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个月的第二十五天，叶无尘的意识在一片白茫茫的空间中醒来了。没有天，没有地，没有墙壁，没有柱子，只有白色，无边无际的白色。他站在白色中，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是半透明的，能透过手掌看到后面的白色。他握了握拳头，没有力气，拳头握不紧，手指像棉花做的，软绵绵的。
前方站着两个人。
一个男人，黑衣白发，面容平和，嘴角带着一丝笑意。他的眼睛是深棕色的，很亮，像两颗琥珀嵌在眼眶里。他站在那里，双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蜷着，站姿很随意。一个女人，白衣黑发，面容温柔，眼眶微红。她的头发很长，垂到腰际，在无风中轻轻飘动，像是在水里。
叶无尘看着他们，嘴唇动了几下，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声音。
“尘儿。”苏浅雪开口了，声音很轻，很柔，像是在叫一个刚睡醒的孩子，“你累了，该休息了。”
叶无尘的眼泪掉了下来，没有声音，没有体温，在半透明的脸上滑过，化作白色的光点消散在空气中。
“父亲……母亲……”他的声音从胸腔里挤出来，沙哑的，颤抖的，带着四十多天的昏迷和前面十几年所有沉睡加起来都比不上的疲倦。
叶擎苍看着他，嘴角弯了一下。“我们在这里等你很久了。”
叶无尘向前走了一步，脚踩在白色上，没有声音。他向父母走过去，走到离他们只有三步远的地方停下来。伸手想去触碰母亲的脸，手指穿过了她的虚影，碰不到。他和她都是虚影，都是光，都是梦。
“这是哪里？”叶无尘问。
“九龙魂珠的内部空间。”叶擎苍说，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也是半透明的，能看到里面的白色，“也是我们残念最后的归宿。你打败了天妖神，三界和平，我们放心了。”
苏浅雪飘到他面前，伸手握住了他的手。叶无尘感觉到了，不是幻觉，是真实的触感——温暖的，柔软的，带着母亲特有的温度。她的手指穿过他的指缝，一根一根地扣住，像小时候牵他过马路时一样。
“孩子，你做得很好。”苏浅雪说，声音里有骄傲，有心痛，也有一种说不清的、像是终于可以放下心的轻松，“娘为你骄傲。”
叶无尘的眼泪又掉了下来，光点从脸上滑落，消散在白色中。他反手握住了母亲的手，握得很紧，像小时候怕她走丢一样。
叶擎苍走过来，站在苏浅雪旁边，伸手拍了拍叶无尘的肩膀。手掌落在他肩上的时候，叶无尘感觉到了一股力量，不是灵气，是血脉的共鸣。叶擎苍的手在他肩上停了一会儿，然后收回去。
“好好活着。”叶擎苍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替我们看遍三界美景。你娘一直想去南方的海边看日出，我没能带她去。你替我去。”
叶无尘点头，泪水和光点混在一起，模糊了视线。
苏浅雪松开他的手，退后一步，光雾从她身上升起来，像清晨湖面上的水汽。叶擎苍也退后了一步，站在她身边。两个人的身体开始变淡，从半透明变成几乎全透明，从几乎全透明变成只有一丝淡淡的轮廓。
“尘儿。”苏浅雪的声音越来越轻，越来越远，“记住，你不是一个人。清瑶在等你，冰云在等你，三界都在等你。”
叶擎苍最后看了他一眼，嘴角弯着，眼中有光。
两个人化作了光点。不是消散，是融入。金色的光点从他们身上飘出来，像萤火虫一样飞向叶无尘，钻进他的身体，从皮肤、毛孔、口鼻、眼睛，每一个能进去的地方钻进去。光点入体的时候，叶无尘感觉到了一股暖流，从胸口流向四肢，流到指尖，流到脚底，流到头顶。暖流所过之处，那些沉睡的、麻痹的、快要枯萎的经脉像春天的枝条一样舒展开来，重新焕发了生机。
意识逐渐清晰了。白色的空间从清晰变得模糊，从模糊变得透明，从透明变得黑暗。黑暗中出现了一个光点，光点越来越大，越来越亮，从点变成面，从面变成画面——石屋的天花板，木头横梁，瓦片缝隙里透进来的月光。
叶无尘睁开了眼睛。
石屋里很暗，只有一盏油灯亮着，火苗在夜风中轻轻摇曳，把影子投在墙上。月清瑶趴在床边，头枕在自己的手臂上，睡得很沉。她的头发散了一背，有几根白发在油灯的光中泛着银色的光。她的脸侧着，半边脸埋在手臂里，露出来的半边脸上有枕头压出来的红印，嘴角还有干了的粥渍，是晚上喂他喝粥时洒的。
叶无尘看着她的脸，看了很久。
他的手从被子里伸出来，动作很慢，像是怕惊醒她。手指碰到了她的头发，很软，很凉。他的指尖顺着她的发丝滑下去，滑到耳垂，滑到脸颊，停在那里。
月清瑶没有醒。她太累了，累到连被摸脸都醒不过来。她睡得很沉，呼吸很均匀，嘴角弯着，像是在做一个好梦。
叶无尘把手收回去，放在自己胸口，能感觉到心跳，咚，咚，咚，一下一下的，很有力。丹田里的金丹转得很稳，不快不慢，像钟摆。
他从床上坐起来，动作很慢，骨头发出咔咔的响声，像是很久没上油的铰链。月清瑶的手还搭在床边，手指微微蜷着。他没有叫醒她，坐在床上，靠着墙壁，看着窗外的月亮。
月亮很圆，很大，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地面上，落在床上，落在月清瑶身上。她的头发在月光中泛着银色的光，像一条银河铺在她的背上。
他伸出手，从她背上拈起一根长长的白发，举到月光下看了看，那根白发细得像蛛丝。他把白发绕在手指上，绕了三圈，系了一个小小的结，然后放回她的头发里。
月清瑶动了一下，头从手臂上抬起来，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她看到叶无尘坐靠在墙上，月光落在他身上，他的脸一半亮一半暗。他的眼睛睁着，黑色的瞳孔里有月亮的光。
她愣了一下。
“你醒了？”她问，声音很沙哑，像睡了很久又突然被叫醒的人。
“嗯。”叶无尘说。
月清瑶的眼眶红了，扑上去抱住了他，双手搂着他的脖子，脸埋在他的肩膀上，哭出了声。哭声不大，但在安静的石屋里听得很清楚。她的眼泪滴在他肩膀上，把衣服洇湿了一小片。
叶无尘伸手拍了拍她的后背，一下一下的，很轻。
“别哭了。”他说。
月清瑶从他肩膀上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他，伸手捶了一下他的胸口，捶得不重。
“你吓死我了。”
“醒了。”叶无尘用拇指擦掉她脸上的泪，指腹在她颧骨上蹭了一下，“不睡了。”
月清瑶又哭了。这次哭得更凶，哭得浑身发抖，哭得喘不上气。
叶无尘没有劝，让她哭，把手放在她后脑勺上，手指穿进她的头发里，轻轻地、一下一下地摸着。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两个人身上。石屋外面的松树在夜风中沙沙作响。远处有夜鸟在叫，声音清脆，带着一丝颤音，像是在为他的醒来报喜，又像是在问月清瑶为什么哭得这么大声。
远处的山峦上，月亮从东边移到了西边，星星一颗一颗地亮起来，又一颗一颗地隐去。天快亮了，东边的天际线泛起了一抹鱼肚白，很淡，很浅。
月清瑶的哭声慢慢小了，从嚎啕大哭变成了无声流泪，从无声流泪变成了偶尔抽噎。
叶无尘把被子从自己身上拿下来，盖在她身上，被子不够大，盖住了她就盖不住自己的腿，他把自己的腿挪到被子下面，跟她挤在一起。
两个人并排靠在墙上，盖着一床被子，看着窗外的月亮慢慢落下去，看着星星一颗一颗地消失在晨光中。
月清瑶的头靠在叶无尘的肩膀上，手缩在被子里，握着他的手。他的手指在她手背上轻轻敲了两下，一下重，一下轻，那是他们的暗号，不用翻译。
晨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两个人身上。叶无尘低头看着靠在自己肩膀上的月清瑶，她的眼睛闭着，睫毛很长，在晨光中投下一片扇形的阴影。嘴角弯着，呼吸很轻，她睡着了，这一次是安心的睡。
她的手指还握着他的手，很紧，像是怕他跑了。叶无尘坐在石屋中，听着晨光漫过屋檐的声响。灵桃树的叶子在窗外沙沙地翻动，像有人在翻一本永远翻不完的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