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庭遗迹还是那个样子,悬浮在天上,城墙塌了半边,城门歪了,门楣上的牌匾碎成了几块。月清瑶站在城门口,仰头看着这座废墟,深吸了一口气,走了进去。
石板路还是那条石板路,两边的建筑还是那些倒掉的建筑。她走过上次和叶无尘一起走过的路,脚步声在空旷的遗迹里回荡,哒哒哒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跟着她。她回头看了一眼,什么都没有。
中央大殿的门开着,光球还悬浮在大殿正中央,比上次暗淡了一些,蓝紫色的光在球体表面缓缓流转,像一盏快没油的灯。月清瑶走进去,站在光球面前,双手垂在身侧,握了握拳头,又松开了。
“守护灵。”她喊了一声,声音在大殿里回荡,撞在墙壁上,反弹回来,变成了好几层回音,“我知道你在这里。出来,我有事求你。”
光球亮了一下。
蓝紫色的光从球体里涌出来,在大殿中央凝聚成一个人形——白发,白袍,白须,面容苍老但眼神清澈,像一汪清泉。虚影,半透明的,能透过他的身体看到身后的墙壁。元婴后期。
守护灵看着月清瑶,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下,然后移到她腰间那把冰蓝色的剑上,又移回她脸上。
“你一个人来的?”守护灵的声音很轻,很缓,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那个拥有九龙之力的小子呢?”
月清瑶的嘴唇抖了一下。
“他为了修复三界壁垒,燃烧了九龙之力。金丹碎了,灵脉断了,修为归零,现在躺在月神宫的床上昏迷不醒。”她说着说着,声音就开始抖了,但她咬着牙,把抖压了下去,不让它扩大,“你是神庭的守护灵,你知道九龙吞天诀的全部奥秘。请你告诉我,怎么才能救他。”
守护灵沉默了很久。
大殿里安静得能听到月清瑶自己的心跳,咚,咚,咚,像有人在敲门。光球的光一闪一闪的,照在她脸上,照出她眼底的青色和嘴唇上的干裂。
“你愿意为他付出一切?”守护灵问。
月清瑶没有犹豫,甚至没有思考。
“愿意。”
守护灵看着她,那双苍老的、清澈的眼睛里有了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在审视她,又像是在确认她说的是不是真话。他看了很久,久到月清瑶以为他不信。
“上古神庭陨落时,神庭之主将一枚九龙魂珠封印在鸿蒙禁地中。魂珠蕴含了他毕生的修为和九龙之力的本源,可以重塑肉身、恢复修为,甚至突破境界。”守护灵顿了顿,“但鸿蒙禁地在三界交汇处,需以元婴期修为才能破开禁制。你目前金丹初期,进不去。”
月清瑶的心沉了一下,但很快又浮起来了。
“我可以突破。”
“时间不够。”守护灵摇头,白须在胸前晃动,“魂珠的封印每隔千年会松动一次,下一次松动是在三个月后,封印只会松动三天。三天之后,魂珠会重新被封入虚空,再等千年。你只有三个月的时间。三个月从金丹初期突破到元婴初期,从古至今没有人做到过。”
月清瑶的脸色白了一下,但她没有放弃。
“有没有别的办法?”
守护灵又沉默了。这次沉默得更久,久到光球的光都暗了几分,久到大殿外面的风都停了。
“有人可以助你突破。”守护灵说,“以自身全部修为为引,灌入你体内,帮你冲破金丹瓶颈,直达元婴。但代价是,那个人的修为会大跌,从金丹跌到筑基,甚至更低。”
月清瑶的瞳孔缩了一下。
冰云仙子,金丹初期。月神宫宫主,金丹后期。她们两个,任何一个人把全部修为给她,都能帮她突破到元婴。但她们会因此变成凡人,或者接近凡人。
守护灵看着她的表情,猜到了她在想什么。
“你可以让冰云仙子或月神宫宫主助你,但她们会因此修为大跌。你愿意吗?”
月清瑶站在那里,没有回答。
她想起了冰云仙子,想起她左肩上的伤,想起她右手握着断剑冲在最前面的样子,想起她在骨龙遗迹外面说“我陪你去”的时候眼睛里那种不容反驳的坚定。她想起了月神宫宫主,想起她把断掉的法杖插在花瓶里的样子,想起她站在祭坛旁边念经的样子,想起她说“月神宫永远支持你”的时候声音里的那种平静。
她不能替她们做决定。
“我去求她们。”月清瑶说,声音不大,但很坚定,“她们答应就答应,不答应我也不怪她们,我再想别的办法。”
守护灵看着她,嘴角动了一下,不知道是在笑还是在叹气。
“你很像一个人。”
“谁?”
“神庭之主的妻子。”守护灵说,“当年神庭之主失控,她也是像你这样,一个人跑到遗迹里,跪在我面前,求我救他。我也给了她一个很难的选择,她也选了。”
“她选了什么?”
“她把自己的修为给了神庭之主,帮他稳住了九龙之力。但代价是,她的修为从元婴初期跌到了筑基。”守护灵抬起头,看着大殿的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道巨大的裂缝,能看到外面的天空,“神庭之主清醒之后,发现自己妻子的修为没了,疯了。他又失控了,这次更彻底,把自己也吞噬了。”
月清瑶沉默了。
“我不会让他疯的。”她说。
守护灵从天上收回目光,看着她,点了点头。
“九龙魂珠在鸿蒙禁地,鸿蒙禁地的入口在三界交汇处,三界交汇处的位置……”守护灵伸出手,食指在空中画了一个圈,圈里出现了一幅地图,是修真域、下界和魔界的交界处,三个世界的边缘交汇于一点,那一点就是三界交汇处,“在这里。你需要先突破到元婴,然后去三界交汇处,破开禁制,进入鸿蒙禁地,取到九龙魂珠,再回来救他。三个月。一天都不能多。”
月清瑶把地图记在心里,闭上眼睛默念了一遍,确认不会忘,才睁开眼。
“谢谢。”
守护灵摆了摆手,身体开始变淡,从半透明变成几乎全透明,从几乎全透明变成只有一丝淡淡的轮廓,最后完全消失了。光球暗了一下,然后又恢复了原来的亮度,蓝紫色的光在球体表面缓缓流转。
月清瑶转身走出了大殿,走出了神庭遗迹,站在城门口,看着下面的修真域。阳光照在大地上,把一切都镀了一层金色,远处的山峦在阳光下显得很柔和,像一幅水墨画。
她从城墙上跳了下去,风灌进耳朵里,呼呼的响。她落地的时候膝盖弯了一下,卸掉了冲击力,在地面上踩出两个浅坑。
她朝月神宫的方向跑去。
跑到月神宫山门口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夕阳的余晖洒在山门上,把门楣上的牌匾照得发亮。值守的弟子看到她,举着火把迎上来,火把的光照在她脸上,照出她脸上的疲惫和眼底的青色。
“月师姐回来了。”弟子说。
“嗯。”月清瑶应了一声,跑进了山门。
她没有回自己的房间,直接去了寝殿。叶无尘还躺在床上,跟她离开的时候一模一样,一动不动,脸色苍白,嘴唇没有血色。他的手露在被子外面,手指微微蜷着,手背上的九道疤痕在烛光中泛着淡淡的银色。
月清瑶在床边站了一会儿,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凉的,但比之前暖了一些。他的呼吸还是那么弱,但很稳,像是有人在给他数着节拍。
她转身去找冰云仙子。
冰云仙子在自己的房间里,坐在床沿上,手里拿着那柄断剑,用一块布在擦剑身。断剑的剑身上有好几道划痕,深的像沟,浅的像纹路,布擦过去,在划痕里留下一条一条的白线。她看到月清瑶进来,把断剑放在桌上,站起来。
“找到了?”冰云仙子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到像是在问她今天吃了没有。
“找到了。”月清瑶站在门口,没有进去,“鸿蒙禁地里有九龙魂珠,可以重塑肉身、恢复修为,甚至突破境界。但需要元婴期的修为才能破开禁制。我金丹初期,进不去。”
冰云仙子看着她,沉默了几息。
“你需要有人助你突破。”
月清瑶点了点头。
冰云仙子没有再问,她转过身,从桌上拿起那柄断剑,插回腰间的剑鞘里,然后走到月清瑶面前,伸手按在她肩膀上。
“我的修为给你。”冰云仙子说,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金丹初期,虽然不多,但加上你自己的,应该够你冲到元婴了。”
月清瑶的眼眶红了。
“你会从金丹跌到筑基。”
“我知道。”
“可能更低。”
“我知道。”
“你不后悔?”
冰云仙子看着她,嘴角弯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说不清的表情,像是苦笑,又像是释然。
“你娘当年为了救你爹,也做过类似的事。她没后悔,我也不会。”
月清瑶的眼泪掉了下来,她扑上去抱住了冰云仙子,把脸埋在她的肩膀上,哭出了声。她的哭声很压抑,像是怕被人听见,肩膀一抽一抽的,整个人抖得像风中的树叶。
冰云仙子拍了拍她的后背,一下一下的,很轻。
“别哭了。”冰云仙子的声音有点哑,“哭了就不好看了。你娘当年就爱哭,哭起来眼睛肿得像桃子,被你爹笑了好久。”
月清瑶抬起头,擦了擦眼泪,眼睛红红的,鼻尖红红的,嘴唇还在抖。
“我去找宫主。”月清瑶说,“她的修为比我高,金丹后期,加上她的,更有把握。”
冰云仙子摇了摇头。
“宫主不会答应的。”
“为什么?”
“因为她是宫主。”冰云仙子说,“月神宫的宫主,修为不能跌。她跌了,月神宫就弱了,其他宗门会趁机吞并。你娘当年是月神宫的圣女,她最清楚这一点。”
月清瑶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转身朝宫主的房间走去。
她走得很慢,步子很沉,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棉花上。走廊很长,灯盏里的火苗在风中摇曳,把她的影子投在墙上,一会长一会短,像是在跳舞。
宫主的房间门开着,灯亮着。宫主坐在桌边,手里拿着那半截断掉的法杖,用手指一遍一遍地摸着断口。看到月清瑶进来,她把法杖放在桌上,抬起头看着她。
“回来了?”
“嗯。”月清瑶站在门口,没有进去,手扶着门框,指尖在木头上掐出了印子,“找到了。鸿蒙禁地里有九龙魂珠,可以救他。但需要元婴期的修为才能破开禁制。”
宫主看着她,没有说话。
“冰云愿意把修为给我。”月清瑶的声音在抖,“但她的金丹初期不够,加上你的金丹后期,更有把握。宫主,我求你……”
宫主从椅子上站了起来,走到月清瑶面前,伸手摸了摸她的脸。手掌很暖,指尖很粗糙,有薄茧,是常年握法杖留下的。她摸着月清瑶的脸,拇指在她眼角擦了一下,擦掉了一滴还没掉下来的眼泪。
“冰云把修为给你。”宫主说,“她的金丹初期加上你自己的金丹初期,够你冲到元婴初期了。我的修为不能给,月神宫需要我。但我会用另一种方式帮你。”
“什么方式?”
宫主从袖子里取出一枚钥匙,钥匙是铜的,很旧,表面有一层绿色的铜锈。钥匙的柄上刻着一个月亮的图案,弯弯的,像一只微笑的嘴。
“月神宫的禁地里,有一棵万年灵树,树上结着一枚灵果,叫破境果。服下之后,可以在短时间内突破一个大境界,从金丹初期直接冲到金丹后期,药效持续七天。你服下破境果,加上冰云的全部修为,再加上你自己的修为,应该能冲到元婴初期。”
月清瑶接过钥匙,钥匙很重,比看起来重得多,握在手心里沉甸甸的。
“破境果只有一枚,是月神宫历代宫主留给自己在生死关头用的。你确定要给我?”
宫主看着她,嘴角弯了一下。
“你娘当年也问过我同样的问题。我把破境果给她了,她没用上。现在给你,你用得上。”
月清瑶握紧了钥匙,钥匙上的铜锈硌着她的手心,硌得生疼,但她没有松手。她把钥匙收进储物袋里,然后跪了下来,双膝跪在地上,额头磕在宫主的脚面上。
“谢谢宫主。”
宫主弯腰把她扶起来,拍了拍她膝盖上的灰。
“去吧。时间不多了。”
月清瑶站起来,转身走出了宫主的房间。走廊里的灯盏还亮着,火苗在风中摇曳,把她的影子投在墙上,拉得很长很长。
她走到寝殿门口,推门进去。叶无尘还躺在床上,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像。她走到床边,坐在床沿上,伸手握住了他的手。他的手还是凉的,但比之前暖了一些,掌心的温度从她的手心传过去,他的手指微微弯曲了一下。
“叶无尘。”她叫了一声,声音很轻,轻到像是在说梦话,“等我。三个月,我回来救你。”
她没有哭,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但没有掉下来。她把眼泪憋回去了,憋得眼眶通红,鼻尖通红,嘴唇咬出了一道血印。
她低下头,在他额头上轻轻印了一下。
然后她站起来,转身走出了寝殿。
门在她身后关上了,发出一声轻响。
走廊里的灯盏还亮着,火苗在风中摇曳,她走在走廊里,脚步声很轻,轻到几乎听不见。
夜风吹过来,吹起她的头发,头发在风中飘散,像一面黑色的旗。
她走到庭院里,站在月光下,仰头看着天上的月亮。月亮很圆,很大,边缘有一圈淡淡的红晕,像是在流血。
她从储物袋里取出那枚铜钥匙,举到月光下,钥匙上的铜锈在月光中闪着暗绿色的光。
破境果。冰云的全部修为。她自己的金丹初期。
三个月,元婴初期。
她握紧钥匙,把手放下来,垂在身侧。
风停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