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屋里的火堆烧了一夜，天快亮的时候灭了。灰烬还冒着热气，暗红色的火星在灰烬里一明一暗的，像快要睡着的眼睛。叶无尘靠在床沿上，闭着眼睛，呼吸很重。月清瑶坐在床上，被子盖到腰，她的体温已经降下来了，从滚烫变成了温热，脸色还是白的，但比昨天多了一点血色。
叶无尘是在回月神宫的路上昏倒的。
出了冰原之后，他背着月清瑶走了不到十里，膝盖弯了，身体往前栽，脸朝下摔在雪地里。月清瑶从他背上滚下来，摔在旁边，雪被砸出一个坑。她从雪地里爬起来，跪在他身边，叫他的名字，叫了好几声，他没有回应。他的眼睛闭着，嘴唇发紫，呼吸很弱。她把他的头从雪里扶起来，看到他脸上没有血色，白得像纸。
她把他背了起来。金丹中期的修为，加上燃烧寿命的后遗症还没消退，她的腿在抖，手在抖，整个人在抖。但她咬着牙，一步一步地在雪地里走。雪很深，每一步都要把腿从雪里拔出来再迈出去，她的鞋进了雪，脚趾冻得失去了知觉。
走了半天，冰云仙子来了。她骑着霸下族长从月神宫赶来接应，霸下族长的蹄子踩在雪地上，每一步都踩出一个大坑。冰云仙子从霸下背上跳下来，看到叶无尘趴在月清瑶背上，脸色白得像死人，她整个人都僵住了，眼睛里的光灭了又亮。她没有说话，把叶无尘从月清瑶背上接过来，放在霸下族长的背上。霸下族长趴下来，让他趴在自己龟甲上，龟甲是温热的，比被子还暖和。
月清瑶也上了霸下族长的背，坐在叶无尘旁边，手一直握着他的手，没有松开。
月神宫宫主已经在大殿等着了。一张床榻铺在大殿正中央，被子是白色的，枕头是白色的。霸下族长直接走进了大殿，叶无尘被从龟甲上抬下来，放在床榻上。宫主坐在榻边，三根手指搭在叶无尘的手腕上，灵力顺着指尖探入他的经脉，探了不到三息，眉头皱成了一个川字，越皱越深。
“经脉多处断裂，丹田有裂痕，修为从元婴初期跌到了金丹初期。”宫主松开手，站起来，退后两步，看着床上的叶无尘，“不止是修为跌落，他体内还有暗伤。强行催动九龙归一的时候，那些碎片燃烧的反噬还在，灵气在他的经脉里留下了很多细小的裂纹，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如果不及时修复，这些裂纹会越来越大，最后他的经脉会像干涸的河床一样碎裂，到时候修为就再也回不来了。”
月清瑶站在床榻边，手还握着叶无尘的手，握得很紧。她的嘴唇在抖，牙齿在打架，但她没有哭。
“如何修复？”
宫主从袖子里取出一本古籍，书皮是黑色的，边角磨损得很厉害，纸张发黄发脆。她翻开其中一页，指着一行字给月清瑶看。
“需要一枚龙血再生丹。此丹可以修复断裂的经脉和裂开的丹田，对龙族血脉的修士尤其有效。”宫主顿了顿，把古籍合上收回去，“但炼制龙血再生丹，需要元婴期修士以自身精血为引，辅以数十种珍稀灵药，在丹炉中炼制七七四十九天。如今修真域的元婴期修士只有叶无尘自己，他受伤了，不可能自己提供精血。”
月清瑶的手抖了一下。
冰云仙子靠在门框上，左肩的伤还在隐隐作痛，脸色白得像纸。她看着床上的叶无尘，沉默了很久，然后站直了身子。
“我去找剑宗宗主。他见多识广，也许有别的办法。”
冰云仙子还没走出大殿，传讯玉简亮了。蓝色的光一闪一闪的，很亮，像是在催人。月清瑶拿起玉简，神识探入，剑宗宗主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带着一种如释重负的轻松。
“我宗有一枚珍藏的龙血再生丹。是三百年前一位云游的元婴期散修留下来的，他以自身精血炼了一炉，一共成丹三枚，一枚给了帮他护法的剑宗先祖，那枚一直没有用，封在剑宗的丹库里。我已经让人送来了，骑着最快的灵鹤，天黑之前到。”
月清瑶握着玉简的手在抖，这次是激动。
冰云仙子的眼眶红了，她把断剑从腰间拔出来，举到眼前，剑身上映出她的脸——苍白的，憔悴的，但嘴角带着一丝笑意。她把剑插回鞘里，转身走出了大殿，脚步声在走廊里越来越远，很快，很轻。
天黑之前，灵鹤到了。
灵鹤很大，翼展有两丈，羽毛是白色的，在夕阳中泛着金色的光。它从天上落下来，落在月神宫的庭院里，翅膀收拢的时候带起一阵风，吹得庭院里的松树哗哗作响。一个剑宗的弟子从灵鹤背上跳下来，手里捧着一个玉盒，玉盒不大，只有手掌长，表面刻着剑宗的标志——一把银色的剑。
月清瑶接过玉盒，打开。里面躺着一枚丹药，金色的，表面有龙纹，不是刻上去的，是在丹药表面自然形成的纹路，每一条都很细，很清晰。丹药散发着淡淡的药香，不是草药的味道，是血的味道，但不是腥的，是带着一种说不清的、像是檀香又像是蜜香的甜味。
她端着玉盒走回大殿，走到叶无尘床边，把丹药从玉盒里取出来。丹药很重，比看起来重得多，拿在手心里沉甸甸的。她捏开他的嘴，把丹药塞进去，丹药在嘴里化了，不用水送，自己就化了，化作金色的液体，顺着喉咙流下去。他的喉咙动了一下，眉头皱了一下，然后舒展开了。
金色的光从他体内透出来，从丹田的位置开始，向全身蔓延。光流过的地方，经脉上的裂纹开始愈合，像干涸的河床重新流进了水，从龟裂变得湿润，从湿润变得完整。丹田里的裂痕也在愈合，速度比经脉慢，但确实在愈合。
月清瑶把手按在叶无尘的胸口，感觉到他的心跳，从微弱变得平稳，从平稳变得有力。他的脸色从苍白变成了淡粉，从淡粉变成了正常的肉色。嘴唇从紫色变成了粉色，从粉色变成了淡红色。他的呼吸从急促变得平缓，从平缓变得深长。
叶无尘睁开了眼睛。
瞳孔先是散的，对不准焦距，眨了两下才对准。他看到的第一样东西是月清瑶的脸——憔悴的，红肿的，嘴角还有干裂的血痂。他看了她两息，嘴角动了一下。
“又哭了？”
月清瑶摇头，眼泪掉下来了。
叶无尘抬起右手，手在抖，从肩膀抖到指尖。他用右手手背擦了一下她脸上的泪，手背很凉，她的泪很烫，凉和烫碰在一起，化成了水雾，消散在两个人之间。
“修为可以再练。”叶无尘的声音很弱，但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命还在就好。”
月清瑶握住了他的手，把他的手指放在自己掌心里，一根一根地握住，从拇指到小指。她的手很暖，他的手很凉，握在一起的时候，温度从她的手传到他手里，像是一条河流从春天流进了冬天。
冰云仙子站在门口，看着他们，嘴角弯了一下，然后别过脸去，仰头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道裂缝，从这头裂到那头，她盯着那条裂缝看了很久，久到眼眶红了一圈。
月神宫宫主坐在旁边的椅子上，把半截法杖从袖子里取出来，放在膝盖上，用手指一遍一遍地摸着断口。断口处有一小块没碎干净的水晶碎片，在烛光中闪着细碎的光，像一颗小小的星星落在了法杖上。
霸下族长趴在寝殿门口，头埋在龟甲里，打着呼噜。龟甲上的暗金色纹路在烛光中发着微光，一闪一闪的，像在呼吸。
夜风吹过走廊，吹过庭院，吹过山门，吹向远方。窗外的月亮升起来了，又圆又大，像一枚银币挂在空中。月光洒在庭院里，把青石板照得发白，把松树的影子拉得很长。
叶无尘从床上坐起来，动作很慢，像是一个生锈的机器在重新启动。他的后背靠在了床头的木板上，发出一声轻响。月清瑶把枕头竖起来，垫在他腰后面。枕头很软，是蚕丝填的，靠上去的时候能闻到一股淡淡的香味。
他的修为稳定在了金丹初期。元婴没了，不是萎缩，是消失了。强行催动九龙归一的时候，元婴作为力量的载体承受了超出极限的负荷，燃烧碎片的力量从他体内爆发出来，元婴是最先被冲击的。元婴碎裂了，碎片融入了他的丹田，变成了金丹的一部分。
他现在是金丹初期。不是跌落的，是被打回了原点。但他的根基还在，经脉修复了，丹田愈合了，只是修为没了。只要根基在，修为可以重新修炼。
叶无尘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背上的九道疤痕还在，很淡，在烛光中泛着淡淡的银色。他握了握拳头，手指能用力了，力气不大，大概只有正常人的两成。他把手翻过来，看着掌心，掌心的掌纹很乱，交叉的线条密密麻麻的，像一张网。
月清瑶坐在床边，手还握着他的手，没有松开。她的手指在他手背上轻轻摩挲着，摩挲着那九道疤痕。
“你的元婴碎了，修为回到金丹初期，但根基还在。”月神宫宫主把法杖收进袖子里，站起来，走到床边，看着叶无尘，“你的灵脉和丹田都已经修复了，金丹也是一颗新凝聚的，没有任何隐患。你可以重新修炼，从金丹初期到元婴初期，大概需要多久？”
叶无尘沉默了几息，抬起头，看着窗外的月亮。
“三年。”
月清瑶的手握紧了他的手。三年，从金丹初期到元婴初期。正常修士需要几百年，他说三年。
“天妖十二族的余孽遍布三界，妖神传承散落在各处。”叶无尘的声音不大，但很稳，“楚无极留给我的记忆里有完整的分布图和封印方法。我需要在这三年里，一边恢复修为，一边收拢妖神传承，封印它们。三年后，我的修为恢复到元婴初期，三界的妖神传承也应该全部封印完毕。”
月神宫宫主点了点头，从袖子里取出一枚玉简，递给叶无尘。
“这是月神宫历代宫主留下的修炼心得，记载了从金丹到元婴的突破经验，也许能帮你少走一些弯路。”
叶无尘接过玉简，收进储物戒指里。
冰云仙子从门口走进来，手里端着一碗粥，粥还冒着热气，米香混着药香，在房间里弥漫。她把粥放在床头的桌上，碗里的粥很稠，米粒都煮开了花，药香不苦，是甜的那种，像红枣和枸杞混在一起的味道。
“喝了。”冰云仙子说，“宫主熬了一下午。”
叶无尘端起碗，喝了一口，粥很烫，烫得他舌头发麻，但他没有停，一口一口地喝，喝到碗底。碗底有几颗红枣，他嚼了咽下去，甜味在嘴里散开。
他把碗放下，看着月清瑶。
“你燃烧了多少年？”
月清瑶的手抖了一下。
“二十年。”
叶无尘沉默了很久，久到碗里的余温都散尽了。
“以后不许再烧了。”
月清瑶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她只是看着他的眼睛，看着那双黑色的、深不见底的瞳孔里映出的自己。
“你也不许再烧了。”她说。
叶无尘看着她，嘴角弯了一下。
“尽量。”
月清瑶想捶他，手抬起来又放下了。她把头靠在他肩膀上，闭着眼睛，呼吸很轻。
窗外的月亮从东边移到了西边，星星一颗一颗地亮起来，又一颗一颗地隐去。天快亮了，东边的天际线泛起了一抹鱼肚白，很淡，很浅，像是一笔没蘸够墨的毛笔在宣纸上轻轻扫了一下。
叶无尘低头看着靠在自己肩膀上的月清瑶，她已经睡着了，睫毛很长，呼吸很轻。嘴角弯着，像是在做一个好梦。
他伸手把她额前的碎发拨到耳后，手指在她耳垂上停了一下。耳垂很软，很凉。叶无尘把手收回来，从储物戒指里取出那枚玉简，神识探入。
月神宫历代宫主的修炼心得在玉简中一页一页地展开，字迹各不相同，有的工整，有的潦草，有的用毛笔写的，有的是刻上去的。他从第一页开始看，看到最后一页的时候，天已经亮了。
他把玉简收起来，从床上下来，站到地上。腿软了一下，撑着床沿稳住了。他走到窗边，推开窗户，晨光照在他脸上，暖洋洋的。
庭院里的松树上积了雪，雪在晨光中闪着淡金色的光。一只麻雀从树枝上跳下来，落在窗台上，歪着脑袋看了他一眼，叫了一声，扑棱着翅膀飞走了。
叶无尘站在窗前，看着太阳从东边升起来。橘红色的光洒在大地上，把一切都镀了一层暖色。远处的山峦在晨光中显得很柔和，像一幅水墨画。田野里有农民在劳作，弯着腰，插着秧，身影很小，但很有力。
他在心里算了一下。
天妖十二族的余孽分布在十二个不同的地方，每一个都有至少金丹期的实力。妖神传承的封印需要元婴期的灵气才能完成。他只有三年时间。
月清瑶醒了，从床上坐起来，揉了揉眼睛，头发乱得像鸟窝。她看着站在窗前的叶无尘，晨光照在他身上，给勾勒出一道淡金色的轮廓。
三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七百多天，每天走一个地方都不够。她掀开被子下了床，走到叶无尘身边，侧过脸看着他的侧脸。天光更亮了，麻雀又叫了一声，从对面的树枝上飞到屋檐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