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期定下后，三界各族像是炸开了锅。剑宗的使者第一个到的，骑着一头白鹤，从天上落下来的时候，鹤翅膀带起的风把庭院里的花瓣吹了一地。使者捧着一个长条木匣，匣子用金丝带扎着，打开来，里面是一柄剑。剑身通体银色，剑刃上有水波纹，剑柄上镶着一颗蓝色的宝石。元婴级飞剑，剑宗宗主压箱底的宝贝，说是送给叶无尘的贺礼。
霸下族的使者第二天到的，是一头年轻的霸下，体型比族长小一圈，驮着一个巨大的贝壳。贝壳打开，里面是一颗夜明珠，有拳头那么大，发着淡蓝色的光，能在黑暗中照亮整间屋子。
魔界新皇夜冥的使者也到了，骑着一条黑色的飞龙，落下来的时候把山门的石阶压裂了两块。使者捧着一个黑色的木盒，盒子里是一块暗晶石，魔界特有的矿石，可以用来锻造元婴级法器。
丹霞宗送来了九瓶灵丹，每瓶都用玉瓶装着，瓶身上贴着标签——回元丹、破障丹、养魂丹、筑基丹……犬族送来了一张完整的雪熊皮，白得没有一丝杂毛，摸上去像摸在云上。散修联盟送来了各散修凑的贺礼，灵石、灵药、法器都有，装了几大箱子，用红布盖着，抬进了月神宫的库房。
月神宫的库房堆不下了，礼物堆到了走廊里，走廊也堆不下了，堆到了庭院里。庭院里摆满了各种箱子和匣子，五颜六色的，像一个大集市。月清瑶每天都要花半天时间清点礼物，登记造册，把东西分门别类放好。阿福给她打下手，毛笔写得手腕都肿了。
月神宫宫主亲自布置婚礼现场。大殿里挂满了红绸，红绸从天花板垂下来，每条都有手臂宽，上面绣着金色的龙凤图案，龙和凤在红绸上盘绕，栩栩如生。大殿门口贴了一副对联，是剑宗宗主写的，上联“九龙归一三界共主”，下联“凤鸣九霄万世流芳”，横批“天地同庆”。柱子上也缠了红绸，每根柱子缠九圈，取九九归一之意。
月清瑶的嫁衣是冰云仙子亲手缝的。冰云仙子的针线活不好，缝了拆、拆了缝，一件嫁衣缝了一个月，手指上扎了十几个针眼，有的针眼还没愈合，又扎了新的。嫁衣是大红色的，领口和袖口绣着金线，图案是凤凰和兰花，凤凰是月清瑶要求的，兰花是她娘生前最喜欢的。冰云仙子把嫁衣捧在手里，看了很久，眼泪掉在嫁衣上，晕开了一小片。
“当年你娘的嫁衣也是我缝的。”冰云仙子的声音很轻，“她的手比我巧，缝的东西比我好看。但她还是穿了我缝的嫁衣。”
月清瑶从冰云仙子手里接过嫁衣，展开，披在身上。嫁衣有些大了，袖子长出了一截，她挽了两道，露出一截白生生的小臂。她转过身，对着铜镜照了照，镜子里映出一张红扑扑的脸。
冰云仙子站在她身后，伸手帮她整理领口，手指碰到她的脖子，能感觉到她脉搏的跳动，很快，很急，像一只受惊的小鹿。冰云仙子的手指在她脖子上停了一下，然后收回去。
“好看。”冰云仙子说。月清瑶从铜镜里看到冰云仙子红了眼眶，但没有哭，眼泪在眼眶里转了几圈，被她憋回去了。
阿福被任命为婚礼总管，高兴得一蹦三尺高，脑袋差点撞到门框。他穿着一件新做的青色长袍，腰上系着一条红色的腰带，头发用一根红绳扎着，整个人喜气洋洋的，像一块会走路的年糕。他在庭院里跑来跑去，安排桌椅、协调人手、核对宾客名单，忙得脚不沾地。
“少爷成婚，比我自己成亲还高兴。”阿福累得满头大汗，坐在台阶上喘气，手里拿着一把蒲扇使劲扇。
虎三穿着铠甲站在山门口维持秩序，铠甲擦得锃亮，在阳光下闪着光。他的腰上挂着两把刀，一把是他自己的，一把是叶无尘送的。他站得很直，像一棵松树，风吹不动。
大婚前三天的夜里，叶无尘通过传送阵回了一趟下界。
天武皇朝的夜色很安静，月亮挂在天上，又圆又大。侯府后山的墓地里只有一座坟，墓碑上的字在月光中泛着冷光——“叶门苏氏之墓”。叶无尘跪在坟前，磕了三个头。
“祖母，孙儿要成婚了。”他的声音不大，夜风把它吹散了一些，但每个字都很清楚，“她叫月清瑶，是月神宫的弟子。人很好，很好。”
他跪了很久，久到露水打湿了膝盖，久到月亮从东边移到了西边，久到天边泛起了鱼肚白。叶忠从侯府里走出来，拄着拐杖，白发苍苍，走到坟前，站在叶无尘身后。老泪纵横，用袖子擦，擦不干净，越擦越多。
“老夫人若在天有灵，一定欣慰。”叶忠的老泪顺着脸上的皱纹往下流，滴在墓碑前的石板上。
叶无尘站起来，转身，扶住叶忠的手臂。
“忠伯，跟我去上界住几天，参加我的婚礼。”
叶忠摇了摇头。“老奴走不动了。老奴在这里陪着老夫人，哪儿也不去。”他从袖子里取出一对玉佩，递给叶无尘。“这是老夫人当年留下的，说等你成婚时交给你们夫妻，一人一块。”
叶无尘接过玉佩，玉佩是乳白色的，温润如玉——它本来就是玉。表面刻着鸳鸯戏水的图案，一对鸳鸯在水里游，旁边有荷花，有荷叶。玉佩的边缘磨得很光滑，摸上去像摸在婴儿的皮肤上。
他握着玉佩，握了很久。
楚昊提前三天到了月神宫。带了百名仪仗队，穿红袍，敲锣打鼓，从皇城一路吹吹打打走到月神宫。仪仗队后面跟着九辆马车，每辆车上装着几坛酒。楚昊从马上跳下来，跑到叶无尘面前，从怀里掏出一张礼单，展开来，比人还长。
“一百坛百年女儿红，十箱绸缎，五箱金银器，三箱珠宝首饰，还有一匹汗血宝马，拴在山脚下了，上山的时候它不肯走，我让人抬上来的。”楚昊把礼单塞进叶无尘手里，“你是我兄弟，你的婚礼就是我的婚礼。”
叶无尘看着手里长长的礼单，嘴角弯了。
“你比我还上心。”
楚昊拍着叶无尘的肩膀，嘿嘿笑了。“我这辈子做的最正确的事，就是在龙塔底下认识了你。那时候你还是个炼气期的小菜鸟，被人追着打，我救了你一命。”叶无尘没反驳，笑着摇头。
大婚前夜，月神宫灯火通明。红灯笼挂满了每一条走廊，每一根柱子，每一棵树。灵桃树上也挂了几个小灯笼，粉红色的花瓣在灯笼的光中变成了红色，像树上开满了红花。
月清瑶坐在石屋里，嫁衣试了又脱，脱了又试。冰云仙子帮她系腰带，系了好几遍都系不好，手一直在抖。
“娘。”月清瑶叫了一声。
冰云仙子的手停了，从指尖抖到手腕，从手腕抖到肩膀。
她很久没有叫过“娘”了，一直叫“冰云”，叫了好几年，叫到冰云仙子以为自己已经不在乎了。但听到这一声“娘”的时候，她的眼泪还是下来了。
“嗯。”冰云仙子应了一声，声音在抖。她把系了又拆、拆了又系的腰带重新打了个结。
月清瑶站在铜镜前，嫁衣合身了，腰带也紧了，袖子不长不短刚好盖住手腕。她用木梳慢慢梳着头发，每一梳都从发顶梳到发尾，梳得很慢。镜中映出许多人的影子——那个手把手教她梳头的人已经走得很远了，那个站在远处红着眼眶替她理嫁衣的人，正用手背擦着眼角。
她从镜中看着冰云仙子，冰云仙子从镜中看着她。两个人的目光在镜面上碰在一起，谁都没有躲开。
窗外月光很好，照得石屋像镀了一层银。走廊里的红灯笼在夜风中轻轻摇晃，把影子投在窗户上，一明一暗的。灯笼上的金色“囍”字映在窗纸上，像两枚印章盖在了夜空里。
远处传来阿福的声音，他在安排明天的座次表，声音很大，大到整个月神宫都能听到。“剑宗宗主坐左边第一桌！丹霞宗宗主右边第一桌！”虎三在帮他搬桌子，桌腿磕在石板上，咚咚响。
叶无尘站在石屋门口，背靠着门框，双臂抱在胸前。月光落在他肩上，照着他嘴角那道不太明显的笑意。明天就是大婚了，他没有紧张，没有兴奋，只觉得很安心。
他听到阿福在远处的喊声，听到虎三搬桌子的声音，听到冰云仙子在石屋里帮月清瑶整理嫁衣时细碎的声响。这些都是明天的前奏，把三界的纷争都隔绝在月神宫的山门之外。
院内灯如白昼，院外夜色正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