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清瑶回到月神宫大殿的时候，天已经亮了。晨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地面上，金灿灿的一片。大殿里只有冰云仙子和月神宫宫主两个人，一个站在左边，一个坐在主位上，像是等了很久。
她走进去，站在大殿中央，面对着她们。她的眼睛还是红的，鼻尖还是红的，嘴唇上那道咬出来的血印已经结痂了，干了的血痂是黑色的，像一颗小小的痣长在嘴角。
“鸿蒙禁地里有九龙魂珠，可以救他。”月清瑶的声音不大，但很稳，稳到她自己都觉得意外，“需要元婴期的修为才能破开禁制。我金丹初期，进不去。”
冰云仙子和宫主对视了一眼。那一眼很短，短到只有一瞬，但月清瑶看到了她们眼睛里的东西——不是犹豫，不是心疼，是一种默契，像是两个人同时想到了同一件事，同时做了同一个决定。
冰云仙子先开口了。
“我愿献出五成修为。”
她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到像是在说“今天中午吃什么”。五成修为，金丹初期的一半，意味着她会从金丹初期跌到筑基后期甚至筑基中期。她的左肩伤刚好，右手还不太利索，修为再跌，她连自保的能力都没有了。
月神宫宫主接着开口了。
“我献出三成。”
金丹后期的三成，足够让她从金丹后期跌到金丹中期。她是月神宫的宫主，是月神宫的门面，修为下跌的消息如果传出去，周围的宗门会像闻到血腥味的鲨鱼一样围上来。但她没有犹豫，甚至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
月清瑶跪了下来。
不是单膝跪，是双膝跪。膝盖磕在大殿的石板上，发出一声闷响。她额头磕在地面上，磕得很重，额头撞在石板上，发出一声轻响。她没有哭，声音很稳，稳到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多谢两位。”
冰云仙子走过来，弯腰把她扶起来，伸手拍了拍她膝盖上的灰。月清瑶的额头上有一块红印，是磕头磕出来的，冰云仙子伸手摸了摸那块红印，拇指在印子上揉了一下，像是想把它揉散。
“你是我女儿，我不帮你谁帮你？”冰云仙子的声音有点哑，但她在笑，嘴角弯着，眼角有细纹。
月清瑶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她忍了一整夜，从神庭遗迹忍到月神宫，从月神宫山门忍到大殿，忍了那么久，忍得眼眶都快炸了，终于在这一刻忍不住了。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颗一颗地往下掉，砸在石板上，砸出一个个小坑。
冰云仙子伸手把她揽进怀里，一只手搂着她的腰，另一只手摸着她的后脑勺，手指穿进她的头发里，轻轻地、一下一下地摸着。
“别哭了。”冰云仙子的声音从她头顶传下来，闷闷的，“哭了就不好看了。你娘当年也爱哭，哭起来眼睛肿得像桃子，你爹就笑她，她就哭得更凶了。”
月清瑶把脸埋在冰云仙子的肩膀上，哭得更凶了。她的肩膀在抖，整个人在抖，抖得像风中的树叶。
宫主从主位上站起来，走到桌前，拿起桌上的传讯玉简。玉简在发光，蓝色的光一闪一闪的，是剑宗宗主的传讯。宫主激活了玉简，剑宗宗主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很急，但急里带着一种笃定。
“我提供一枚破境元婴丹的简化版，可助金丹初期突破到金丹中期。”剑宗宗主顿了顿，“丹方是从叶无尘之前给我的三张丹方里改良出来的，药效比原版弱，但副作用也小。配合冰云和宫主的修为灌注，应该能让月清瑶在短时间内冲到金丹后期甚至巅峰。”
宫主把玉简收起来，看着月清瑶。
“剑宗宗主和丹霞宗都在帮你。他们送来的灵药已经在路上了，今天下午就能到。”
月清瑶从冰云仙子肩膀上抬起头，擦了擦眼泪，眼睛红得像兔子，鼻尖红得像樱桃，但她没有哭出声了。
“我不怕疼。”她说，声音还在抖，但字很清楚。
下午，丹霞宗的灵药送到了。是一个灰色的木匣子，不大，只有巴掌长，匣子表面刻着丹霞宗的标志——一朵红色的云。匣子里躺着两枚丹药，一枚金色的，一枚银白色的。金色的是破境元婴丹的简化版，银白色的是护脉丹，可以在修为灌注时保护经脉不被撑爆。
剑宗宗主派人送来的是一枚玉简，玉简里记载了修为灌注的具体法门，以及如何将冰云仙子和宫主的灵气转化为月清瑶自己的灵气，减少排斥反应。
一切准备就绪。
地点选在月神宫后山的祭坛上，就是之前叶无尘九龙归一的那座祭坛。石板上还残留着金色的光点痕迹，那是祖龙燃烧时留下的，已经暗淡了，但还能看到。
月清瑶盘腿坐在祭坛中央，面前放着那两枚丹药。冰云仙子坐在她左边，宫主坐在她右边，三个人呈三角形对坐。
“开始吧。”宫主说。
月清瑶先服下了护脉丹，银白色的丹药入腹，一股清凉的气息从胃里扩散开来，流向四肢百骸，在经脉内壁形成一层薄薄的保护膜，像给血管套了一层软管。
然后她服下了破境元婴丹的简化版。金色丹药入腹的瞬间，她感觉像是吞下了一团火，那团火从胃里烧起来，烧过丹田，烧过经脉，烧过每一寸血肉。
冰云仙子和宫主同时出手，四只手掌按在月清瑶的后背和丹田位置，灵气从掌心涌出，灌入月清瑶体内。冰云仙子的灵气是冰蓝色的，带着寒气，跟她左肩的伤一样冷。宫主的灵气是青色的，带着风的气息，柔和而绵长。两种不同颜色的灵气灌入月清瑶体内，顺着她的经脉流向丹田，像两条河流汇入大海。
月清瑶的身体开始发光。
先是冰蓝色的光从她左半身亮起来，然后是青色的光从她右半身亮起来，两种光在她的胸口交汇，融合成一种新的颜色——蓝绿色，像深海的颜色，像极光的颜色。
丹田在膨胀。
金丹在旋转，越转越快，从慢到快，从快到极快，快到她能听到金丹旋转时发出的嗡嗡声，像蜜蜂在耳边飞。金丹表面的纹路开始变化，从模糊变得清晰，从清晰变得立体，像是有什么东西要从金丹里面破壳而出。
疼。
不是尖锐的疼，是那种胀痛，像是有人往她的丹田里不停打气，打了一管又一管，丹田被撑得变形了，撑得即将爆炸，撑得她整个人都在发抖。
她咬著牙，没有叫出来。
牙齿咬碎了半颗，碎牙扎进牙龈里，血从嘴角流出来，顺着下巴往下滴，滴在祭坛的石板上，红色的，在金色的光点痕迹中显得格外刺眼。
冰云仙子的脸色在变白，她的修为在流失，从金丹初期跌到筑基后期，从筑基后期跌到筑基中期，跌到筑基中期的时候停住了，不再往下掉了。她的灵气还在往外涌，但量少了，小了很多。
宫主的脸色也在变，从红润变得苍白，从苍白变得蜡黄。她的修为从金丹后期跌到金丹中期，跌到金丹中期的时候也停住了。她的灵气还在往外涌，量也比之前少了。
三天三夜。
月清瑶在祭坛上坐了三天三夜，冰云仙子和宫主也坐了三天三夜。三个人一动不动，像是三尊雕像。只有灵气在流动，从两个人的体内流向一个人的体内，从未间断。
第三天夜里，月清瑶的丹田炸开了。
不是真的炸开，是突破。金丹从内部裂开，不是碎裂，是蜕变。旧的金丹外壳剥落，露出里面新的金丹——更大，更亮，更凝实。表面的纹路不再是模糊的线条，而是清晰的符文，那些符文在金丹表面流转，像是在呼吸。
金丹中期。
不，不只是金丹中期。破境丹的药效加上冰云仙子和宫主的修为灌注，直接把她推到了金丹中期巅峰，离金丹后期只差半步。
月清瑶睁开眼睛，眼睛里有一道蓝绿色的光闪过，然后恢复了正常的黑色。她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手心的掌纹变了，从杂乱变得清晰，生命线从断掉的地方重新接上了，比以前更深，更粗。
她的修为从金丹初期直接跳到了金丹中期巅峰。
冰云仙子的修为停在了筑基后期，离筑基中期只差一线。她的脸色白得像纸，嘴唇发紫，左肩的旧伤又开始疼了，疼得她眉头紧皱，但没有喊出来。
宫主的修为停在了金丹中期，跌了整整一个小境界。她的脸色也不好看，但比冰云仙子强一些，至少嘴唇还有一点血色。
月清瑶从祭坛上站起来，转身，跪在冰云仙子和宫主面前，双膝跪地，额头磕在石板上，磕了三下。每一下都很重，重到额头破了皮，血流出来，糊在眉心上。
“起来。”冰云仙子伸手把她拉起来，手指在抖，但拉得很用力，“你娘要是看到你这样，非骂我不可。”
月清瑶站起来，额头上的血顺着鼻梁往下流，她用袖子擦了一下，袖子上留下一道红色的印子。
冰云仙子从祭坛上站起来，腿软了一下，用手撑了一下地面才稳住。她走到月清瑶面前，伸手摸了摸她的脸，手指在她额头的伤口上停了一下，然后收回去。
“快去鸿蒙禁地。”冰云仙子的声音很弱，但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三界交汇处，我在地图上标过位置。你拿着地图，尽快赶路。鸿蒙禁地的封印只松动三天，错过了，就要再等千年。”
月清瑶点了点头，从储物袋里取出地图，展开看了一眼。冰云仙子在上面用红笔画了一个圈，圈很小，但很显眼，旁边写了一行小字——“三界交汇处，元婴期可入。”
她把地图收起来，转身朝祭坛下面走去。
走了几步，她停下来，转过身，看着冰云仙子和宫主。
“等我回来。”她说，“带着九龙魂珠回来。”
冰云仙子摆了摆手，没有说话。她的嘴唇在动，但没有声音，像是在说“去吧”，又像是在说“小心”。
月清瑶转过头，走下了祭坛，走下了后山，走出了月神宫的山门。
月光照在她身上，把她的影子投在地面上，很长很长。她走在山路上，步子很大，走得很急，每一步都踩得很实。
风从后面吹过来，吹起她的头发，头发在风中飘散，像一面黑色的旗。
她从储物袋里取出那枚铜钥匙，握在手心里，钥匙上的铜锈硌着她的手心，硌得生疼，但她没有松手。她把钥匙举到月光下，铜锈在月光中闪着暗绿色的光。
破境果还在月神宫禁地的灵树上，她还没来得及去取。她打算先去取破境果，然后服下，配合冰云仙子和宫主剩下的修为灌注，在去鸿蒙禁地的路上突破金丹后期甚至巅峰。三个月的时间，一天都不能浪费，她必须在封印松动之前赶到三界交汇处，必须在那三天内进入鸿蒙禁地，必须在那三天内找到九龙魂珠。
她必须活着回来。
她答应了叶无尘。
月清瑶把钥匙收进储物袋里，加快了脚步。山路上碎石很多，她踩碎了几块，碎石从脚下滑出去，滚进路边的草丛里，惊起了几只萤火虫。萤火虫从草丛里飞起来，尾部发着绿色的光，在夜空中一闪一闪的，像一盏盏小灯笼。
她没有看萤火虫，眼睛一直盯着前方的路。
前方的路很长，弯弯曲曲的，消失在夜色深处。路的尽头是月神宫禁地，禁地外面是三界交汇处，三界交汇处的尽头是鸿蒙禁地，鸿蒙禁地里面有九龙魂珠。
她深吸了一口气，跑了起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