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理完第五处黑暗能量泄漏点之后，叶无尘没有回月神宫。他站在南部火山的山脚下，手里握着地图，看着地图上那五个红点连成的线交汇的地方，看了很久。
月清瑶站在他旁边，给他递了一壶水。他接过来喝了一口，水是温的，被太阳晒的，喝下去喉咙里暖暖的。
“去神庭遗迹。”他说。
“现在？”月清瑶问。
“现在。”叶无尘把水壶还给月清瑶，把地图收进储物戒指里，“黑暗能量的源头指向那里，不去看看，我睡不踏实。”
冰云仙子从霸下族长背上跳下来，拍了拍身上的灰，看着叶无尘，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看到他的眼神又咽回去了。那眼神她见过，在万妖谷地下祭坛前见过，在骨龙遗迹外面见过，在每一次叶无尘决定去送死的时候都见过。拦不住。
“我跟你一起去。”冰云仙子说。
“你回月神宫。”叶无尘说，“你的左肩还没好，去了也帮不上忙，还要我分心照顾你。”
冰云仙子的脸涨红了，想反驳，但发现自己反驳不了。她的左肩确实还没好，骨头虽然接上了，但使不上劲，右手能用，但左手的剑盾配合打不出来，去了确实是累赘。
“那你带上我。”月清瑶说，语气平静得不像是在请求，更像是在通知。
叶无尘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
冰云仙子骑着霸下族长回月神宫了，走的时候一步三回头，嘴里嘟囔着什么，风太大听不清。霸下族长跑得很快，四蹄翻飞，扬起一路尘土，眨眼就消失在了火山脚下的灌木丛里。
叶无尘和月清瑶往北走。
神庭遗迹在修真域的正中央，从南部火山过去要穿过整个修真域，走路太慢，叶无尘把九龙之力灌入脚下，每一步跨出去都是十几丈远。月清瑶跟不上，他就把她背在背上，像之前在冰原上一样。月清瑶趴在他背上，双手搂着他的脖子，脸贴着他的后脑勺，风吹得她的头发往后飘，像一面黑色的旗。
走了三天，到了。
神庭遗迹不是建在地上的，是悬浮在天上的。一座巨大的古城废墟漂浮在半空中，离地面至少有五十丈，城墙塌了半边，城门歪了，门楣上的牌匾碎成了几块，只能看到“神庭”两个字，后面的字看不清了。城里的建筑倒的倒、塌的塌，但还能看出当年的宏伟——大殿的柱子有十丈粗，屋顶的瓦片是金色的，在阳光下闪着光。
遗迹下方是一片荒地，寸草不生，地面是灰白色的，像铺了一层骨粉。荒地的正中央有一道巨大的裂缝，裂缝里有黑色的雾气在翻涌，跟之前在冰原、沼泽、荒漠、火山看到的一模一样。
黑暗能量的源头，就在这里。
叶无尘把月清瑶从背上放下来，两个人站在荒地边缘，仰头看着天上那座悬浮的古城。
“怎么上去？”月清瑶问。
叶无尘没回答，左手揽住月清瑶的腰，右脚蹬地，九龙之力灌入双脚，整个人像一颗炮弹一样弹射起来，直直地冲向天空。月清瑶搂着他的脖子，闭着眼睛，风灌进耳朵里，呼呼的响。
他们落在城门口。
城门很大，有三丈高两丈宽，门板是青铜的，表面布满了绿色的铜锈，铜锈下面隐约能看到浮雕的图案——一条龙，九个头，每个头都在喷火。九龙吞天，神庭之主的标志。
叶无尘伸手推门，门没锁，吱呀一声开了。门轴生锈了，转动的时候发出刺耳的摩擦声，像指甲划过黑板。门后面是一条宽阔的石板路，路两边是倒塌的建筑，有的只剩地基，有的还残存着半面墙，墙上刻满了符文，符文在暗处发着微弱的蓝光。
两个人沿着石板路往里走，走了大约一炷香的时间，走到了遗迹的中央。
中央是一座大殿，比周围的建筑都大，都高，都完整。大殿的屋顶只塌了一角，柱子倒了三根，但主体结构还在。殿门开着，门楣上的牌匾完好无损，上面写着四个字——“神庭正殿”。
叶无尘走进大殿。
殿内很空旷，地面铺着黑色的石板，石板上有金色的纹路，纹路组成了一幅巨大的图案，还是那条九头龙。大殿的正中央，离地面三尺高的地方，悬浮着一枚光球。
光球不大，只有拳头那么大，但很亮，亮得刺眼。光的颜色不是白色，不是金色，是一种叶无尘从未见过的颜色——介于蓝和紫之间，像夏夜的萤火虫，像深海里的磷光。光球在缓缓旋转，每转一圈，就会有一圈光晕从光球表面扩散出来，像涟漪一样在大殿内荡漾。
光球裂开了。
从中间裂开一道缝，光从裂缝里涌出来，比刚才更亮，亮得月清瑶用手挡住了眼睛。光凝聚成了一个人形——白发，白袍，白须，面容苍老但眼神清澈，像一汪清泉。虚影，半透明的，能透过他的身体看到身后的墙壁。
元婴后期。
老者看着叶无尘，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几息，然后移到他手背上那九条发光的龙纹上。他的眼神变了，不是惊讶，是怀念，像是一个老人看到了一个多年未见的老朋友。
“九龙之力。”老者的声音很轻，很缓，像是在说一件很久远的事，“万年前，神庭之主也拥有同样的力量。但他没有控制住，九龙吞天诀失控，神庭陨落，三界大乱。”
叶无尘的心沉了一下。
“失控？”他问，“九龙之力会失控？”
老者点了点头，白须在胸前晃动。
“九龙之力是天地间最强大的力量之一，但它也是双刃剑。使用它的人，如果心性不够坚定，道心不够稳固，就会被九龙之力反噬，沦为力量的奴隶，疯狂吞噬一切生灵，最终自我毁灭。神庭之主就是这样陨落的。他修炼九龙吞天诀到第九层的时候，心魔爆发，九龙失控，他把自己吞噬了，连带着整个神庭，一起坠入了黑暗。”
月清瑶的手握紧了叶无尘的手，手指穿过他的指缝，握得很紧。
“怎么控制？”叶无尘问。
老者抬起右手，食指指向大殿的深处，那里有一道门，门是关着的，门上刻着一个巨大的符文，符文的形状像一枚印章。
“神庭之主在失控之前，留下了镇龙印。它可以压制九龙之力，防止失控。镇龙印藏在大殿最深处，由元婴中期的守护兽看守。你有九龙之力，有资格获得镇龙印。但你要想清楚，镇龙印不只是压制九龙之力的工具，它也是枷锁。戴上它，你的力量会被限制一部分，但你不会失控。不戴它，你可能会变得比神庭之主更强，也可能会变得比他更疯。”
叶无尘沉默了几息，然后朝那道门走了过去。
月清瑶跟在他身边，冰云仙子的剑在她腰间挂着，剑身在微微发光，青色的光，像是在警告她前面有危险。
叶无尘走到门前，左手按在门上。门上的符文亮了起来，金色的光，跟祖龙之魂的颜色一样。门开了，不是向两边开，是向上开，像闸门一样升起来，露出门后面的通道。通道很窄，只能容一个人通过，两边的墙壁上嵌着发光的石头，石头是蓝色的，光很暗，只能勉强看清路。
通道的尽头是一个圆形的房间，房间不大，直径只有三丈，天花板很高，仰头看不到顶。房间的正中央趴着一头巨兽。
守护兽。
元婴中期。
巨兽的体型跟霸下族长差不多大，但形状完全不一样。它有狮子的身体、山羊的头、蛇的尾巴、鹰的翅膀，身上覆盖着鳞片，鳞片是黑色的，在暗光中泛着金属光泽。它趴在地上，闭着眼睛，呼吸很慢，胸口的起伏很平缓。
它在睡觉。
叶无尘把月清瑶推到身后，左手握拳，九龙之力在掌心凝聚，九种颜色的光芒从指缝里透出来，照亮了整个房间。巨兽的眼睛睁开了，竖瞳，金色的，瞳孔是一条细线。它看着叶无尘，没有攻击，也没有站起来，只是看着他，金色的眼睛里没有敌意，只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在审视，又像是在等待。
叶无尘感觉到了——这头巨兽不是在守护镇龙印，而是在等待一个有资格的人来取。它活了不知道多少年，等了一个又一个纪元，等到神庭的废墟从天上掉到了地上，等到城墙塌了、柱子倒了、屋顶漏了，等到它自己都快忘记自己在等什么了。
现在它等到了。
巨兽站起来，抖了抖身体，鳞片发出沙沙的声音。它朝叶无尘走过来，走到离他只有三步远的地方，停下来，低头看着他。它的头很大，比叶无尘整个人都大，嘴巴张开能把他整个吞下去。
但它没有吞。
它低下头，用额头抵住了叶无尘的额头。额头很凉，鳞片很滑，有一种说不出的触感，像是蛇皮，又像是金属。叶无尘感觉有什么东西从巨兽的额头传进了他的身体，不是灵气，不是力量，是一种信息，一种记忆，一种传承。
他看到了上古时期的神庭，看到了神庭之主坐在大殿中央的龙椅上，九条龙在他身后盘旋，整个三界都在他脚下臣服。然后他看到了失控，九条龙从金色变成了黑色，神庭之主的眼睛从清明变成了疯狂，他开始吞噬一切——吞噬了自己的臣子，吞噬了自己的子民，吞噬了自己的亲人，最后吞噬了自己。神庭坠落了，从天上一路坠落，砸在地上，砸出一个大坑，尘土飞扬了三年才落定。
记忆到此为止。
巨兽抬起头，后退了两步，然后转身，朝房间的角落走去。角落里有一个石台，石台上放着一枚印章。
镇龙印。
印章不大，只有巴掌大小，方方正正的，材质像玉又像石，通体黑色，上面刻着一个古老的符文——一个被锁链缠绕的“镇”字。印章表面有一层淡淡的光晕，光晕是金色的，很淡，很柔和，像月光。
叶无尘走到石台前，伸手拿起了镇龙印。
印章很重，比看起来重得多，拿在手心里沉甸甸的，像拿着一块铁。印章底部的符文亮了起来，金色的光从符文里射出来，照在叶无尘的手背上。他手背上的九条龙纹感应到了那股光，开始跳动，开始颤抖，像是在害怕，又像是在反抗。
他没有松手。
他把镇龙印翻过来，看着底部刻着的那行小字——神庭之主，镇龙印，以印镇龙，以心驭龙，心不正则印碎，印碎则龙狂。
叶无尘握紧了镇龙印，把它收进了储物戒指里。
巨兽看到他收起了镇龙印，金色的眼睛里闪过一道光，然后它转过身，走到房间的角落里，重新趴了下来。它闭上了眼睛，尾巴盘在身体周围，翅膀收拢在身体两侧，鳞片上的金属光泽慢慢暗淡了下去。
它完成了它的使命，可以休息了。
叶无尘转身，走到月清瑶面前，伸手握住了她的手。
“走吧。”他说。
月清瑶点了点头，两个人走出了房间，走过了通道，走过了大殿，走过了石板路，走出了城门。他们站在城门口，看着下面的荒地，黑色的雾气还在从裂缝里翻涌，但比之前淡了一些，淡到几乎看不清了。
叶无尘站在城门边缘，左手搂着月清瑶的腰，右脚蹬地，从五十丈高的城墙上跳了下去。风灌进耳朵里，呼呼的响，月清瑶搂着他的脖子，脸贴在他的胸口，能听到他的心跳，很快，很稳，像战鼓。
落地的时候，他的膝盖弯了一下，卸掉了冲击力，在地面上踩出两个浅坑。
他松开月清瑶，从储物戒指里取出镇龙印，握在手心里。印章底部的符文亮了起来，金色的光，照在他手背的九条龙纹上，龙纹在跳动，在挣扎，像九条被抓住的蛇。
“你打算用吗？”月清瑶问。
叶无尘看着手里的镇龙印，沉默了很久。
“等我快失控的时候再用。”他把镇龙印收回了戒指里，“现在还用不着。”
月清瑶没再问。
两个人站在荒地边缘，看着天上那座悬浮的古城。夕阳照在古城上，把塌陷的城墙和倒塌的柱子都镀了一层金色，废墟在夕阳中显得不那么破败了，甚至有一丝庄严，像是披上了龙袍的尸体。
风吹过来，从古城的方向吹来的，带着一股古老的气息，像是万年前的风，穿越了时间，吹到了现在。
叶无尘转过身，朝月神宫的方向走去。
月清瑶跟在他身边，走得很近，近到肩膀挨着肩膀。她的手指勾着他的手指，不是握，是勾，像两个孩子在放学路上玩的小把戏。
叶无尘低头看了一眼她勾在自己小指上的手指，嘴角弯了一下，没有说什么，也没有甩开。
两个人走在荒野上，身后是神庭遗迹，身前是回家的路。
风从背后吹过来，推着他们往前走，像是在催他们快点回去，又像是在送他们一程。
手背上的九条龙纹在暮色中发着微光，祖龙的金色最亮，像一颗星星落在他的手背上。镇龙印在储物戒指里安静地躺着，符文上的金光一明一暗，像是在呼吸，又像是在等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