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婚前三天,月神宫的红绸已经挂满了每一根柱子,连后山的灵桃树上都系了红色的丝带。阿福在庭院里指挥着几个弟子摆放桌椅,桌椅摆成了一个大大的囍字,从高处看下去,红彤彤的一片。月清瑶坐在石屋里,冰云仙子正给她最后试一次嫁衣,袖口的金线绣好了,凤凰的眼睛用两颗小米大的红宝石点缀,在烛光中闪着细碎的光。
天机阁阁主的到来打破了这一切。她是从传送阵里跌出来的,不是走出来的。白发散乱,道袍上沾着泥土和草叶,左臂的袖子撕了一道口子,露出里面青紫的皮肤。拐杖没有带,走路一瘸一拐的,右脚的鞋不见了,脚底板上有血。她的脸色白得像纸,嘴唇发紫,眼窝深陷,像好几天没有合过眼。
“大事不好。”阁主的声音沙哑,像是嗓子被什么东西磨过,“鸿蒙禁地出现了一条时间裂缝。”
大殿里正在忙碌的弟子们停下了手里的活,搬着桌椅的停在庭院里,挂灯笼的停在梯子上,擦桌子的停下手里的抹布。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在天机阁阁主身上。她的嘴唇在抖,从嘴角抖到下巴,从下巴抖到喉咙。
叶无尘从大殿里走出来,站在台阶上,低头看着阁主。
“能修复吗?”
“时间裂缝需以九龙之力封印,但需要有人进入裂缝核心。”阁主抬起头,看着叶无尘,那双浑浊的老眼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请求,不是恳求,是一种无力感,像是明知道不应该,但还是不得不开口,“那里面时间流速极快,外界一天,里面可能过百年。你的九龙之力是唯一能封印时间裂缝的力量。”
月清瑶从石屋里冲出来,嫁衣还穿在身上,大红色的,在人群中格外显眼。她跑到叶无尘身边,伸手抓住他的袖子,抓得很紧,指节发白。
“婚礼怎么办?”
叶无尘低头看着她,看着她红扑扑的脸和眼眶里打转的泪。
“等我回来再办。”
月清瑶摇头,摇得很用力,头发在风中飘散,几根白发已经完全变黑了,又黑又亮。“我跟你一起去。”
叶无尘摇头,把她的手从袖子上拿开,握在手心里。她的手很凉,他的掌心很暖,暖意从他的手传到她的手。
“太危险。你留下,等我回来。”
月神宫宫主从大殿里走出来,手里拿着那半截法杖,法杖的断口处有一小块没碎干净的水晶碎片,在夕阳中闪着细碎的光。她面色凝重,嘴唇抿成一条线。
“时间裂缝已开始影响三界。极北冰原出现了时空乱流,有妖兽被传送到万年前,也有万年前的生物被传送到了现在。如果裂缝继续扩大,三界的时间线将彻底混乱。过去、现在、未来会混在一起,到时候不要说婚礼,三界还能不能存在都是问题。”
叶无尘松开月清瑶的手,转身走回大殿。月清瑶站在台阶下面,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内。他进去了一会儿,出来的时候换了一件衣服,不是月白色的道袍,是那件在万妖谷、在魔界、在鸿蒙禁地穿过的旧衣服。衣服洗得发白了,上面有好几处补丁,是月清瑶帮他缝的,针脚不整齐,歪歪扭扭的。他把九龙魂珠碎片打造的戒指从月清瑶手指上取下来,收进怀里,贴着心口的位置。
“等我回来,亲手给你戴上。”
月清瑶含泪送行,从山门一直送到传送阵。叶无尘走在前面,月清瑶跟在后面,冰云仙子和月神宫宫主跟在最后面。阿福站在山门口,手里还拿着宾客名单,眼眶红红的,像一只受了委屈的兔子。
“少爷,你一定要回来。”
叶无尘没有回头,背对着众人摆了摆手。
传送阵的光芒亮起来的时候,月清瑶冲了进去。不是冲进传送阵,是冲到他面前,踮起脚尖,在他嘴唇上印了一下。很轻,很短暂,短暂到周围的人还没有反应过来,她就已经退回去了。嘴唇的温度还留在他的嘴唇上,他的嘴唇很凉,她的嘴唇很烫。凉和烫碰在一起,化成了看不见的水雾,消散在两个人之间。
“我答应你,回来后我们立刻成婚。”叶无尘说完,传送阵的白光吞没了他。
月清瑶站在原地,看着白光散去后空荡荡的传送阵,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蜷着。无名指上有一道浅浅的印子,是戒指留下的,戒指被他带走了,印子还在,像一道小小的疤痕,刻在她的手指上。
冰云仙子走过来,把一件外衣披在她肩上。外衣是她自己的,还带着体温,暖暖的。
“他会回来的。”冰云仙子的声音很轻。“他说到做到。”
月清瑶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只是站在那里,看着传送阵。传送阵的石板上还有余温,白光散去后温度也很快跟着散了,只剩下冰冷的石头。
天机阁阁主站在传送阵旁边,从袖子里取出一枚玉简,递给月清瑶。
“这是时间裂缝的监测记录,每天更新一次。裂缝的大小、位置、影响范围,都会记录在上面。如果他成功了,裂缝会缩小,直到消失。如果他失败了……”
“他不会失败。”月清瑶打断了她,接过玉简,握在手心里。玉简很凉,比石板还凉。
月神宫宫主走过来,把月清瑶从传送阵旁边扶开,扶着她走回了大殿。大殿里的红绸还在,红灯笼还在,桌椅还在,那个用桌椅摆成的囍字还在。月清瑶走到囍字中间,站在那里,低头看着脚下的石板。石板上映出她的影子——大红色的嫁衣,金线的凤凰,红宝石的眼睛。
冰云仙子跟在她身后,帮她把嫁衣的裙摆提起来,防止踩到。
“嫁衣先脱下来吧。”冰云仙子说,“等他回来再穿。”
月清瑶摇了摇头,慢慢蹲了下去,裙摆铺在地上,像一朵盛开的大红花。她把脸埋在膝盖里,肩膀在抖。冰云仙子没有劝,跪在她旁边,伸手搂住她的肩膀,把她的头按在自己肩上。
“当年你爹也是这样,说走就走,留我一个人等。”冰云仙子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说给自己听的,“我等了,等到了。你也能等到。”
月清瑶从冰云仙子肩膀上抬起头,眼泪糊了一脸,鼻尖红红的,眼眶红红的,嘴唇上还有他的温度残留,很淡,淡到几乎感觉不到了。
她站起来,从冰云仙子手里接过嫁衣的裙摆,提起,一步一步地走回石屋。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下来,转过身,看着庭院里的红绸和红灯笼,看着阿福和虎三,看着宫主和阁主。
风吹过庭院,吹起红绸的一角,红绸在风中飘动,像一面巨大的红旗。灵桃树上的红丝带也在飘,一根一根的,像无数只红色的蝴蝶在树枝上停留。花瓣被风吹落了,粉红色的,落在红绸上,落在红灯笼上,落在她的头发上。
她伸手把花瓣从头发上拈下来,花瓣很薄,手指轻轻一捏就碎了。汁液沾在指尖,有淡淡的甜味,还有一点点苦涩,像还没熟的青杏。
石屋里的烛光还亮着,嫁衣挂在衣架上,大红色的,在烛光中像一团火。她走过去,伸手摸了摸嫁衣的袖子,袖口上的金线凤凰在烛光中闪着细碎的红光,小米大的红宝石眼睛亮了一下。
她把嫁衣从衣架上取下来,叠好,放在枕头旁边。叠得很仔细,每一道折痕都压得很平。然后她坐下来,从储物袋里取出那枚传讯玉简,握在手心里。玉简很凉,她的掌心很暖,暖意一点一点地渗进去。
冰云仙子站在门口,看着月清瑶的背影,看着她坐在床边手里握着玉简的样子。她没有进去,把门轻轻带上了。门轴转动的声音很轻,像一声叹息,被夜风吞掉了。
走廊里的红灯笼还在亮着,烛光透过红纸照在石板上,把地面染成了淡红色。冰云仙子走在走廊里,脚步声很轻,鞋底踩在石板上,沙沙的。她走了几步,停下来,靠着柱子,仰头看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没有裂缝。
她低下头,继续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