祭坛上,叶擎苍盘腿坐在祖神之心正下方,闭着眼睛,双手放在膝盖上,掌心朝上。黑色的能量从祖神之心里渗出来,像雾气一样飘进他的身体,从他的头顶、肩膀、后背、手臂,每一个毛孔都在吸收那些黑色能量。
他身上的伤已经好了大半。胸口的拳印消失了,左肋的剑伤也愈合了,脸上被雷电烧焦的皮肤重新长了出来,又白又嫩,像婴儿的皮肤。他的气息在攀升,不是恢复,是突破。元婴初期的瓶颈在他体内碎裂,像一堵墙被推倒了,灵气如洪水般涌过瓶颈,灌入更高层次的经脉。
元婴中期。
叶擎苍睁开眼,瞳孔是纯黑色的,没有眼白,没有瞳孔,就是两团黑。他看着站在门口的叶无尘,嘴角动了一下,然后站起来,动作很慢,但每一步都踩得很稳,踩得祭坛上的符文都在震颤。
“你们还是来了。”叶擎苍说,声音里带着祖神的回音,低沉的,古老的,像从地底深处传来的。
叶无尘的心沉了一下。元婴中期,比之前的元婴初期强了不止一倍。如果说之前的叶擎苍是一座山,现在的他就是两座山叠在一起。但他没有退,左手凝聚八龙之力,八色的光在掌心燃烧。
“你突破了?”叶无尘问,声音很平,平到像是在确认一个事实。
“祖神之心赐我力量。”叶擎苍抬起右手,掌心的黑光在凝聚,比之前更浓更亮,黑得像能把人的视线吸进去,“今日你们都要死在这里。”
他一掌拍向叶无尘。
这一掌没有花哨,没有技巧,就是纯粹的、碾压性的力量。元婴中期的全部灵力压缩在这一掌里,掌风还没到,叶无尘就感觉自己的皮肤在被撕裂,骨骼在被挤压,内脏在被搅动。
他硬接了这一掌。
左拳轰出去,八龙之力全部灌入拳中,八种颜色的光芒炸开,跟叶擎苍的黑色掌劲撞在一起。
轰——
叶无尘飞了出去,像一颗被打飞的石子,撞在祭坛边缘的石柱上,石柱被他撞断了,上半截倒下来,砸在地上,碎成几段。他从石柱上滑下来,单膝跪地,喉咙里翻上一口血,他没忍住,喷了出来,血在空中散成血雾,落在祭坛的符文上,符文闪了一下。
右手夹板碎了,刚愈合一点的掌骨又裂了,疼得他眼前发黑。胸口的伤也裂了,纱布被血浸透,血顺着肚子往下流。但他没倒下,左手撑着地面站起来,把嘴里的血吐干净,左拳再次握紧。
冰云仙子从侧面冲了上去,歪剑刺向叶擎苍的后颈。剑尖刚递出去,叶擎苍头都没回,左手往后一甩,掌风把她连人带剑拍飞了。冰云仙子摔在墙上,滑下来,左肩的骨头又错位了,疼得她咬破了嘴唇。
剑宗宗主的飞剑到了,三把飞剑同时刺向叶擎苍的丹田、心脏、咽喉。叶擎苍右手一抓,三把飞剑被他抓在一只手里,剑身在他掌心挣扎,发出嗡嗡的声响,像是活物在哀鸣。他五指一收,三把飞剑全部弯了,剑身扭曲,裂纹密布,灵气从裂纹里泄出来,化作银白色的光点消散。
月神宫宫主双手结印,一道青色的风刃从掌心射出,斩向叶擎苍的脖子。风刃飞到一半,叶擎苍张口一吹,一口气把风刃吹散了,青色的光点在空中飘散,像萤火虫。
霸下族长从正面撞过来,龟甲上的符文全亮,土黄色的光厚得像一堵城墙。叶擎苍一脚踢在龟甲上,霸下族长被踢得原地转了三圈,龟甲上的符文暗了一半,裂纹多了好几道,他趴在地上,四条腿蹬了几下,没站起来。
四个人,一招全倒。
元婴中期和金丹期的差距,比元婴初期和金丹期的差距更大,大到不是一个数量级。
叶擎苍没有管那四个人,他的目光一直锁在叶无尘身上。他朝叶无尘走过去,每走一步,祭坛上的符文就会亮一下,祖神之心就会跳一下。
叶无尘站起来,左拳再次凝聚八龙之力,这次他把所有能调动的灵气全部压进了左拳,不留一丝一毫的余力。金丹在疯狂旋转,裂纹在扩大,金丹碎片在剥落,像是要碎了,但他不管。
叶擎苍走到他面前,看着他燃烧的拳头,看着他充血的眼睛,看着他满脸的血。
“你像你母亲。”叶擎苍说,“她当年也是这样,明知打不过,偏偏要挡在我面前。你们都是一个德行,固执,愚蠢,不自量力。”
他抬起右手,食指和中指并拢,指尖凝聚出一根黑色的针,针细得像头发丝,快得像闪电,朝叶无尘的丹田刺去。
这一针,要废他的修为。
叶无尘想躲,躲不开。元婴中期的速度太快了,他的身体跟不上反应。他只能眼睁睁看着那根黑色的针离自己的丹田越来越近,越来越近,近到能感觉到针尖上的寒气透过皮肤钻进丹田。
然后叶擎苍的手停了。
不是他主动停的,是他的身体出了问题。他的皮肤开始龟裂,从手指开始,裂纹像蜘蛛网一样向全身蔓延,裂纹里渗出黑色的光,光越来越亮,越来越盛,像是有什么东西要从他体内冲出来。
叶擎苍低头看着自己的手,看着那些裂纹,看着从裂纹里渗出的黑光,嘴角动了一下,不知道是笑还是抽搐。
“五十年……”他喃喃道,声音很轻,轻到像是说给自己听的,“五十年寿命,换祖神之力。”
他燃烧了五十年的寿命。
五十年的生命力化作黑色的火焰,在他体内燃烧,烧得他皮肤龟裂,烧得他肌肉萎缩,烧得他骨骼变形,但烧出来的力量是恐怖的。他的气息从元婴中期暴涨到了元婴中期巅峰,离元婴后期只差一步。
“为了祖神,我愿献出一切!”叶擎苍喊了一声,声音里祖神的回音更重了,重到几乎盖过了他本人的声音,像是两个人在同时说话,一个在喊,一个在吼。
他的白发在脱落,一绺一绺的,飘在空中,落在地上。他的皮肤从嫩白变成了灰白,从灰白变成了暗灰,像一具死了很久的尸体。他的眼眶深陷,颧骨高耸,整个人瘦了一圈,像是一瞬间老了五十岁。
但他的力量暴涨了。
叶无尘站在他面前,看着他,眼睛里有愤怒,有悲哀,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你疯了。”叶无尘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重,“你为了一个死了不知道多少年的魔神,燃烧自己的寿命,把自己弄成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你值吗?”
“值。”叶擎苍说,“祖神会复活,会用他的力量重塑这个世界。到时候,死了的人会活过来,毁了的一切会重建。你母亲会回来,叶家的人会回来,所有人都会回来。”
“放屁。”叶无尘说,“死了就是死了,活不过来了。你杀的那些人,他们的血已经干了,身体已经烂了,魂魄已经散了。他们回不来了,永远都回不来了。”
叶擎苍的瞳孔缩了一下,黑色的光在眼眶里跳动,像是在挣扎。
“你不懂。”叶擎苍说,声音低了下去,“你还小,你不懂。”
叶无尘不再跟他废话了。
他把左拳收在腰间,八条龙魂在体内同时燃烧。苍龙、毒龙、雷龙、暗龙、冰龙、剑龙、金龙、骨龙——八条龙魂的力量全部注入左拳,八种颜色的光芒在拳头上交织、融合、压缩,从八种颜色变成了一种颜色——白色。
纯粹的白,亮到极致的白,像太阳落在了他拳头上。
他朝叶擎苍轰出了这一拳。
叶擎苍也同时拍出了右掌,掌心的黑光浓得像墨,像深渊,像虚无。
拳头和手掌撞在一起。
没有声音。
时间和空间在那一瞬间静止了。叶无尘能看到叶擎苍脸上的每一道裂纹,能看到他指尖的黑色火焰,能看到他眼睛里那两团黑光在跳动。叶擎苍也能看到叶无尘脸上的每一道伤口,看到他拳头上的白色光芒,看到他嘴角还在流的血。
然后能量炸开了。
爆炸从拳头和手掌的接触点向外扩散,不是冲击波,是纯粹的能量释放。八龙之力和祖神之力在碰撞,在冲突,在互相吞噬,互相湮灭。能量所过之处,祭坛上的符文全部熄灭,石柱被削断,地面被掀翻,天花板的石头被震碎,哗啦啦地往下掉。
爆炸的中心,叶无尘和叶擎苍还保持着拳头和手掌相抵的姿势,两人都被能量包裹着,一个在白色的光中,一个在黑色的光中。
叶无尘的嘴角在流血,七窍都在流血,血从眼睛、鼻子、耳朵、嘴巴里流出来,糊了他一脸。他的金丹在剧烈震动,裂纹已经布满了整个金丹表面,随时都会碎。
叶擎苍的情况也好不到哪去。他的皮肤龟裂得更厉害了,裂纹里的黑光像喷泉一样往外涌,他的身体在颤抖,双腿在发软,膝盖在弯。
祭坛在爆炸中裂开了。从中央裂开,裂成两半,裂缝从叶无尘和叶擎苍的脚下延伸出去,一直延伸到祭坛的边缘。祖神之心悬浮在裂缝的正上方,剧烈跳动,每跳一下,裂缝就会扩大一点,祭坛就会下沉一点。
剑宗宗主从地上爬起来,喊了一声:“快退!祭坛要塌了!”
月神宫宫主拉起冰云仙子,冰云仙子拉起霸下族长,四个人往通道方向跑。月清瑶站在通道口,没有退,她看着叶无尘的背影,看着他拳头上的白光和脸上的血,脚下生了根,挪不动步。
祭坛在崩塌,大块大块的石头从天花板上掉下来,砸在地上,扬起一片尘土。地面在震动,裂缝在扩大,整个地下空洞都在晃。
叶无尘和叶擎苍还站在原地,拳头和手掌还抵在一起。
叶无尘感觉到了,叶擎苍的力量在减弱。燃烧五十年的寿命换来的力量不是无限的,它在流逝,在消散,在反噬。叶擎苍的身体撑不住了,他的经脉在断裂,丹田在碎裂,元婴在萎缩。
“你输了。”叶无尘说,声音很轻,轻到被坍塌的声音盖住了,但他知道叶擎苍听到了。
叶擎苍看着他,那双纯黑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消退,祖神的回音在减弱,他本人的声音在恢复。
“也许吧。”叶擎苍说,声音很小,小到像是临终前的呓语。
祖神之心剧烈跳动了一下,跳得整个地下空洞都在晃。天花板上掉下来一块巨大的石头,比房子还大,砸在祭坛上,把祭坛砸塌了一半。
叶无尘收回了拳头,转身朝月清瑶跑过去。
跑了两步,他停下来,回头看了叶擎苍一眼。
叶擎苍站在崩塌的祭坛上,站在漫天的烟尘中,站在掉落的碎石间。他的身体已经变形了,皮肤龟裂,肌肉萎缩,骨骼扭曲,整个人像一具被烧焦的尸体。但他的眼睛还睁着,看着叶无尘的方向,眼睛里没有了祖神的黑光,恢复了他本来的颜色——深棕色的,跟叶无尘记忆中的一样。
那是他小时候在梦里见过的眼睛。
叶无尘转过头,继续跑。他跑到月清瑶面前,左手抓住她的手腕,拉着她往通道里跑。月清瑶被他拉着,跑得跌跌撞撞,好几次差点摔倒,但她没松手,反手握住了他的手腕,两个人互相拉着跑。
身后传来轰隆一声巨响,祭坛完全塌了。
烟尘从通道口涌进来,灰白色的,浓得像粥,呛得人睁不开眼,喘不上气。叶无尘用袖子捂住口鼻,拉着月清瑶在烟尘中奔跑,脚下踩到的全是碎石和碎骨,硌得脚底板生疼。
跑到井底的时候,剑宗宗主已经在上面了,他把一条绳子从井口放下来,喊:“抓住绳子!”
叶无尘让月清瑶先抓,月清瑶不肯,他一把抓住她的腰,把她往上举。月清瑶够到了绳子,上面的人把她拉了上去。
叶无尘最后上去,左手抓住绳子,右手抬不起来,只能用左手和双脚蹬着井壁往上爬。爬到一半的时候,绳子晃了一下,他差点脱手,左手本能地攥紧了绳子,掌心的伤口裂开了,血顺着绳子往下流,滴在井壁上。
他爬出井口的时候,整个人摔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气,喘得像要被憋死了。月清瑶跪在他旁边,手按在他胸口上,感觉到他的心跳很快,很乱,但还在跳。
地下传来最后一声闷响,然后一切归于沉寂。
万妖谷的地面塌陷了一大块,塌出了一个直径数十丈的大坑,坑里全是碎石和尘土,祖神之心被埋在了下面,不知道是碎了还是还在跳。叶擎苍也被埋在了下面,不知道是死了还是还活着。
叶无尘躺在井口旁边,看着头顶的天空。天已经亮了,太阳从东边升起来,橘红色的光洒在万妖谷的废墟上,把碎石和尘土都镀了一层暖色。
他抬起左手,看着手背上那八条龙纹。龙纹很暗,暗到几乎看不见,有几条纹路甚至出现了断裂,像是干涸的河床。金丹还在丹田里,但裂纹已经多到数不清了,像一颗快要碎掉的玻璃珠,随时都会彻底碎裂。
但还撑得住。
还能撑一会儿。
剑宗宗主走过来,低头看着他,扔给他一粒丹药。叶无尘接住,看都没看就吞了,丹药入腹,一股清凉的气息在体内扩散,不是恢复灵气,是止痛的。
“叶擎苍呢?”剑宗宗主问。
叶无尘闭上眼睛,感应了一下。暗龙之魂还在跳动,但跳得很弱,很慢,像是在回应,又像是在告别。他感应不到叶擎苍的气息了,要么是被埋得太深,要么是已经死了。
“不知道。”叶无尘说。
月清瑶把他从地上扶起来,让他靠在自己身上。他的身体很重,很沉,像一袋子湿沙,压得她往后退了一步。她撑住了,没有倒,一只手揽着他的腰,另一只手握着他的左手。
冰云仙子走过来,左肩的伤已经重新包扎了,布条从肩膀缠到胸口,打了个蝴蝶结,蝴蝶结的耳朵一边大一边小,跟月清瑶之前给她包的是一样的。
“下面那个东西,真的不管了?”冰云仙子问。
“管不了。”月神宫宫主说,“祭坛塌了,祖神之心被埋在百丈深的地下,短时间内无法重见天日。叶擎苍就算没死,也被困在下面,没有十年八年出不来。”
“十年八年……”冰云仙子念叨了一下,“那他出来之后呢?”
没人回答这个问题。
所有人站在万妖谷的废墟上,看着那个巨大的塌陷坑,坑里烟尘还在飘,碎石还在往下掉,偶尔有一两块大石头从坑壁上脱落,滚到坑底,发出沉闷的响声。
太阳升高了,阳光照在每个人身上,暖暖的,驱散了一夜的寒冷。死灵沼泽的腐臭味被风吹散了,取而代之的是泥土和青草的气味,春天的气味。
远处有鸟在叫,声音很好听,婉转悠扬的,像是在庆祝什么。
叶无尘靠在月清瑶身上,闭着眼睛,呼吸慢慢平稳了。月清瑶低头看着他的脸,脸上的伤口结痂了,痂是黑色的,硬硬的,从眉尾一直延伸到下巴,像一道蜈蚣爬在他脸上。
她伸手摸了摸那道痂,指尖触感粗糙,像摸在树皮上。
叶无尘睁开眼睛,看到她红红的眼眶,嘴角弯了一下,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没死。”他说。
月清瑶没笑,眼泪掉下来了,砸在他脸上。
他左手抬起来,想给她擦眼泪,手抬到一半就没力气了,垂下去。月清瑶抓住他的手,按在自己脸上,眼泪流到他的手指上,顺着指缝往下淌,滴在地上,渗进土里。叶无尘的手指微微弯曲,在她掌心里画了个歪歪扭扭的圆,跟之前在骨龙遗迹外画的那个一模一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