传送阵的光芒散去的时候,叶无尘踩到了下界的土地上。神月宗的山门还是那个样子,青砖灰瓦,门前两棵老槐树,树冠遮住了半边天。月沧海站在山门口,穿了一件洗得发白的道袍,头发全白了,脸上的皱纹比叶无尘记忆中多了一倍。他看到叶无尘从传送阵里走出来,眼眶红了,嘴唇在抖,但没有哭。
“回来了。”月沧海的声音很哑,像是嗓子被砂纸打磨过。
叶无尘走到他面前,抱拳。月沧海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手在抖,从指尖抖到手腕。
叶无尘问:“祖母还好吗?”
月沧海的手停了一下,从叶无尘肩膀上滑下来,垂在身侧。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尖,沉默了很久。沉默到月清瑶以为他没听清,想再问一遍。
“老夫人一年前已仙逝。”月沧海的声音很轻,“临终前一直念叨你的名字。”月清瑶伸手扶住了叶无尘的手臂。
叶无尘跪在了地上。膝盖磕在青石板上,发出闷响,额头磕在石板上,磕得很重,青石板上有了一小块红印,是他的血。他跪在神月宗的山门前,跪在传送阵旁边,一遍一遍地用额头撞石板,撞得血从眉间流下来,顺着鼻梁流到嘴角。
“祖母……孙儿不孝……孙儿来晚了……”
月清瑶跪在他旁边,伸手捧住他的脸,把他的额头从石板上抬起来,用自己的袖子擦他脸上的血。血糊了她一袖子,她没有停,擦了一遍又一遍,直到他的脸上的血被擦干净了,露出下面青紫的额头。
叶无尘站起来,腿软了一下,月清瑶扶着他。月沧海在前面带路,三个人穿过神月宗的庭院,穿过一条碎石小路,走到了后山。
后山有一座坟,不大,坟头用青砖砌了,墓碑是黑色的,上面刻着字——“叶门苏氏之墓”。碑上的字是金色的,阳光照在上面,晃得人眼睛疼。墓碑前面有一束花,花已经干了,花瓣卷曲,颜色从粉色变成了褐色,但还保持着花的形状。坟前的草长得很高,有人打理过,草齐整地长在坟头四周。
叶无尘跪在坟前,磕了三个头。每一次额头碰到地面都停留几息,额头上的伤口又裂开了,血滴在地上,滴在青砖上,在砖缝里洇开。
“祖母,孙儿来看你了。”叶无尘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怕吵醒一个睡着的人,“孙儿来晚了。孙儿不孝。”
风吹过后山,吹起坟前的干花,花瓣被风吹落了,在空中飘了几圈,落在他的头发上,落在他的肩膀上。月清瑶伸手把花瓣从他头发上拈下来,花瓣很脆,手指轻轻一碰就碎了,碎成粉末,从指缝间漏下去。
阿福是从侯府跑来的。他听到叶无尘回来的消息,从侯府一路跑到神月宗,跑了半个时辰,鞋跑掉了一只,脚底板磨出了泡。虎三跟在他后面,穿着铠甲,铠甲很重,跑起来哐当哐当的响。
阿福跑到后山,看到跪在坟前的叶无尘,愣了一下。然后扑通一声跪在地上,从叶无尘身后扑上去,抱住了他的腰。
“少爷——!”阿福喊了一声,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带着哭腔,带着鼻涕,带着四年多的思念和委屈,“少爷你终于回来了!老夫人走的时候一直在喊你的名字,喊了好几天,我每一声都听到了,她喊‘尘儿’,喊了好多声,嗓子都喊哑了……”
叶无尘转过身,扶住阿福的肩膀。阿福的脸比四年前圆了,下巴上有了一层薄薄的胡茬,眼神也不再是当年那个跟在少爷后面跑的小书童了。炼气九层,快要筑基了。
“阿福。”叶无尘叫了一声,声音在抖,“你长大了。”
阿福哭得更凶了,鼻涕眼泪糊了一脸,用手背擦,擦不干净,越擦越多。虎三从阿福身后走过来,单膝跪地,抱拳。
“叶公子。”
筑基中期,比四年前强了不少。虎三的脸比以前更黑了,是晒的,铠甲上有几道新的刀痕,是跟妖族打仗时留下的。
叶无尘把他扶起来。
侯府还是那个侯府,门匾换了,从“镇远侯府”换成了“叶府”。门口的灯笼也换了,以前是红色的,现在是蓝色的。守门的仆人不认识叶无尘,拦着不让进。阿福从后面赶上来,骂了那仆人一句,仆人吓得跪在地上,磕头如捣蒜。
叶忠从府里走出来,拄着拐杖,头发全白了,白得像雪。背驼了,走路要拄拐杖,拐杖是桃木的,上面刻着叶家的家训——“忠勇传家”。他走到叶无尘面前,老泪纵横,双膝一弯往下跪。
叶无尘扶住了他,没让他跪。
“忠伯。”
叶忠抬起头,看着叶无尘,眼睛里有泪光在闪。
“少爷,老奴终于等到你回来了。”叶忠的声音很弱,“老夫人走之前,把祖宅留给了你。房产地契都在老奴这里,老奴给你收着。”
叶无尘从叶忠手里接过房产地契,厚厚一沓纸,上面写着叶家祖宅的位置、面积、四至边界。他看了一遍,叠好,递回叶忠手里。
“留给族人吧。”叶无尘说,“我用不着了。”
叶忠的手在抖,纸在手里哗哗响。
“少爷……”
“叶家的根在这里。”叶无尘说,“我常年在外,这些宅子留在我手里也是空着,不如给族里需要的人住。”
叶忠把房产地契收进怀里,抹了一把眼泪。
侯府的正堂还保留着老夫人当年的布置,桌椅是红木的,屏风上绣着牡丹。老夫人的画像挂在正堂中央,画上的她穿着诰命服,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嘴角带着笑,眼神慈祥。
叶无尘站在画像前看了很久。
那天晚上,叶无尘在侯府住下了。房间是老夫人以前给他留的那间,床上的被褥是新换的,桌上的茶具是新的,窗台上的花是新开的。阿福和虎三在房间里陪他说话,说到半夜,阿福说起了老夫人生前的事。
“老夫人走的那天,天很蓝,没有风。”阿福坐在门槛上,双手抱着膝盖,下巴搁在膝盖上,“她早上喝了一碗粥,吃了半块点心,然后让我扶她去后山晒太阳。她在后山坐了一个时辰,看着天,没有说话。回来之后躺在床上,拉着我的手,叫你的名字。叫了十几声,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听不到了。她走得很安详。”
叶无尘坐在床边,低着头,手放在膝盖上,手指微微蜷着。月清瑶坐在他旁边,把手放在他的手背上,盖住了他的手,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掰开,把自己的手指插进他的指缝里。
“少爷,我想跟你去上界。”阿福说,声音不大,但很坚定。
叶无尘抬起头,看着阿福。
“上界很危险。”
“我不怕。”阿福从门槛上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我是少爷的书童,少爷去哪我去哪。”
虎三也从椅子上站起来,抱拳。
“叶公子,虎三也愿意追随。”
叶无尘看着他们两个,看了几息,点了点头。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四个人身上。窗外的桂花开了,香气从窗户飘进来,甜甜的,像老夫人的笑容。
叶无尘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户。桂花的香味更浓了,混着夜风的凉意,从鼻子里钻进去,凉到肺里。
月清瑶走到他身后,从储物袋里取出一件外衣,披在他肩上。外衣很薄,但很暖,是她用月神宫的灵蚕丝织的,织了一个月才织好。
“明天去看看你小时候住过的地方。”月清瑶说,“你不是说过,侯府后面有一条河,你小时候经常在那里抓鱼吗?”
叶无尘转过身看着她,嘴角弯了一下。
“河还在,鱼没了。后来建了码头,河水被污染了。”
“那去看看码头。”
“好。”
阿福和虎三从房间里退出去,阿福轻轻带上了门。脚步声在走廊里越来越远,一个急一个稳,急的是阿福,稳的是虎三。
叶无尘和月清瑶站在窗前,月光照着他们。窗外的桂花树在风中摇曳,花瓣从枝头飘落,落在窗台上,落在叶无尘的手背上。他拈起那片花瓣,花瓣很小,米黄色,有四个瓣。他把花瓣放在月清瑶掌心里,合上她的手指,让她握紧。
她握紧了,掌心里有花瓣的触感和他的体温。
窗外有夜鸟叫了一声,声音清脆,像是在问路。月亮从东边移到了西边,星星一颗一颗地亮起来,又一颗一颗地隐去。
天快亮了。
叶无尘站在窗前,看着东方的天际线泛起一抹鱼肚白。他转过身,看了一眼靠在床边打盹的月清瑶。她睡着了,手里还握着那片桂花花瓣。
他走过去,把她从椅子上抱起来,放在床上。
她醒了,迷迷糊糊地看了他一眼,又闭上了眼睛,嘴角弯着。
叶无尘把被子盖在她身上,被角掖好,然后将桌上快燃尽的灯拨亮了一点。
蜡烛爆了一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