着那八条暗淡的龙纹。
剑宗宗主睁开了眼睛。
“他受伤了。”剑宗宗主说，声音沙哑，但每个字都很清楚，“叶擎苍被祖神之心反噬，又被叶无尘打了一拳，胸口塌了一块，内脏受损，体内的暗龙之力和毒龙之力还在侵蚀他。他的修为至少跌了一成，短时间内无法恢复到巅峰状态。”
叶无尘睁开了眼睛，转过头看着剑宗宗主。
“你的意思是？”
“追。”剑宗宗主说，从石头上站起来，膝盖上的伤口裂开了，血从裤子里渗出来，他没管，“不能给他喘息的机会。他现在重伤，万妖谷的余孽也被我们打散了，正是乘胜追击的时候。如果等他养好伤，等祖神之心的反噬平息，等他找到压制你暗龙之力的方法，我们就再也没有机会了。”
月神宫宫主抬起头，看了剑宗宗主一眼，又看了叶无尘一眼。
“他说得对。”月神宫宫主说，把断掉的半截法杖插进腰带里，撑着地面站起来，“万妖谷地下祭坛是祖神之心的所在。毁掉祭坛，就能切断叶擎苍借用祖神之力的通道，也能阻止祖神复活。只要祖神之心还在，叶擎苍就有翻盘的可能。”
叶无尘从月清瑶身上撑起来，站直了。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手，夹板上的布条松了，他用左手把布条重新系紧，系了个死结，然后活动了一下右手的五指，手指弯了弯，骨头还在疼，但能动，骨裂已经开始愈合了。
月清瑶拉了拉他的袖子。
“你伤成这样，还要打？”她问，声音不大，但语气里有一股子倔劲，“你右手差点废了，胸口塌了一块，金丹裂了好几道缝，灵气也透支了。你现在站起来都费劲，去了能做什么？”
叶无尘看着她，看了两息。
“不能让他恢复。”他说，“他现在最弱，我也最弱。但我们比他们人多。现在不打，等他养好了，我一个人打不过，你们所有人加在一起也打不过。”
月清瑶张了张嘴，想反驳，发现反驳不了。
她沉默了几息，把到了嘴边的话咽回去了，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骨粉，站到叶无尘旁边。
“我跟你去。”她说，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说今天吃什么。
“你筑基后期。”
“我知道。”
“去了很危险。”
“我知道。”
“可能会死。”
“我知道。”
月清瑶连着说了三个“我知道”，每一个都比前一个更平静，平静到像是在替别人回答。
叶无尘看了她一会儿，没再劝。他太了解她了，劝不动。
冰云仙子从地上爬起来，右手按着左肩，活动了一下，肩膀的骨头还有点疼，但能动了。她走到月清瑶身边，用右手拍了拍她的肩膀，拍得很轻。
“丫头，你跟在我后面。”冰云仙子说，“别冲前面，你现在修为不够，冲前面就是送死。”
月清瑶点了点头。
剑宗宗主从储物袋里取出一个瓷瓶，倒出几粒丹药，分给众人。丹药是红色的，有拇指那么大，表面有一层淡淡的光晕，闻起来有一股血腥味。他每人分了一粒，自己先吞了一粒，把剩下的收回去。
“血元丹。”剑宗宗主说，“短时间内恢复灵气和体力，但药效只有两个时辰，两个时辰后会更虚弱。不是万不得已不要用，现在就是万不得已的时候。”
叶无尘接过血元丹，吞了。丹药入腹，一股热气从胃里升起来，像有一团火在肚子里烧，烧得他浑身发烫。灵气开始恢复，速度很快，不到十息就恢复了三成。但他的金丹还在疼，裂纹没有愈合，只是被药力暂时撑住了，像用胶水把碎了的碗粘起来，能用，但不稳。
所有人都吞了血元丹。
霸下族长也吞了一粒，丹药对他来说太小了，卡在喉咙里，咳了好几下才咽下去。
“走。”剑宗宗主说。
一行人朝着万妖谷的方向进发。从骨龙遗迹到万妖谷，距离不近，正常走要两天。但他们都服了血元丹，只有两个时辰的药效，必须抓紧时间。
剑宗宗主御剑飞行，带着月神宫宫主。冰云仙子骑在霸下族长背上，月清瑶也坐在霸下背上，叶无尘没坐，他选择跑。他的速度不比霸下族长慢，八龙之力灌入双腿，每一步跨出去都是几丈远。
他们在天亮之前赶到了万妖谷。
万妖谷跟之前不一样了。
谷口的山门塌了半边，门楣上的远古妖文暗淡无光，有几个字已经看不清了。谷里的建筑大部分被烧毁了，石殿倒了几座，塔楼塌了两座，黑色的帐篷被风吹得到处都是，有的挂在树上，有的飘在空中，有的埋在灰烬里。
地上有血迹，很多血迹，有的已经干了，变成暗红色的硬块，有的还是湿的，黏糊糊的，踩上去会粘鞋底。血泊里躺着几具尸体，是万妖谷弟子的，有的是被剑杀的，有的是被法术炸死的，有的是被踩死的，尸体已经冷了，皮肤发灰，苍蝇在上面爬。
但没有活人。
一个人都没有。
叶擎苍把残余的弟子全部调到了地下祭坛。
叶无尘站在谷口，闭上眼睛，感应了一下。丹田里的暗龙之魂在跳动，共鸣，指向地下的某个方向——祭坛，祖神之心所在的位置。
“他在下面。”叶无尘睁开眼，指着地下，“祭坛就在我们脚下，很深，至少向下三十丈。入口在谷中央，那口枯井。”
他说的枯井他之前见过，就在万妖谷中央，一座倒塌的石殿旁边。枯井的井口被一块石板盖住了，石板上刻着封印符文，符文跟锁住他的那些锁链上的符文一模一样。
剑宗宗主走过去，一掌拍碎了石板。石板的碎片掉进井里，过了好几息才听到落地的声音，咚的一声，很闷，很深。
井口不大，直径只有三尺多一点，刚好够一个人下去。井壁是石头砌的，石头上长满了青苔，青苔是黑色的，湿漉漉的，摸上去滑腻腻的。
“我先下。”叶无尘说。
他左手撑着井沿，把身体送进井里，双脚蹬着井壁，一寸一寸地往下滑。井很深，越往下越黑，黑到什么都看不见。他激发雷龙之力，紫色的电光在左手掌心炸开，照亮了井壁。井壁上刻满了符文，密密麻麻的，从井口一直延伸到看不见的深处。
下滑了大约二十丈，脚踩到了地面。
井底是一条通道，通道很宽，能并排走五个人，墙壁上每隔十步就有一盏灯，灯是青铜的，灯芯在燃烧，火苗是黑色的，发出昏暗的光。通道的尽头是一扇石门，门开着，门缝里透出暗红色的光，一闪一闪的，像心跳。
祖神之心。
叶无尘站在通道口，左手握拳，八龙之力在掌心凝聚。身后传来脚步声，剑宗宗主、月神宫宫主、冰云仙子、霸下族长、月清瑶依次下了井，站在他身后。
“准备好了吗？”剑宗宗主问。
叶无尘没回答，迈步走进了通道。
脚步声在通道里回荡，咚，咚，咚，像鼓点。墙壁上的符文在他们经过的时候会亮起来，黑色的光，一闪一闪的，像是在监视他们，又像是在欢迎他们。
月清瑶走在最后面，手里握着从剑龙遗迹得来的那把剑，剑身上的青色光在黑色符文的映照下显得很淡，像一盏快要没油的灯。她的脚步很轻，轻到几乎没有声音，但她的心跳很快，快到她能听到自己血液流动的声音，哗哗的，像河流。
叶无尘走到了石门前。
门开着，他能看到里面的景象。巨大的地下空洞，高不见顶，宽不见边。祭坛在正中央，比之前更大，更黑，更亮。祭坛上的符文全部亮着，暗红色的光，像血管一样在祭坛表面跳动。
祭坛中央，祖神之心悬浮在那里。
它变了。
之前它是一枚黑色的、布满裂纹的心脏，现在它变大了，大了一倍不止，表面的裂纹更多了，裂纹里透出的光不再是暗红色的，而是纯黑色的，黑得像能把人的视线吸进去。它在跳动，每跳一下，整个地下空洞就会震一下，墙壁上的符文就会闪一下。
祖神之心的正下方，站着一个人。
叶擎苍。
他换了一身干净的黑衣，头发重新束了，脸上的血擦干净了，胸口的拳印也不见了。他看起来像是没有受过伤，但叶无尘能感觉到他身上的气息变了，不再稳定，不再凝实，像是一件摔碎过又被粘起来的瓷器，看着完整，实际上全是裂缝。
叶擎苍转过身，看着站在门口的众人。
他的目光扫过每一个人，最后停在叶无尘身上。
“来送死了？”叶擎苍说，语气很平静，像是在问今天天气怎么样。
叶无尘没说话，迈过石门，走进了祭坛。
左手凝聚的八龙之力在掌心燃烧，八色光芒照亮了半个祭坛，把祖神之心的黑光都压下去了一些。
叶擎苍看着他掌心的光，嘴角动了一下。
“八条龙魂，金丹中期，重伤未愈，灵气不到五成。”叶擎苍把叶无尘的状态一一点出来，“你就靠这个来杀我？”
叶无尘停下脚步，站在祭坛边缘，离叶擎苍不到十丈。
“够用了。”他说。
剑宗宗主、月神宫宫主、冰云仙子、霸下族长依次进入祭坛，在叶无尘身后站成一排。月清瑶最后进来，站在最边缘的位置，握着剑，指节发白。
五个人，对一个人。
叶擎苍看着他们，笑了。
不是冷笑，不是嘲笑，是那种发自内心的、带着一丝疯狂的笑，像是在看一群蚂蚁决定要绊倒一头大象。
“好。”叶擎苍说，“那就来吧。”
他抬起双手，黑色的灵气从掌心涌出，整个祭坛上的符文全部亮了起来，暗红色的光像潮水一样在祭坛表面流淌。祖神之心剧烈跳动了一下，跳得整个地下空洞都在晃，天花板上掉下来几块石头，砸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叶无尘激发八龙之力，左手上的光芒炸开，八种颜色亮得像八个小太阳。他朝叶擎苍冲了过去，左拳轰出，拳风带着八种属性的力量，撕裂空气，撕裂符文，撕裂一切挡在面前的东西。
剑宗宗主同时出手，飞剑化作一道银光，从侧面刺向叶擎苍的右肋。月神宫宫主虽然没有法杖，但双手结印，一道青色的风刃从掌心射出，斩向叶擎苍的后颈。冰云仙子握着歪歪扭扭的剑从左边冲上去，霸下族长从地面撞过去，龟甲上的符文全亮。
五个人，五个方向，同时攻击。
叶擎苍双手连拍，左手挡叶无尘的拳头，右手拍飞剑，头一偏躲过风刃，脚一抬踢开冰云仙子的歪剑，腰一扭避开霸下族长的撞击。
五招，全部挡下。
但他后退了两步。
两步。
叶无尘看到了那两步，拳头没有收，第二拳又轰出去了。
通道里的符文明灭不定，叶无尘拳头上八色光芒照在墙壁上，把那些黑色的符文映得忽隐忽现。月清瑶握着剑站在门外，剑尖指着地面，青色的光在剑身上缓缓流淌。
她的手指在剑柄上轻轻敲了两下，一下重，一下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