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月神宫的时候，天还没亮。
霸下族长驮着两个人走在山路上，蹄子踩在青石板上，哒哒哒的声音在夜风中传得很远。月清瑶靠在叶无尘背上，迷迷糊糊地睡着，口水流了他一肩膀。叶无尘没叫她，也没擦，就让她靠着，自己看着前方的路。
山门就在前面，值守的弟子看到他们回来了，举着火把迎上来，火把的光照在叶无尘脸上，照出他满脸的疲惫和那道从眉尾到下巴的疤痕。
“叶公子回来了。”弟子说，声音里带着一种奇怪的情绪，像是松了一口气，又像是还有什么事没说完。
叶无尘看了他一眼，没多问，从霸下背上跳下来，把月清瑶抱下来。月清瑶被弄醒了，揉着眼睛站在地上，打了个哈欠，头发乱得像鸟窝。
两个人往大殿走，走了没几步，一个弟子从大殿里跑出来，手里捧着传讯玉简，玉简在发光，蓝色的光一闪一闪的，像警灯。
“叶公子，剑宗宗主的传讯，已经催了好几次了，说是有急事，让您一回来就联系他。”
叶无尘接过玉简，神识探入。
剑宗宗主的声音从玉简里传出来，很急，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急，语速快得像在念经：“修真域与魔界之间的壁垒出现了裂缝！已经有魔界低阶生物从裂缝中涌出来了，在北部冰原和东部沼泽都发现了魔物的踪迹。你们快回来！不，你们别回来，你们去找月神宫宫主，她知道该怎么办！”
声音断了。
叶无尘握着玉简，指节发白。
月清瑶从他手里拿过玉简，又听了一遍，听完之后脸色变了，从刚睡醒的迷糊变成了清醒的凝重。
“魔界？”她问，“那是哪？”
“三界之一。”叶无尘拉着她往大殿里走，“上古时期，三界分为修真域、下界和魔界。修真域是我们现在所在的地方，下界是凡人生活的世界，魔界是魔族生存的地方。三界之间有壁垒隔开，互不相通。现在壁垒出现了裂缝，魔界的生物会从裂缝里涌进来，先是低阶的，然后是中阶的，最后是高阶的，如果裂缝继续扩大，魔界的魔王都有可能穿越过来。”
月清瑶的手抖了一下。
两个人走进大殿，月神宫宫主已经等在那里了。她坐在主位上，面前摊着一张巨大的地图，地图上标注着修真域各地的势力分布和地形地貌，她手里拿着一支笔，在地图上画着圈，一个在北部冰原，一个在东部沼泽，一个在西部荒漠。
“回来了？”宫主抬起头，看了他们一眼，目光在月清瑶身上停了一下，从筑基后期到金丹初期，她一眼就看出来了，“修为恢复了？好事。但现在不是庆祝的时候。”她用笔指着地图上那两个圈，“北部冰原和东部沼泽都出现了魔物，低阶的，魔化老鼠、魔化蝙蝠之类的，单个不强，但数量多，繁殖快，不加以控制的话，一个月之内就能泛滥成灾。”
叶无尘走到地图前，低头看着那两个圈。
“裂缝在哪？”
宫主的笔移到地图的正中央，在那个位置画了一个叉。
“修真域与魔界之间的壁垒裂缝，在神庭遗迹的正上方。祖神之心毁灭的时候释放了大量的黑暗能量，那些能量冲击了三界壁垒，把原本就脆弱的地方冲开了一道裂缝。裂缝不大，目前只有手指那么宽，但它在扩大，如果不修复，裂缝会越来越大，大到能通过一个人，一条龙，一头魔王。”
“怎么修复？”
宫主从袖子里取出一枚玉简，递给叶无尘。
“剑宗宗主查到了古籍，修复三界壁垒需要集齐三枚界灵石。界灵石是三界壁垒的根基，分别位于修真域、下界和魔界三处。修真域的界灵石在神庭遗迹深处，下界的在天武皇朝皇城地下，魔界的在裂缝另一侧的魔族领地里。”
叶无尘接过玉简，神识探入，里面是一幅地图，标注着三个位置。修真域的那个在神庭遗迹的下方，很深，至少在地下百丈。下界的那个在天武皇朝皇城的地下，皇城是天武皇朝的都城，凡人皇帝住的地方。魔界的那个在裂缝另一侧，地图上没有标注具体位置，只写了四个字——“未知区域”。
叶无尘把玉简收进储物戒指里。
“我去取修真域的和魔界的。下界的，交给霸下族长。”
霸下族长趴在大殿门口，听到自己的名字，抬起头，看了叶无尘一眼，又趴下去了，打了个响鼻，表示知道了。
“魔界的我去。”月清瑶说。
叶无尘转过身看着她，看了几息。
“太危险。”
“我有涅槃心经。”月清瑶说，“受到致命伤害时有几率涅槃重生，每百年一次。你死了就是真死了，我死了还能活。所以我去魔界比你合适。”
叶无尘张了张嘴，想反驳，但发现反驳不了。她说的是事实。涅槃心经给了他一个无法拒绝的理由。
“我也去。”叶无尘说，“两个人一起去，有个照应。”
“你不是要去修真域的神庭遗迹取界灵石吗？”月清瑶问。
“先取修真域的，再去魔界。神庭遗迹我们已经去过一次了，路熟，守护兽也打过了，再去一次不难。取到修真域的界灵石之后，我们穿过裂缝去魔界，取魔界的界灵石。下界的让霸下族长去送，它皮糙肉厚，下界的凡人伤不了它。”
月神宫宫主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墙边，从墙上取下一把剑。剑是新的，剑鞘是白色的，剑柄上镶着一颗蓝色的宝石。她把剑递给月清瑶。
“这是月神宫新铸的剑，用冰龙遗迹的寒铁打的，附着了冰属性的灵气，比你之前那把强。拿着。”
月清瑶接过剑，拔出来看了看。剑身是冰蓝色的，出鞘的瞬间，整个大殿的温度降了几度，剑身上有寒冰符文在流转，符文是白色的，像霜。她把剑插回鞘里，挂在腰间，拍了拍剑柄。
“谢谢宫主。”
宫主摆了摆手，从袖子里又取出一枚玉佩，递给叶无尘。
“这是月神宫最后一枚月隐佩了，可以抵挡元婴期修士的全力一击。你拿着，魔界的魔族至少有元婴期的实力，你带着它，关键时候能保命。”
叶无尘接过玉佩，挂在脖子上，玉佩贴在皮肤上，凉丝丝的，像一块冰。
“事不宜迟。”叶无尘说，“我现在就去神庭遗迹。”
“现在？”月清瑶看了看窗外的天色，天还没亮，月亮还挂在天上，“你三天没睡了。”
“时间不等人。”叶无尘从储物戒指里取出一块干粮，咬了一口，嚼了几下，咽了，“裂缝在扩大，魔物在增多，早一天拿到界灵石，早一天修复裂缝，就能少死很多人。”
月清瑶看着他，看着他眼底的黑眼圈和干裂的嘴唇，没有说话。她从储物袋里取出一壶水，递给他。他接过来喝了一口，水是凉的，顺着喉咙流下去，凉到了胃里。
“我跟你去。”月清瑶说。
“你留在这里。”叶无尘说，“你刚恢复修为，涅槃心经还没练熟，去了神庭遗迹帮不上忙。我一个人去，更快。”
月清瑶沉默了几息，点了点头。
叶无尘把剩下的干粮塞进嘴里，拍了拍手，转身往外走。走到大殿门口的时候，月清瑶从后面追上来，拉住了他的手。她从怀里掏出一块手帕，叠成三角形，系在他的手腕上，系了个蝴蝶结。手帕是白色的，上面绣着一朵蓝色的兰花。
“活着回来。”月清瑶说。
叶无尘低头看了看手腕上的蝴蝶结，蝴蝶结的耳朵一边大一边小，歪歪扭扭的。他伸手想把歪的耳朵调正，月清瑶把他的手打开了。
“歪的戴着。”她说，眼圈红红的，但没有哭。
叶无尘把手收回去，没有调正，就让它歪着。他转身走出了大殿，走出了月神宫的山门，走进了夜色中。
月清瑶站在山门口，看着他远去的背影。夜风吹过来，吹起她的头发和衣角，她的眼睛里有月光在闪。
霸下族长趴在她脚边，打了个哈欠，把头埋进龟甲里，继续睡。
月神宫宫主走到月清瑶身边，站在她旁边，也看着叶无尘消失的方向。夜空中已经看不到他的身影了，只有月亮挂在天上，又圆又亮。
“他会回来的。”宫主说。
“我知道。”月清瑶说。
两个人站在山门口，站了很久，久到月亮从东边移到了西边，久到天边泛起了鱼肚白，久到第一缕晨光照在了她们脸上。
月清瑶转身走回了大殿，坐到主位上，从储物袋里取出涅槃心经，翻开第一页，接着看。她已经看过很多遍了，每一遍都能发现新的东西，每一遍都能领悟到新的感悟。
宫主坐在她旁边，从袖子里取出那半截断掉的法杖，放在桌上，用手指一遍一遍地摸着断口。断口处有裂纹，裂纹里嵌着一小块没碎干净的水晶碎片，在晨光中闪着细碎的光。
“宫主。”月清瑶突然开口。
“嗯？”
“如果有一天，我死了，你会把我的剑传给谁？”
宫主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摸法杖。
“你不会死。”宫主说，“你有涅槃心经。”
“涅槃心经不是万能的，每百年只能用一次，而且不是必发，是有几率触发。几率是多少，谁也不知道。”
宫主沉默了几息，把法杖收进袖子里。
“那我把剑传给叶无尘。让他带着你的剑，替你看这个世界。”
月清瑶笑了一下，合上涅槃心经，从腰间拔出那把新剑。剑身在晨光中闪着冰蓝色的光，剑身上的符文在缓缓流转，像一条条银色的小蛇在剑身上爬。她把剑举到眼前，看着剑身上映出的自己的脸——红润的，精神的，充满活力的。
“好剑。”她说，把剑插回鞘里，挂在腰间。
她站起来，走到大殿门口，看着外面的晨光。太阳已经从东边升起来了，橘红色的光洒在月神宫的庭院里，洒在青石板上，洒在松树的针叶上，洒在远处山峦的轮廓上。
远处有鸟在叫，声音清脆，带着一丝颤音，像是在唱歌，又像是在报喜。
月清瑶深吸了一口气，空气里有松脂的香气，有花蜜的甜味，有早晨特有的清新。她转过身，走回了大殿。
叶无尘在第三天傍晚回来了。
他的衣服破了，身上多了几道新伤，右手的纱布又红了，手腕上那块手帕还在，蝴蝶结歪着，一边大一边小。他的脸色很白，嘴唇发紫，走路一瘸一拐的，但他的眼睛很亮，亮得像两颗星星。
他走到月清瑶面前，从储物戒指里取出一块石头。
界灵石。
石头不大，只有鸡蛋大小，形状不规则，像一块普通的鹅卵石。但它是发光的，蓝色的光，很亮，亮得刺眼，像是把一片天空压缩到了石头的内部，在石头里翻涌，在石头里流动，在石头里呼吸。
“拿到了。”叶无尘说，声音很哑，像嗓子被砂纸打磨过。
月清瑶接过界灵石，握在手心里，石头很凉，凉得像冰，但握着握着就变暖了，像是会回应人的体温。
她把界灵石收进储物袋里，伸手扶住叶无尘，把他扶到椅子上坐下。她从储物袋里取出伤药和纱布，解开他右手上那层已经被血浸透的纱布，纱布揭开的时候，能看到掌心的伤口，很深，能看到骨头。
月清瑶的手抖了一下，但很快稳住了。她把药粉撒在伤口上，用新的纱布一圈一圈地缠好，缠得松紧刚好，蝴蝶结打得比上次更歪了。
“疼不疼？”她问。
“不疼。”叶无尘说。
“骗人。”
叶无尘笑了一下，没说话。
他从储物戒指里取出一块干粮，掰成两半，一半递给她，一半自己啃。干粮硬得像石头，他啃得很用力，牙都快啃掉了。
月清瑶接过干粮，没有啃，从储物袋里取出一壶水，把干粮掰成小块泡在水里，泡软了再吃。她泡了两份，一份给自己，一份给叶无尘。
叶无尘看着碗里泡软的干粮，泡得像粥一样，稀糊糊的，看着就没食欲。但他端起来喝了，喝得很急，像是饿了很久。
“慢点喝。”月清瑶说。
叶无尘放慢了速度，一口一口地喝。
喝完粥，他从椅子上站起来，活动了一下手脚，骨节咔咔响了几声。
“明天一早出发。”他说，“去魔界。”
月清瑶点了点头。
窗外的夕阳正在西沉，橘红色的光照在两个人身上，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墙上，一大一小，挨在一起。
月清瑶走到窗边，把窗户推开一条缝，夜风从缝隙里钻进来，凉飕飕的，吹得桌上的灯焰晃了几下。她伸手拢住灯焰，等着火苗稳下来，才松开手。
窗外，月亮已经升起来了，又圆又亮，像一枚银币挂在空中。月光洒在月神宫的庭院里，把青石板照得发白，把松树的影子拉得老长。
远处的山道上，有一个黑点在移动，是冰云仙子回来了。
她骑在霸下族长背上，左手缠着纱布，右手握着缰绳。她回来了，说明下界的界灵石已经取到了。
叶无尘看着窗外，看着冰云仙子越来越近的身影，嘴角弯了一下。
三块界灵石，还差最后一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