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城的城墙重新修过了，比叶无尘记忆中高了一倍，城墙上的符文密密麻麻的，有的在发光，有的在蓄能，整面墙像一块巨大的电路板。城门口站着两排禁军，铠甲是新的，银白色的，在阳光下闪着光，手里的长枪也是新的，枪尖雪亮。
楚昊站在城门口等着。穿了一身明黄色的龙袍，龙袍上绣着五爪金龙，龙头在胸口，龙尾盘在腰上，龙须从肩膀绕到后背。头发束起来了，戴着金冠，金冠上镶着一颗红色的宝石，宝石有拇指那么大，在阳光下闪着血一样的光。筑基后期，比叶无尘离开下界时强了不止一截，气息很稳，像一面被夯实的墙。
他看到叶无尘从街那头走过来，从城门口的台阶上跑下来，龙袍的下摆太长，绊了一下，踉跄了一步，差点摔倒。身后的太监吓得脸都白了，跑上来扶，被他一把推开。
“叶兄！”楚昊跑到叶无尘面前，双手抓住他的肩膀，上下打量了他一遍，眼眶红了，“你终于回来了！”
叶无尘看着他，嘴角弯了一下。
“你当皇帝了，恭喜。”
楚昊松开他的肩膀，退后一步，双手抱拳，弯腰鞠了一躬，腰弯得很深，头快碰到膝盖了。
“天武皇朝能有今天，全仗叶兄当年平定楚无极之乱。”楚昊直起身，声音很大，大到城门口所有人都能听到，“叶兄的大恩大德，楚昊永生难忘。”
叶无尘扶住他的肩膀，把他扶直了。“过去的事了。”
楚昊设宴款待叶无尘和月清瑶。宴席设在皇宫的正殿里，桌子很大，能坐二十个人，桌面上铺着金黄色的桌布，桌布上绣着龙凤呈祥的图案。菜摆了满满一桌子，有鸡鸭鱼肉，有山珍海味，有几道是叶无尘小时候爱吃的——红烧肉、糖醋鱼、桂花糕。
楚昊坐在主位上，叶无尘坐在他右边，月清瑶坐在叶无尘旁边，阿福站在叶无尘身后。阿福从来没有进过皇宫，眼睛到处看，看柱子上的金龙，看天花板上的彩绘，看墙上的字画，每一件东西都让他张大嘴巴。
“楚无极死后，皇室无主，众臣推举我即位。”楚昊端起酒杯，喝了一口，放下杯子，用筷子夹了一块红烧肉放在叶无尘碗里，“我推行仁政，轻徭薄赋，鼓励农桑，整顿吏治。皇朝用了一年恢复元气，用了三年繁荣起来。现在老百姓提起朝廷，没有不竖大拇指的。”
叶无尘把红烧肉吃了，肥而不腻，入口即化。
“你做得很好。”
楚昊又给他夹了一块糖醋鱼。
“上界是什么样子的？你跟清瑶在上面经历了什么？你为什么这么久都不回来看看？”
叶无尘沉默了几息，然后开始说。他说了万妖谷的祭坛，说了九龙之力的觉醒，说了叶擎苍的疯狂和母亲的残魂，说了魔界的裂缝和鸿蒙禁地的魂珠，说了天妖祖魂和最后的决战。他说得很简单，很多细节都跳过了，血腥的跳过了，危险的跳过了，生死一线的跳过了。
楚昊听着听着，酒不喝了，菜不吃了，筷子放在桌上，整个人靠在椅背上，嘴巴微张，眼睛瞪大。
“你救了整个三界。”楚昊说，声音很轻，“修真域、下界、魔界，所有生灵，都是你救的。”
叶无尘端起酒杯，喝了一口，酒很烈，辣得他眼眶红了。
“不是我一个人救的。”
楚昊站起来，离开座位，走到叶无尘面前，双膝跪地，额头磕在金砖地面上，磕了三下。每一下都很重，磕得金砖咚咚响。
“我代天下百姓，谢谢你。”
叶无尘弯腰扶他，他不起来，又磕了三下，才直起身。额头磕红了一块，金砖太硬了。月清瑶从袖子里取出一块手帕递给他，他接过手帕，擦了擦额头上的灰，把手帕叠好，塞进袖子里。
楚昊回到座位上，端起酒杯，敬了叶无尘一杯，又敬了月清瑶一杯。三杯酒下肚，他的脸红了，从脸红到脖子。
“叶兄，我有意把皇位禅让给你。”楚昊的声音含糊不清，舌头打结了，“你才是真正的英雄，你比我适合当皇帝。我当皇帝这几年，累死了，天天批折子，批到半夜，早上天不亮就得起来上朝。你来了，我就可以退休了，去上界看看，去魔界看看，去你没说到的那些地方看看。”
叶无尘摇了摇头，把酒杯放在桌上，杯底磕在桌面上，发出轻响。
“我不擅治国，你比我合适。而且我要守护三界，没时间当皇帝。”
楚昊没有勉强。他从袖子里取出一块金牌，金牌有巴掌大，正面刻着一个“昊”字，反面刻着“如朕亲临”四个字。
“天武皇朝永远是你的家。”楚昊把金牌塞进叶无尘手里，让他握紧，“拿着这块金牌，天武皇朝的官员见到你如见朕，军队听你调遣，国库任你支取。”
叶无尘低头看着手里的金牌，金牌很重，比看起来重得多，金色的光在烛光中闪烁。他把金牌收进储物戒指里，端起酒杯，跟楚昊碰了一下。
两人喝了一整夜。
从皇宫的历史喝到天武皇朝的未来，从楚无极的疯狂喝到叶无尘的九龙之力，从月清瑶的凤凰火焰喝到阿福的终身大事。阿福被提到的时候脸红了，缩到叶无尘身后，假装不存在。楚昊喝多了，拉着叶无尘的手不肯松，说这辈子最幸运的事就是认识他。
天快亮了，楚昊趴在桌上睡着了，嘴角流着口水，龙袍上沾了酒渍和油渍。太监们跑进来，七手八脚地把他抬回寝宫，抬的时候他的鞋子掉了一只，没人捡。
叶无尘站起来，走到大殿门口，看着东方的天际线泛起一抹鱼肚白。月亮还没落下去，挂在天边，像一枚快要融化的银币。月清瑶走到他身边，把外衣披在他肩上。阿福跟在她后面，手里端着两杯醒酒茶，一杯给叶无尘，一杯给自己。
叶无尘接过醒酒茶，喝了一口，茶是苦的，苦得他皱了下眉。
“楚昊是个好皇帝。”月清瑶说。
“嗯。”叶无尘把茶杯还给阿福，从储物戒指里取出那块金牌，举到眼前看了看。晨光照在金牌上，把“如朕亲临”四个字照得发亮。他把金牌收回去，转过身，月清瑶站在晨光中，头发被风吹起，几根白发在风中飘。
阿福站在她身后，炼气九层的灵气在他体内运转，虽然不强，但很稳。
侯府的方向，炊烟升起来了，白色的，在晨光中袅袅飘散，像一条条细细的白蛇飞向天空。叶忠拄着拐杖站在侯府门口，朝皇宫的方向望。他的眼睛不好使了，看不清远处的东西，但他还是每天这个时候站在门口望，望了快一年。他望不到叶无尘，叶无尘站在皇宫大门口，离侯府太远了。但他还是望，这是他的习惯。
叶无尘看不到叶忠，但他知道叶忠在望。他从储物戒指里取出一枚传讯玉简，激活了，对着玉简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轻到站在旁边的月清瑶都没听清。
“忠伯，我很好，不用担心。”
玉简亮了，蓝色的光闪了一下，灭了。传讯的内容会传到侯府的那枚玉简上，叶忠会听到。
叶无尘把玉简收起来，站在原地，望着东方的天际线，望着侯府的方向。他的影子在晨光中越来越短，从长廊缩到脚底，像一柄收拢的伞。月清瑶侧过脸看着他的侧脸，嘴上起了一层薄薄的死皮，眼底有青痕，但精神还好。晨风从街对面的铺子卷过来，带着糖炒栗子的焦香和初秋的凉意，她下意识裹紧了衣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