塔门在身后关上了,不是被风吹的,是像一张嘴合拢了。叶无尘回头看了一眼,门板上的九头龙浮雕在黑暗中闪着暗红色的光,九双眼睛像是活的一样盯着他。他没有再回头,拉着月清瑶的手往前走。
妖塔第一层很大,大到脚步声在空旷中回荡了好几圈才回来。地面是黑色的石板,石板上有暗红色的纹路,排列成某种古老的阵法。墙壁上刻满了妖族的图腾,狼、虎、蛇、鹰,每一幅都在动,不是画动,是光在动,暗红色的光从图腾的线条里流淌,像血管里的血。
正中央悬浮着一团黑雾。雾很浓,浓得像墨汁,在空中缓缓旋转,像一个小小的漩涡。漩涡的中心有什么东西在动,像是一张脸,又像是一只手,从黑雾里往外伸,伸到一半又缩回去了。
叶无尘站在离黑雾三丈远的地方,停下脚步。元婴初期的神识探入黑雾,碰到了一个东西——灵魂碎片,不完整的,被什么东西扭曲过的,沾满了妖气和怨念。
黑雾里浮现出一张脸。
楚无极。
那是楚无极的脸,但又不是。五官还在,鼻子是鼻子,眼睛是眼睛,但排列的方式不对,像是被人打乱了又重新拼起来的。左眼比右眼高了半寸,嘴巴歪到了左边,鼻梁塌了,贴在脸的右边。他的皮肤是灰白色的,像一具在水里泡了很久的尸体,上面布满了黑色的纹路,像血管凸起,又像虫子在他皮肤下面爬。
他的眼睛是红色的,不是血红的,是那种暗红色的,像快要灭掉的炭火。瞳孔是竖的,妖族的竖瞳。
“叶无尘。”楚无极开口了,声音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嘶哑的,带着金属摩擦的刺耳声,“你以为杀了我就能结束?我的灵魂被祖魂吞噬,成了它的奴隶!”
叶无尘看着那张扭曲的脸,眼神平静得像在看一块石头。
“你生前作恶,死后也不得安宁。”
楚无极的残影笑了,笑得整张脸都在扭曲,左眼从眼眶里滑出来,挂在脸上,像一颗没有系紧的纽扣。他用一只手把眼珠塞回去,塞了好几下才塞进去。
“作恶?我只是想活下去。”他的声音突然变了,从嘶哑变成了正常,从正常变成了尖锐,像是一根针扎进了耳朵里,“龙塔那一次,你毁了我的肉身。祖魂给了我第二次机会,虽然是以这种方式,但至少我还活着——不,我还存在着。而你呢?你以为你突破元婴就能对抗祖魂?你连祖魂的一根手指都打不过。”
月清瑶的手按在剑柄上,凤凰火焰在剑鞘里燃烧,金色的光从剑鞘的缝隙里透出来。
叶无尘没有动,也没有说话。他看着楚无极的残影,看着那双暗红色的竖瞳,看到了里面的东西——不是仇恨,不是愤怒,是恐惧。对祖魂的恐惧,对自己处境的恐惧,对彻底消失的恐惧。
“我要拉你陪葬!”楚无极残影吼了一声,声音从尖锐变成了咆哮,像是野兽在叫。
黑雾炸开了。
一头巨狼从黑雾里扑出来,体型比霸下族长还大一圈,浑身漆黑,毛发像钢针一样竖着,眼睛是金色的竖瞳。它的四肢有柱子那么粗,爪子有匕首那么长,指甲是黑色的,像铁钩。它的嘴里有密密麻麻的牙齿,每一颗都有手指那么长,呈倒钩状。
元婴中期。
妖狼守护灵。
它扑向叶无尘,速度快得惊人,残影在空中拉成一条黑色的线。叶无尘没有躲,左手握拳,元婴初期的灵气在拳头上凝聚,九色的光从指缝里透出来——不是九龙之力,是元婴初期的本源灵气,金色的,纯粹的,带着镇压一切邪祟的威压。
一拳轰在妖狼的额头上。
拳头和额头碰撞的瞬间,空气炸开了,发出砰的一声闷响,震得墙壁上的图腾都在抖。妖狼的头被打得往后仰,身体在空中翻了半圈,摔在地上,砸出一个大坑,碎石和灰尘飞溅。
叶无尘后退了一步,拳头上的金光暗了一些,指节破了两处皮,血渗出来。妖狼的额头比他想象的要硬得多,元婴中期的妖兽,皮糙肉厚,一拳打不死。
妖狼从地上爬起来,甩了甩头,金色的竖瞳里闪过一道光。它的额头上多了一个拳印,拳印周围的毛烧焦了,露出下面黑色的皮肤。它张开嘴,喉咙深处有暗红色的光在凝聚,像是要喷什么东西出来。
月清瑶拔剑了。
凤凰火焰从剑身上炸开,金色的火光照亮了整个第一层。她一剑斩在妖狼的脖子上,剑刃切入皮毛,切进去一寸就卡住了,卡在肌肉里,拔不出来。凤凰火焰顺着伤口烧进妖狼的体内,烧得它的皮肉发出嗤嗤的声音,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焦糊味。
妖狼惨叫了一声,声音很大,震得天花板上的灰尘簌簌地往下掉。它甩了一下头,把月清瑶的剑从脖子上甩了出去,月清瑶握不住剑,剑脱手飞出去,在空中翻了几圈,插在墙壁上,剑身嗡嗡地颤。
妖狼没有再攻击。它退了几步,退到黑雾旁边,金色的竖瞳看着叶无尘和月清瑶,眼睛里没有了刚才的那种凶狠,多了一种东西——忌惮。
楚无极的残影从黑雾里浮现出来,这次不只是脸,还有上半身。他的身体也是灰白色的,皮肤上有黑色的纹路,纹路在蠕动,像是在他体内有无数条虫子在爬。他看着叶无尘,嘴角抽了一下。
“祖魂在塔顶。”楚无极残影的声音恢复了正常,不再嘶哑,不再尖锐,平静得像是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你若能到达塔顶,就能见到它。但你走不到塔顶,就算走到了,你也会死在那里。元婴初期对元婴后期巅峰,你没有任何胜算。”
黑雾开始收缩,从大变小,从小变到更小,从更小变成一个黑点。黑点消失了,楚无极的残影也消失了,妖狼也跟着消失了,像是从来没有存在过。
第一层中央出现了一个传送阵。圆形的,直径约一丈,阵纹是暗红色的,刻在黑色的石板上,像是用血画出来的。阵纹在发光,忽明忽暗的,像是感应到了有人要使用它。
叶无尘走到墙边,把月清瑶的剑从墙上拔下来,剑身上沾了妖狼的黑血,黑血在腐蚀剑身,发出嗤嗤的声音。他用袖子擦掉黑血,剑身上留下几道浅浅的蚀痕。他把剑递给月清瑶,月清瑶接过剑,插回鞘里。
两个人走到传送阵中央,暗红色的光从脚下升起来,把他们包围了。光越来越亮,亮到什么都看不见。
光散了。
他们站在第二层。
第二层跟第一层不一样。没有空旷的空间,没有黑雾,没有妖狼。只有一条走廊,走廊很长,一眼望不到头,两边的墙壁上嵌着发光的石头,石头是暗红色的,光很暗,只能勉强看清路。走廊的地面上有血迹,很多血迹,有的是新鲜的,还在发光,有的是干的,已经变成了黑色。
叶无尘走在前面,月清瑶跟在后面。两个人的脚步声在走廊里回荡,哒哒哒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跟着他们。叶无尘回头看了一眼,什么都没有。
“楚无极的灵魂被祖魂控制了。”叶无尘边走边说,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走廊里听得很清楚,“他的残影虽然还留着一些自我意识,但已经被祖魂扭曲了。不彻底消灭祖魂,他的灵魂永远得不到安息。”
月清瑶点了点头。
“你下得去手吗?”她问,“他毕竟是你曾经的对手,也是楚家唯一留下的人。”
叶无尘沉默了几息。
“他死了。”他说,“从龙塔那一战之后,他就死了。现在的楚无极,不过是祖魂用他的灵魂碎片捏出来的傀儡。杀傀儡不需要犹豫。”
月清瑶没有再问。
走廊的尽头是一扇门,门是关着的,门上刻着一个巨大的妖族图腾——一头九头蛇,九个头的嘴里都叼着一个人,人的身体在滴血,血滴在地上,长出了花。门没有把手,没有锁孔,只有图腾。
叶无尘伸手按在门上,元婴初期的灵气从掌心涌出,灌入图腾。图腾亮了起来,暗红色的光从蛇的眼睛里射出来,照在他脸上。门开了。
门后面是楼梯,旋转向上的楼梯,很陡,每一级台阶都很窄,只能放下一只脚。楼梯的两边没有扶手,下面是深渊,黑漆漆的,看不到底。深渊里有风往上吹,风是温热的,带着一股腐烂的甜味。
叶无尘踩上第一级台阶,台阶很稳,没有塌。他一步一步地往上走,月清瑶跟在他后面,每一步都踩在他踩过的台阶上。
楼梯很长,走了很久,久到月清瑶开始数台阶。一、二、三……她数到一百二十三的时候,叶无尘停了下来。
上面有光。
不是暗红色的光,是金色的光,很亮,很暖,像是阳光。叶无尘加快脚步,走完最后几级台阶,站在了楼梯的顶端。
第三层。
准确地说,是塔顶。
塔顶是一个圆形的平台,直径约十丈,没有天花板,上面就是天空。极北冰原的天空是灰白色的,云层很厚,压得很低,像是一块巨大的灰色石头悬在头顶。平台的正中央,悬浮着一团金色的光。
不是妖气,是 divine 的气息。神圣的,光明的,温暖的。
但那团光的下面,是一口井。井不大,直径只有三尺,井口是黑色的石头,石头上刻满了封印符文。符文在发光,暗红色的,跟金色的光交织在一起,像是在对抗,又像是在共存。
封印。
天妖祖魂的封印。
叶无尘走到井边,低头往里面看。井很深,深不见底,能看到里面有暗红色的光在涌动,像岩浆。光里有东西在动,很大,大到井口根本装不下它,但它确实在里面。
封印还没有完全破,但快了。
叶无尘站在井边,感觉自己的元婴在丹田里微微颤抖。不是恐惧,是警惕。元婴后期巅峰的气息从井里涌出来,像一座大山压在他肩膀上,压得他的灵气运转都慢了一些。
月清瑶站在他身后,手按在剑柄上,手指在抖。
“感觉到了吗?”叶无尘问。
“嗯。”月清瑶的声音在抖,但没有退缩,“很强。”
“元婴后期巅峰。”
“你能打过吗?”
叶无尘沉默了几息,从井边退后一步,转过身看着月清瑶。金色的光从井里照出来,打在他脸上,把他的脸照得一半亮一半暗。
“打不过也要打。”他说,“它醒了,三界就完了。”
月清瑶看着他的眼睛,看到了里面的光,不是金色的灵气,是某种更坚定的东西。
她点了点头。
“一起。”
叶无尘转过身,面对着那口井。元婴初期的灵气在体内运转,金色的光从身上亮起来,把整个塔顶都照亮了。
封印上的暗红色符文在闪烁,一明一暗的,像是在做最后的挣扎。
井底传来一声低沉的咆哮,不是愤怒,是兴奋——它闻到了活人的气息,闻到了元婴修士的气息,闻到了美味的、新鲜的血肉气息。
咆哮声在塔顶回荡,震得月清瑶往后退了一步。
叶无尘纹丝不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