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下界回来之后，叶无尘发现月清瑶的鬓边多了几根白发。不是之前那种偶尔冒出一两根、拔掉就没了的那种，是成片出现的，从鬓角一直延伸到耳后，白色的发丝在黑发中像冬天里第一场雪落在还没有完全枯黄的草地上。她每天早起都会对着铜镜把那几缕白发往耳后拢，用黑发盖住，不仔细看看不出来。
叶无尘第一次看到是在回到月神宫的第三天早上。月清瑶比他先起，坐在窗边梳头，木梳从发顶梳到发尾，梳到鬓角的时候停了一下，手指捻住几根白发，犹豫了一瞬，没有拔，继续往下梳。叶无尘从床上坐起来，走到她身后，从她手里拿过木梳，替她梳。梳子从发顶滑到发尾，她的头发很软，很顺，但梳到鬓角的时候，那几根白发缠在梳齿上，怎么都梳不下来。
“你怎么了？”叶无尘问。
月清瑶从梳子上把那几根白发解下来，捏在手心里，攥成一个小小的团，扔到窗外。“没事，可能最近累了。”
叶无尘没有再问，但他的手在她肩上停了一下，指腹能感觉到她肩胛骨的形状，比以前更突出了，像两块凸起的石头压在皮肤下面。月清瑶瘦了很多，不是一天瘦的，是这两个多月一点点瘦下来的，瘦到锁骨能养鱼，瘦到手腕细得像一截枯枝。
冰云仙子是在第四天找到叶无尘的。她把他叫到后山的灵桃树下，灵桃树已经长到一人高了，花苞开了几朵，粉红色的，在晨风中轻轻摇曳。冰云仙子靠着树干，右手按着左肩，左肩的伤早就好了，但阴天的时候还会疼。
“清瑶之前燃烧了二十年寿命，加上涅槃心经的损耗，她的寿命可能只剩三四十年了。”冰云仙子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念一份病历报告。
叶无尘的手握成了拳头，指甲陷进掌心里，掐出了血印。
“她在万妖谷用过一次燃血术，折寿十年。在鸿蒙禁地又用了一次凤凰燃烧，折寿二十年。涅槃心经虽然能让她在受到致命伤害时有几率涅槃重生，但每次使用都会损耗寿命，只是损耗多少的问题。”冰云仙子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尖，“她从来不跟你说这些，怕你担心。”
叶无尘沉默了很久，久到灵桃树上的花瓣被风吹落了一片，落在他的肩膀上，他没有拂掉。
“有办法延长吗？”
冰云仙子从袖子里取出一卷竹简，竹简很旧，绳子都断了，她用两根手指捏着，递给叶无尘。“长生果，可续命百年。只生长在鸿蒙禁地最深处，由元婴后期的妖兽守护。鸿蒙禁地的封印千年松动一次，上次松动是几个月前，你昏迷的时候清瑶进去取九龙魂珠。下次松动要等千年，但如果你有办法破开禁制，不用等封印松动也能进去。”
叶无尘接过竹简，展开，上面画着一株植物，叶子是心形的，果实是红色的，像一颗心脏，表面有金色的纹路。旁边写着几行小字——长生果，千年开花，千年结果，千年成熟。服之延寿百年，凡人亦可。
“我去取。”
月清瑶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她不知道什么时候来了，站在石屋门口，手里端着一碗药，药还冒着热气，苦味在后山弥漫。她听到叶无尘说“我去取”三个字的时候，碗里的药汤晃了一下，洒了一些出来，烫到了她的手指，她没有松手。
“你不许再冒险了。”月清瑶走到叶无尘面前，把药碗塞进他手里，从他手里抢过竹简，卷起来，收进自己的袖子里，“你为了三界差点死了两次，修为归零了一次，昏迷了两个月。现在好不容易恢复到元婴初期，又要去鸿蒙禁地送死？”
叶无尘端着药碗，喝了一口，药很苦，他没有皱眉。
“你为了我折寿，我必须救你。”
“我不需要你救。”月清瑶的声音大了起来，大到冰云仙子往后退了一步，“我折寿是我自己愿意的，跟你没关系。你要是再去鸿蒙禁地出了什么事，我折的那些寿还有什么意义？”
叶无尘看着她，她也看着他，两个人站在灵桃树下，花瓣被风吹落，落在他们头发上、肩膀上。月清瑶的红着眼眶，嘴唇在抖，但没有哭，把眼泪憋回去了，憋得眼眶通红。
冰云仙子站在旁边，看看叶无尘，又看看月清瑶，叹了口气。“鸿蒙禁地极度危险，元婴后期的守护兽，比天妖神差不了多少。你们现在去，跟送死没区别。叶无尘的修为元婴初期巅峰，清瑶金丹中期，我筑基后期。三个人加一起，连守护兽的一巴掌都接不住。”
叶无尘把药碗里的药喝完，碗放在石头上，碗底磕在石面上，发出轻响。
“那就等我突破元婴中期再去。”
月清瑶看着他，嘴角动了一下，想说点什么，又咽回去了。
风吹过后山，灵桃树的花瓣落了一地，粉红色的，铺在树根周围，像一层薄薄的地毯。叶无尘蹲下来，把地上的花瓣一片一片捡起来，放在手心里。花瓣很薄，很软，手指轻轻一捏就碎了，汁液沾在指尖，有淡淡的甜味。
月清瑶也蹲下来，帮他捡。两个人蹲在灵桃树下，谁都没有说话，只有捡花瓣的声音，沙沙的，像秋风吹过落叶。捡了一捧，叶无尘站起来，把花瓣撒在灵桃树的根部，让它们化作泥土的养分。
“等我突破元婴中期。”叶无尘转过身，看着月清瑶，“到时候我陪你去鸿蒙禁地，取长生果，把你的命续上。”
月清瑶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那双黑色的、深不见底的眼睛里有一个小小的她，头发上有几根白发被风吹起来，在阳光下泛着银色的光。
“好。”
冰云仙子从树根下捡起最后一片花瓣，放在掌心里看了看，花瓣已经蔫了，边缘卷曲，颜色从粉红变成了淡紫。她把花瓣放进袖子里，转身走回了石屋。
叶无尘和月清瑶还站在灵桃树下，风吹过来，吹起他们的头发。月清瑶的头发里有好几根白发，被风吹得翘起来，像一面小小的白旗插在黑发的海洋里。叶无尘伸手把那几根白发拨到耳后，手指在她耳垂上停了一下，然后收回去，垂在身侧。
月清瑶伸手握住了他的手，手指穿过他的指缝，一根一根地扣住了。
清晨的光穿过桃树的枝叶，在他们的脸上印下细碎的光斑，那些光斑落在月清瑶的眉骨上，落在叶无尘的疤痕上，像无数只浅金色的蝴蝶正在收起翅膀。她没有说话，只是靠在他肩上，闭上眼睛，听着灵桃树在风里轻轻摇晃的声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