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无尘走向祖魂的背影，在月清瑶半睁半闭的眼睛里越来越模糊。她伸手想抓住什么，手指在空中抓了几下，什么都没抓到。手垂下去了，砸在地上，扬起一小片灰尘。她的眼睛闭上了，睫毛还在动，还在挣扎着想要睁开，但眼皮太重了，重得像灌了铅。
叶无尘感觉到了身后的动静。月清瑶的呼吸声变了，从急促变得平缓，从平缓变得微弱。他停下脚步，转过头，看到她靠在墙上，头歪着，嘴角的血已经干了，变成暗红色的硬壳，糊在下巴上。她的胸口还在起伏，很慢，但还在。还活着。
他转回头，面对祖魂。丹田里，元婴站了起来，不是之前那种安静的盘坐，是站起来的，拳头握着，金色的眼睛里有火焰在跳。元婴的手指在发光，金色的光，越来越亮，从指尖蔓延到手掌，从手掌蔓延到整条手臂。那些光不是从他体内产生的，是从丹田深处涌出来的——九龙魂珠的碎片，那些在魂珠融入他体内时没有完全消散的碎片，此刻感应到了他的愤怒和绝望，从丹田的角落里浮起来，像沉睡的星星被唤醒了。
碎片开始燃烧。
不是被什么东西点燃的，是自己燃烧的。每一块碎片都在发光，金色的、彩色的、带着九龙之力的余韵。光从碎片里涌出来，涌入元婴体内。元婴的身体在膨胀，从拳头大小变成了海碗大小，从海碗大小变成了头颅大小。元婴的眼睛从金色变成了九色——苍龙的金、毒龙的绿、雷龙的紫、暗龙的黑、冰龙的冰蓝、剑龙的青、金龙的金、骨龙的灰、祖龙的金，九种颜色在同一双眼睛里交替闪烁。
叶无尘的气息在暴涨。
元婴初期巅峰，元婴中期。他的境界在短时间内突破了瓶颈，不是顿悟，不是修炼，是燃烧。用九龙魂珠的碎片作为燃料，把他的修为强行推到了元婴中期。但代价是，那些碎片一旦烧完，他的修为会再次跌落，甚至比之前更低。
叶无尘没有看系统提示，把提示窗口推到了一边，推到视野的角落里。
祖魂的血红色眼睛看着他，看着他身上爆发出来的九色光，看着他的境界从元婴初期攀升到元婴中期。那双眼睛里的光暗了一下，不是害怕，是惊讶。万年前的记忆在它体内苏醒——它见过这种力量，见过这种九色的、带着九龙气息的、属于神庭之主的力量。那是万年前把它封印在这里的力量。
“不可能！”祖魂的声音从天上落下来，震得整个第八层都在抖，“你的九龙之力已经燃尽了！你怎么还有？！”
叶无尘没有回答。他把燃烧的九龙之力凝聚在右拳上，九种颜色的光从指缝里透出来，不是之前那种柔和的光，是炽烈的、刺目的、像要把他的拳头从内部炸开的光。他的拳头上出现了裂纹，不是皮肤裂开，是灵气太强，强到他的肉身承受不住，皮肤被灵气撑出了裂纹，裂纹里有金色的血渗出来。
他朝祖魂冲了过去。
不是跑，是飞。元婴中期的灵气让他获得了短暂飞行的能力，脚离地面三尺，速度快得像一道光。祖魂的爪子拍下来，三只爪子同时拍，左爪、右爪、还有一只从虚空中凝聚出来的第三只爪，三口同下，封死了他所有躲闪的角度。
叶无尘没有躲。右拳轰在左爪上，左爪碎裂。左拳轰在右爪上，右爪碎裂。然后一头撞进祖魂的怀里，右拳再次轰出，轰在祖魂的胸口正中央。
九色光在他拳头上炸开。
祖魂的虚影被打出了一个洞，洞的大小有一个人那么大，洞的边缘在燃烧，九色的火焰在妖气上蔓延，烧得祖魂的虚影发出嗤嗤的声音，像把肉放在烧红的铁板上。祖魂惨叫了一声，声音大到整个妖塔都在震，墙壁上的图腾开始碎裂，天花板上的石头开始往下掉，裂缝从第八层蔓延到第七层，从第七层蔓延到第一层。
妖塔开始崩塌。
叶无尘没有停。第二拳轰在祖魂的下颌上，第三拳轰在祖魂的左眼上，第四拳轰在祖魂的右眼上，第五拳、第六拳、第七拳，一拳接一拳，每一拳都打在祖魂虚影的不同位置。他的拳头在滴血，虎口裂了，指骨断了，皮肉翻卷，能看到里面白色的骨头。但他没有停，他不敢停。他知道燃烧九龙魂珠碎片得来的力量撑不了多久，他必须在力量耗尽之前打碎祖魂的核心。
祖魂的核心在哪里？
叶无尘的神识在祖魂虚影中扫描，扫过它的头部、颈部、躯干、四肢，终于找到了——在心脏的位置。祖魂的心脏不是虚影，是实体。一枚暗红色的晶核，拳头大小，表面布满了裂纹，裂纹里有黑色的液体在流动，像血液，像岩浆。晶核在跳动，跟祖魂的呼吸同步。
叶无尘把所有的力量凝聚在右拳上。九龙魂珠的碎片在他的丹田里燃烧到了最后一刻，碎片从金色变成灰色，从灰色变成透明，从透明变成虚无。最后一块碎片熄灭的时候，他的元婴从头颅大小缩回了拳头大小，从拳头大小缩回了鸡蛋大小，光芒暗了，境界从元婴中期跌落回了元婴初期。
但他的拳头还在发光。
不是九龙魂珠的力量，是他自己的。他把元婴初期所有的灵气，加上燃烧碎片得来的最后一丝余力，全部压进了这最后一拳。拳头上没有九色光，只有一种颜色——白色。纯粹的、不掺杂任何属性的、压缩到极致的白色。
他轰出了这一拳。
拳头打在祖魂心脏位置的晶核上。
白色光炸开了。没有声音，只有光。光从晶核的中心向外扩散，所过之处，晶核上的裂纹在扩大，黑色的液体从裂纹里涌出来，在白色光中蒸发。晶核碎了，碎成无数块暗红色的碎片，碎片在白色光中化为粉末，粉末化为虚无。
祖魂的虚影开始消散。不是慢慢淡去，是像一面被打碎的镜子一样碎裂。从头部开始，裂纹布满了整个虚影，然后碎成无数块，每一块都在空中飘浮了几息，然后化作黑色的雾气，雾气被白色光净化，消散得一干二净。
祖魂的最后一声惨叫在第八层回荡，很轻，很远，像是从万年前传来的回声。“不——”
然后一切都安静了。
第八层没有天，没有地，没有墙壁，没有柱子。只有一片空旷的虚空，灰白色的，像是暴风雨过后的天空。妖塔的崩塌停止了，那些裂缝还在，但没有继续扩大。
叶无尘单膝跪在地上，右拳撑着地面，拳头上的血滴在灰白色的虚空上，没有地面，血滴悬浮在半空中，像一颗颗红色的珠子。他的修为从元婴初期跌到了金丹初期，金丹的裂纹比之前更多了，灵脉的断裂处也比之前更多了。元婴还在，但缩小了很多，暗淡无光，像一个没电的灯泡。
他从地上站起来，腿软了一下，膝盖弯了又直。他转过身，朝墙角走去。月清瑶还靠在墙上，头歪着，眼睛闭着，嘴角的血痂已经干了，下巴上糊了一层暗红色的硬壳。她的胸口还在起伏，很慢，比之前更慢了。她的体温很高，凤凰燃烧的后遗症让她的身体像一块烧红的铁，隔着一尺远都能感觉到热气。
叶无尘蹲下来，伸手探了探她的鼻息。有气，很弱，但还在。他从储物戒指里取出一枚疗伤丹，塞进她嘴里，丹药卡在喉咙里下不去。他用手指轻轻按了一下她的喉咙，丹药滑下去了。她的喉咙动了一下，眉头皱了一下，但眼睛没有睁开。
他把月清瑶从墙上扶起来，背在背上。她的身体很轻，轻得像没有重量，但体温高得吓人，隔着衣服都能感觉到那股滚烫。她用最后的一点力气搂住了他的脖子，脸贴在他的后脑勺上。她的嘴唇在他头发上蹭了一下，很轻，轻到像是风吹过，然后就不动了。
叶无尘背着她，朝第八层的出口走去。出口是一个传送阵，就在墙角不远处，阵纹是白色的，刻在虚空中，像用粉笔在黑板上画的。
他走进传送阵，白光从脚下升起。
光散了。他们站在妖塔外面，站在极北冰原的雪地上。雪还在下，雪花很大，一片一片的，落在他们身上，落在月清瑶的头发上，落在叶无尘的伤口上。雪花碰到伤口就化了，变成水，混合着血，从后背流下来，滴在雪地上，融出一个个小坑。
妖塔在他身后轰然倒塌。不是慢慢地倒，是像沙子堆成的城堡被风吹散一样，从顶部开始瓦解，碎成无数块石头，石头碎成粉末，粉末被风吹散。不到十息，整座妖塔就消失了，连地基都没有留下。只有一片平坦的雪原，和一地被雪覆盖的碎石。
天妖祖魂，彻底消散了。
叶无尘背着月清瑶，走在雪原上。雪很深，没过了他的脚踝，每一步都要把腿从雪里拔出来再迈出去。他的左腿有伤，每走一步都会疼一下，疼得他直吸气。月清瑶在他背上动了一下，嘴唇贴着他的耳朵，说了一句梦话一样的声音。
“冷……”
叶无尘把她往上颠了颠，让她趴得更稳一些。他把自己的外衣脱下来，披在她身上。外衣被血浸透了，湿漉漉的，但能挡风。风从北边吹过来，刀子一样割在他脸上，他光着膀子走在风雪中，后背的伤被风一吹，疼得他眼前发黑。
他走了一夜。天亮的时候，走出了冰原。雪小了，风也小了，远处能看到树林和村庄。树林里的树光秃秃的，叶子落光了，枝干上挂着冰凌。村庄里的炊烟升起来，白色的，在晨光中袅袅飘散。
叶无尘站在树林边缘，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冰原。白色的，一望无际，看不到妖塔的痕迹，看不到祖魂的痕迹，只有雪，只有风，只有一片死寂。他转回头，朝月神宫的方向走去。走了没几步，右腿一软，单膝跪在了地上。
他撑着膝盖站起来，继续走。
月清瑶在他背上，嘴唇贴着他的耳朵，又动了一下。这次说的不是“冷”，是“叶无尘”。三个字，很轻，轻到像是用气在说。
叶无尘的脚步顿了一下，然后继续走。风吹过来，雪停了，太阳从云层后面露出来，金色的光洒在雪原上，洒在他身上，洒在她头发上。
光落在她眼皮上，她的睫毛动了一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