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无尘昏迷了七天。第七天傍晚,月清瑶正趴在他床边打盹,手还握着他的手,手指扣在指缝里,连睡觉都没松开。她做了一个梦,梦里叶无尘站在灵桃树下,桃花开满了枝头,花瓣落在他肩上,他朝她招手,说“清瑶,过来”。
她被自己的笑声惊醒了,抬起头,看到叶无尘睁着眼睛看着她。黑色的瞳孔里有烛光在跳,还有她的脸。她愣了一下,以为还在做梦,伸手掐了一下自己的手臂,疼的。
“长生果有效吗?”叶无尘的声音很哑,像很久没说话的留声机。
月清瑶的眼泪下来了,她扑上去抱住他,把脸埋在他的肩膀上,哭得浑身发抖。“有效,有效……我能陪你很久了……一百年……够不够……”她语无伦次地说着,眼泪鼻涕糊了他一肩膀。
叶无尘伸手拍了拍她的后背,从肩膀拍到腰,又从腰拍回肩膀。“够了。”他说。
消息传得很快。三界各族得知叶无尘苏醒,纷纷派人来月神宫祝贺。剑宗宗主亲自来了,带了一坛百年陈酿;丹霞宗宗主来了,带了一瓶能修复经脉的灵丹;霸下族长来了,驮着一大箱海底珍宝;犬族族长来了,拄着拐杖颤巍巍地走上来,送了一块狗牙雕的护身符。散修联盟的代表也到了,魔界的新皇夜冥也派使者送来了一枚黑色的令牌。
人越来越多,月神宫的大殿坐不下了,椅子搬到了庭院里,庭院也坐不下了,人站到了后山上。灵桃树下站满了人,花瓣被碰落了一地,大家也不在意,踩在花瓣上,花瓣的汁液把鞋底染成了粉红色。
剑宗宗主从袖子里取出一卷金册,展开来,大声念了一遍。金册上写的是三界各族联合推举叶无尘为“三界之主”的册文,用了很多华丽的词藻,念了很长时间。叶无尘站在大殿门口,穿着一件干净的月白色道袍,头发用木簪束着,脸色还带着些大病初愈的苍白,但精神已经恢复了。
“我……”他想推辞,话还没说完就被打断了。
剑宗宗主把金册塞进他手里。“你救了三界,你不当谁当?”丹霞宗宗主从椅子上站起来,拱手。“叶公子众望所归。”霸下族长抬起头,打了个响鼻,喷出一口热气。犬族族长从椅子上站起来,拄着拐杖,声音很大。“叶公子不但是三界之主,还是犬族的恩人!谁不同意,先问过犬族的狼牙棒!”散修联盟的代表们齐声附和。
月神宫宫主从主位上站起来,走到叶无尘面前,把一枚玉印递给他。玉印上有“三界盟主”四个字,月神宫宫主提前刻好的。
叶无尘接过玉印,三界代表们对视一眼,齐齐跪了下去。剑宗宗主单膝跪地,丹霞宗宗主双膝跪地,霸下族长趴在地上,犬族族长颤巍巍地跪下,散修联盟的代表们黑压压地跪了一片。月清瑶站在他旁边,没有跪,她是他的未婚妻。
“请三界之主受我一拜。”剑宗宗主的声音最大,响彻整个月神宫。
叶无尘看着跪了一地的众人,沉默了片刻,伸手扶住剑宗宗主的肩膀,把他扶起来。“起来,都起来。”他把三界代表们一个一个扶起来,扶到最后,手酸了。
他转身,看着月清瑶。她站在大殿门口,阳光照在她身上,给她镀了一层金色。鬓边的白发已经全黑了,新长出来的头发又黑又亮,像一匹黑缎子披在肩上。她的眼眶红红的,但嘴角弯着。他走到她面前,伸手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很小,很暖,指尖在抖。他从怀里取出一样东西——一枚戒指。
戒指是金色的,用九龙魂珠的最后一块碎片打磨而成,表面有九种颜色的纹路,在阳光下流转。碎片的边缘被磨得很光滑,不仔细看看不出拼接的痕迹。戒面上雕着一朵兰花,跟月清瑶手帕上那朵一模一样,每一片花瓣都刻得很细致,微微凸起,像要从戒面上绽放出来。
“我没什么贵重的东西送你。”叶无尘的声音不大,但整个庭院都能听到,“这枚戒指是用九龙魂珠最后一块碎片打磨的,世间仅此一枚,比任何法器都珍贵。它不能帮你打架,不能帮你突破,但它能替我陪着你。”
他松开她的手,往后退了一步,单膝跪地。膝盖磕在青石板上,发出闷响,在安静的庭院里听得很清楚,所有人都听到了。
“清瑶,嫁给我。”
月清瑶看着跪在地上的叶无尘,看着他手里那枚金色的戒指,看着戒面上那朵细小的兰花。眼泪从眼眶里涌出来,像断了线的珠子,一颗一颗地往下掉。她用手背擦了一下,擦不干净,越擦越多。
“我愿意。”她说。
叶无尘把戒指戴在她的无名指上,戒指有些大了,他用拇指和食指轻轻捏了捏戒圈,灵气灌入,戒圈缩小了一圈,刚好卡在她的指根。金色的光在她手指上闪烁,戒面上的兰花在阳光中微微发着光,像一朵真的花长在了她的手指上。
全场欢呼。剑宗宗主带头鼓掌,掌声响彻月神宫,响彻后山,响彻整个修真域。丹霞宗宗主激动得把玉瓶都摔了,丹药滚了一地,没去捡。霸下族长从地上站起来,仰头吼了一声,声音很大,震得树上的花瓣簌簌往下掉。犬族族长老泪纵横,用袖子擦眼泪,擦了好几遍都擦不干净。散修联盟的代表们欢呼雀跃,有人把帽子扔到了天上。
冰云仙子站在人群后面,靠着墙,手按着左肩,左肩的伤早就不疼了。她看着叶无尘和月清瑶,看着他们握在一起的手和他们脸上的笑,眼泪终于下来了。她没有擦,让它们流着。嘴角弯着,弯得很高,露出了牙齿,她很久没有笑得这么开了。
月神宫宫主站在大殿里面,隔着门槛看着外面的一切,把那半截法杖从袖子里取出来,握在手里,法杖的断口处有一小块没碎干净的水晶碎片,在阳光中闪着细碎的光。
她举起法杖,朝天空挥了一下,青色的光从法杖断口处射出来,像烟花一样在空中炸开。光点从天上飘落,飘到每一个人的身上,暖暖的,像母亲的掌心,像春天的阳光。
远处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一匹快马从山门跑进来,马上坐着一个人,穿明黄色龙袍,戴金冠,骑马的姿势生疏,一看就不常骑。他从马上跳下来,差点摔了一跤,踉跄了两步跑进人群。楚昊来了。
“叶兄!我来晚了!”楚昊气喘吁吁,从袖子里掏出一个酒坛,很大,双手抱着,坛口用红布封着,红布上写着一个双喜字。“我从下界带来皇朝最好的婚酒,窖藏了一百年的女儿红!本来准备自己娶皇后时喝的,先给你了!”
叶无尘接过酒坛,单手托着。元婴初期巅峰的肉身,一坛酒对他来说轻如鸿毛。他拔开红布,酒香从坛口飘出来,醇厚绵长,满院飘香。
他托起酒坛,面向庭院里黑压压的人群,声音不大,但在灵气加持下,清晰地传进了在场每一个人的耳朵。“三个月后,我和清瑶成婚,三界同庆!”
喝彩声几乎要把月神宫的屋顶掀翻。剑宗宗主第一个喊好,声如洪钟;丹霞宗宗主捋着胡子笑得眼睛都看不见了;霸下族长仰头长啸,声音里带着龙族的威压,震得云层都散开了一片。欢呼声从月神宫传向后山,传向山下的村庄,传向远处的城池。
月清瑶站在叶无尘身边,一群人笑,一群人闹,一群人哭。她把戴着戒指的那只手贴在胸口,能感觉到戒指的温度和他的心跳隔着九重丹田传过来。她抬起头看着叶无尘,他也在看她,眼里的光比春天的太阳还亮。
阳光从灵桃树的枝叶间漏下来,光斑落在两个人身上。灵桃树的花瓣被刚才的声浪震落了不少,粉红色的花瓣铺了一地,从大殿门口一直铺到后山,像一条粉红色的地毯。
花瓣落在月清瑶的头发上,落在叶无尘的肩膀上,落在两个人握在一起的手上。叶无尘替她拨掉头发上的花瓣,月清瑶替他拂掉肩上的花粉。
风吹过月神宫的庭院,吹起满地的花瓣。满院的笑声比阳光还亮堂,比酒香还浓,把一个劫后余生的春天灌得醉醺醺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