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层不是塔，是一个独立的空间。天空是暗红色的，像凝固的血，大地是黑色的，像烧焦的炭。没有墙壁，没有柱子，没有天花板，只有一片空旷的、望不到边的荒野。荒野上寸草不生，只有碎石和裂缝，裂缝里有暗红色的光在闪烁，像地底的岩浆在呼吸。
正中央悬浮着一头巨狼。
不是实体，是虚影。但虚影比实体更可怕，因为它没有肉身的限制，可以无限膨胀。巨狼的体型大得像一座山，头在几十丈高的地方，四条腿像四根柱子，每根都有十人合抱那么粗。它的毛发是黑色的，像夜色，像深渊，像能把一切光线都吸进去的黑洞。它的眼睛是血红色的，不是两团红，是两盏红灯笼，挂在半空中，照得整个空间都泛着血色。
元婴后期。
天妖祖魂。
月清瑶站在叶无尘身边，双膝发软。不是害怕，是威压。元婴后期的威压像一座大山压在她肩膀上，压得她的膝盖在弯，骨头在响，牙齿在打架。她咬着牙，撑着，没有跪下去。金丹中期的修为在元婴后期面前像一只蚂蚁面对一头大象，但她站着，哪怕膝盖在抖，腿在颤，她站着。
叶无尘站在她前面，挡住了一部分威压。元婴初期的气息从他身上散发出来，与天妖祖魂的威压对抗，像两股洪流在空间中碰撞，激荡出一圈圈肉眼可见的涟漪。
天妖祖魂低下了头。
那双血红色的眼睛看着叶无尘，瞳孔是竖的，金色的，像两把刀插在红色的背景里。它看了他两息，然后开口了。声音不是从嘴里发出来的，是从整个空间里发出来的，像是天在说话，地在说话，风在说话，每一粒尘埃都在说话。
“人类，你竟敢闯入本座领地。”
叶无尘仰头看着那对红灯笼，左手握拳，元婴初期的灵气在掌心凝聚。金光照在他脸上，照出他紧抿的嘴唇和眉尾到下巴的那道疤痕。他没有后退，甚至没有眨眼。
“三界不需要妖族统治。”
天妖祖魂笑了。不是笑出声，是空间的震动变了频率，从低沉变成了尖锐，像金属刮玻璃，刺得人耳膜生疼。月清瑶捂住了耳朵，指缝里有血流出来。
“万年前，神庭之主封印了我。如今他的传人来了？一个元婴初期的小辈？”天妖祖魂的虚影在空间中震颤，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咆哮，“正好。吞噬了你，我就能完全复活。元婴初期的灵魂，加上你体内残留的九龙魂珠气息，足够我打破最后的封印。”
它的体内有东西在动。
不是内脏，是灵魂。无数灵魂碎片在它的虚影中游动，像鱼缸里的鱼，像笼子里的鸟。有人族的，有妖族的，有魔族的，有的完整，有的残缺，有的还在挣扎。每块碎片都在发光，暗红色的光，像将灭的炭火。
其中一块碎片亮了一下，比其他碎片都亮，亮得刺眼。
楚无极的脸从祖魂体内浮现出来。
不是残影，是灵魂碎片。他的脸比之前更扭曲了，五官的位置又变了，左眼移到了下巴上，嘴巴歪到了额头上，鼻子在左脸颊，耳朵跑到了后脑勺。但他的声音没有变，还是那个声音，沙哑的，带着金属摩擦的刺耳声。
“救救我……叶无尘……救救我……”
叶无尘看着那张扭曲的脸，看着那双暗红色的眼睛，眼神平静得像在看一块石头。
“你已经死了。”叶无尘的声音不大，但在空旷的第八层里传得很远，“别再用他的声音。”
楚无极的灵魂碎片挣扎了一下，像是想从祖魂体内挣脱出来。碎片从祖魂的虚影中凸出来，像一颗快要爆出来的眼球。凸出了一半，又缩回去了。祖魂体内的黑色雾气缠绕着碎片，把它拽了回去，拽进了最深处，再也看不见了。
天妖祖魂的笑声停了，空间的震动从尖锐变回了低沉。
“有意思。”祖魂说，“你认识这个灵魂？他是你杀的？你的灵魂里有他的怨念，我能闻到。仇恨、恐惧、不甘，几种味道混在一起，很好闻。”
它抬起了右前爪。
爪子的虚影从天上拍下来，大得像一片乌云，把叶无尘和月清瑶头顶的天空遮得严严实实。爪子还没落地，风已经到了，狂风从天上灌下来，吹得月清瑶往后退了好几步，脚在地面上犁出两道浅沟。地面上的碎石被风吹起来，像暗器一样朝四面八方飞溅，有几块砸在叶无尘身上，砸得他的衣服破了几个洞。
叶无尘没有躲。左手握拳，元婴初期的灵气全部凝聚在拳头上，金光炸开，像一颗小太阳在他掌心升起。他朝天上轰出了这一拳。
拳头和爪子撞在一起。
轰——
声音大到月清瑶的耳朵嗡了一下，什么都听不见了。她只看到一道金光从叶无尘的拳头上射出去，撞在巨大的狼爪上，金光和黑雾在空中碰撞、爆炸、湮灭。冲击波从碰撞点向四面八方扩散，把她整个人推了出去，双脚离地，飞了十几步远，摔在地上，滚了两圈。她的后背撞在一块石头上，疼得她眼前一黑。
她从地上爬起来，嘴角有血，左臂的旧伤裂了，血从袖子里渗出来。她把嘴里的血吐掉，弯腰捡起掉在地上的剑，朝叶无尘跑去。
叶无尘站在原地，双脚陷进了地面里，陷到脚踝。他的右臂在抖，从肩膀抖到指尖，虎口裂了，血从裂口里渗出来，顺着手背往下滴。他挡住了祖魂的一爪，但代价是整条右臂暂时失去了知觉。
天妖祖魂的爪子缩了回去。爪子的虚影上多了一道裂纹，是从叶无尘拳头打中的位置裂开的，裂纹不深，只有头发丝那么细，但确实存在。祖魂低头看着自己爪子上的裂纹，血红色的眼睛闪了一下。
“元婴初期，能伤到本座的虚影。你是万年来第一个。”祖魂的声音里多了一种东西，不是赞赏，是兴趣，“你的灵魂比普通元婴修士更纯，更亮。吞噬了你，抵得上吞噬一百个普通元婴。”
叶无尘没有听它说话。他转过头，看着跑到身边的月清瑶，上下扫了一眼，看到她嘴角的血和左臂袖子上洇开的红色。
“受伤了？”
“皮外伤。”月清瑶把剑横在身前，凤凰火焰在剑身上燃烧，金色的火光在暗红色的空间中格外刺眼，“你专心打它，我帮你清理那些小东西。”
祖魂体内那些灵魂碎片正在往外涌。碎片从虚影中飘出来，在空中凝聚成各种形状，有的是妖兽，有的是人形，有的是一团模糊的光。它们没有完整的意识，只有本能——攻击一切活着的生命。
叶无尘转回头，面对着天妖祖魂。元婴初期的灵气在体内全力运转，九色的光从他身上亮起来——不是九龙之力，是元婴初期的本源灵气，九种属性在同一具身体里共存，互相补充，互相增强。
他朝祖魂冲了过去。
不是直线冲，是之字形跑。祖魂的爪子一次又一次地拍下来，每次拍下来都会在地面上留下一个巨大的爪印，爪印的深度有半丈，宽度有十丈。叶无尘在爪印之间穿梭，像一只在暴风雨中飞行的鸟。
月清瑶在他身后清理那些飘出来的灵魂碎片。凤凰火焰克制一切阴邪之物，碎片碰到火焰就像雪人遇到太阳，瞬间融化，化作一缕黑烟消散。她杀了十几块碎片，自己身上也多了几道伤。一块碎片穿过她的防御，撞在她的左肩上，撞得她整个人转了一圈，剑差点脱手。
她咬著牙，站稳了，继续杀。
叶无尘冲到了祖魂的正下方。他跳起来，九龙属性的灵气在右拳上凝聚，不是九种，是九种合一，九种颜色融合成了一种颜色——白色。白得发亮，亮得刺眼，像是一颗白色的太阳落在了他的拳头上。
他朝祖魂的下颌轰出了这一拳。
祖魂的头被打得往后仰了一下，仰了不到一尺就停住了。它的下颌上多了一个拳印，拳印周围的黑色雾气在溃散，但溃散的速度很慢，慢到叶无尘能看到雾气在重新凝聚。
他的拳头还在祖魂的下颌上，金光和黑雾在他拳头上较劲，你推我，我推你。他能感觉到自己的灵气在消耗，消耗得很快，而祖魂的力量几乎没有减弱。元婴初期对元婴后期，差距太大了，大到不是技巧和意志能弥补的。
祖魂的另一只爪子从侧面拍过来了。
叶无尘在空中无法借力，躲不开。爪子拍在他身上，把他从半空中拍了下来，像拍一只苍蝇。他砸在地上，砸出一个大坑，坑的直径有三丈，深度有一丈。碎石和灰尘从坑里飞出来，像火山爆发。
月清瑶的喊声被爆炸声吞了。
叶无尘从坑里爬出来，嘴里全是血，左臂的骨头可能裂了，使不上劲。他单膝跪在坑边，右拳撑着地面，血从嘴角滴下来。
天妖祖魂的血红色眼睛看着他，从上往下看，像在看一只蚂蚁。
“你的灵魂将成为我的养分。”祖魂的声音从天上落下来。
月清瑶冲过来，跪在他身边，扶住他没受伤的左臂。她的手在抖，但她的眼神很定。
“你还能打吗？”她问。
叶无尘抬起头，看着天上的祖魂，血从眉骨流下来，糊住了左眼。他用右手手背擦掉血，眨了眨眼，视线清晰了。
“能。”他说。
他撑着月清瑶的肩膀站起来，右脚踩在坑边，左脚还在坑里，身体晃了一下，稳住了。
天上那对红灯笼还在亮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