鸿蒙禁地的天空还是那个颜色,紫色的,像一块陈旧的瘀伤。叶无尘走在发光的植物中间,蓝的、绿的、紫的、粉的光照在他脸上,把那张本就苍白的脸映得像一块调色板。上次来的时候是和月清瑶一起,这次只有他一个人,脚步声在空旷的禁地里回荡,哒哒哒的,像有人在后面跟着。他回头看了一眼,没有人。
长生果树还在盆地中央,树干银白,树冠金黄。上次被混沌龙的血染黑的地面已经被新的发光植物覆盖了,嫩芽从焦土里钻出来,蓝绿色的,像一根根细小的荧光棒插在土里。树下没有混沌龙,只有一道裂缝。
时间裂缝。
裂口不大,只有一人高,半人宽,边缘不规则,像被人用蛮力撕开的布。裂缝里透出的光不是白色,不是金色,是银白色的,像月光被压缩了扔进了那道口子里。光在裂缝边缘跳动,忽明忽暗,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呼吸。裂缝周围的空间扭曲了,视线看过去,对面的景物在弯曲、变形、分裂,像是透过一个凹凸不平的玻璃瓶底在看世界。
叶无尘站在裂缝前,伸出手,指尖伸进裂缝周围那片扭曲的空间里。手指进去的一瞬间,他感觉到了一股吸力,很轻,像婴儿吮吸手指。他赶紧把手抽回来,低头看了看——手指还在,没有少,没有受伤。但他指尖的皮肤比之前干燥了一些,像是被风干了很久。
裂缝前的空间扭曲了一下,一道虚影从裂缝里浮了出来。不是从裂缝外面浮现的,是从裂缝里面飘出来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裂缝深处被冲到了表面。
虚影形似沙漏。上下两个锥形的玻璃容器,中间有一道细颈,上方的容器里有银白色的光点在向下流淌,速度快得惊人,像瀑布一样倾泻而下。沙漏的周围没有实体,只有光,银白色的光在空气中勾勒出沙漏的轮廓,像是一幅用光画出来的素描。
元婴后期。守护灵。
“想封印裂缝,必须先通过时间流速考验。”守护灵的声音不是从某个方向传来的,是从四面八方同时响起的,像整个空间都在说话。声音没有感情,没有温度,像是金属在摩擦,像是石头在碰撞。
叶无尘把手缩回袖子里,刚才被吸过的手指还带着一丝凉意。
“什么考验?”
“进入裂缝,在里面待满外界一天。裂缝内时间流速极快,外界一天等于里面一百年。”
一百年。叶无尘的脸色变了一下,从苍白变成灰白,从灰白变成青白,像有人把他的血抽干了。他的嘴角抽了一下,眉头皱成了一个川字。
“出来后我会变成什么样?”
“你的肉体不会衰老。元婴初期的肉身已超脱凡胎,时间的流逝不会在你身上留下痕迹。但你的灵魂会经历一百年的孤独。裂缝里没有别人,只有你。一百年,你一个人,没有声音,没有颜色,没有温度,没有任何生命的气息。许多人因此疯掉。”守护灵的声音还是那样冰冷,“进去的人很多,出来的很少。出来的人中,保持神智的,你是第一个。”
叶无尘看着那道裂缝,看着裂缝里倾泻而下的银白色光,看着沙漏虚影上方那些飞速流淌的光点。一百年,一个人。他在心里默念这两个数字。一百年有多长?长到阿福会老死,长到冰云仙子的修为未必能撑到那个时候,长到灵桃树会开花结果几十次。但他想到月清瑶的脸,想到她在传送阵外面等他,想到她无名指上那道浅浅的戒指印子,想到她鬓边那些已经变黑的白发。
“我进去。但你要保证,我出来后裂缝能被封印。”
守护灵沉默了几息。沙漏上方的光点停止流淌了一瞬,然后又继续了。“我保证。”
叶无尘转过身,朝禁地入口的方向看了一眼。从这个角度看过去,盆地太高了,看不到入口,只能看到紫色的天空和黑色的地平线。月清瑶不在那里,她进不来,鸿蒙禁地需要元婴期修为才能进入,她金丹中期,被挡在了外面。但她一定在入口处等着,在传送阵旁边等着。他知道。
他转回头,朝时间裂缝走去。银白色的光照在他脸上,照出他眉尾到下巴那道淡淡的疤痕,照出他紧抿的嘴唇和高挺的鼻梁,照出他黑色的瞳孔里那一丝金色的光。
他踏入了裂缝。脚进去的瞬间,靴子上的皮革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旧了,从黑色变成灰色,从灰色变成灰白,从灰白变成粉末。粉末从他的脚踝处飘散开来,像灰尘一样在银白色的光中飞舞。
整个人没入了裂缝。时间裂缝合拢了,像一张嘴闭上了。周围的扭曲空间恢复了正常,沙漏虚影也消失了,那道口子像从未存在过。
裂缝里面的世界没有颜色。
不是黑色,不是白色,是一种说不清的空。像被抽走了所有东西的房间,只剩下一片没有任何属性的虚无。没有天,没有地,没有墙壁,没有柱子。叶无尘站在虚无中,低头看着自己的脚,脚还在,鞋没了。靴子在进入裂缝的一瞬间就化为了粉末,光着脚踩在虚无上,感觉不到冷,感觉不到热,感觉不到任何东西。
他试着往前走。走出去一步,又走出去一步,每一步都踩在虚无上,没有声音。走了一百步,周围还是一样的虚无。走了一千步,还是一样的。走了一万步,他停下来。没有累的感觉,元婴初期的肉身不会累。但他很困,不是因为身体累,是无聊。无聊到想睡觉。
他盘腿坐下来,闭上眼睛,开始修炼。鸿蒙禁地里有灵气,灵气稀薄但足够维持元婴初期的运转。他运转神庭传承的功法,灵气在经脉里流动,从丹田流向四肢,从四肢流回丹田。一遍,两遍,三遍……他数着修炼的遍数来记时间。每修炼十遍大概过去一天。他修炼了三万六千五百遍,一百年过去了。
前十年他在修炼。把神庭传承的功法从第一层修炼到第九层,又从头修炼了一遍。他的修为虽然没有突破元婴中期,但根基比以前更扎实了,像一块被反复锻造的铁,杂质被一点一点地锤打出去,剩下的是最纯粹、最坚硬的部分。
第二个十年他开始回忆。从上界到下界,从龙塔到万妖谷,从九龙魂珠到天妖祖魂,把所有经历过的事情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每一个细节都记得很清楚,月清瑶第一次牵他手时指尖的温度,冰云仙子断剑上每一道划痕的位置,灵桃树第一朵花开的样子。
第三个十年他开始在脑子里给月清瑶写信。写了很多封,每一封都措辞不同。有的写给现在的她,有的写给十年后的她,有的写给一百年后的她。他写完了又烧,烧完了又写,反反复复,像一种仪式。
第四个十年他开始跟自己说话。不是自言自语,是有问有答。他扮演两个角色,一个是现在的自己,一个是未来的自己。他们讨论了九龙之力的本质、时间裂缝的形成原因、三界之外是否还有别的世界。讨论很激烈,好几次他差点跟自己吵起来。
第五个十年他什么都不做了。只是坐着,闭着眼睛,感受时间的流逝。他已经不记得自己是谁了。名字忘了,年龄忘了,来自哪里忘了。但他记得一张脸。
月清瑶的脸。
他记得她的眉毛是弯的,像两片柳叶;眼睛是圆的,像两颗葡萄;鼻子很挺,从侧面看有一条很好看的曲线;嘴唇上有颗小痣,在左边嘴角,不仔细看看不出来。他记得她笑起来的样子,眼睛会眯成一条缝,鼻梁上会出现两道浅浅的纹路。他记得她哭起来的样子,眼泪会从眼眶里涌出来,顺着脸颊流到下巴,然后滴在地上,很久才能干。
一百年过去了。裂缝震荡了一下,银白色的光从四面八方涌来,虚无中出现了一个出口。光很亮,亮得他睁不开眼。他站起来,朝光的方向走去。
叶无尘从裂缝里走了出来。靴子没了,赤着脚踩在地上,脚底板沾了泥土和草叶。他的衣服没变,头发没变,脸没变,什么都没变。肉身没有衰老。但他的眼神变了。一百年的孤独让他的眼神变得很深,像一口挖了很深的井,站在井口往下看,看不到底。
沙漏虚影重新浮现,比之前淡了一些,上方的光点已经快流完了,只剩下几颗还在往下淌。
“一百年。”守护灵的声音还是那样冰冷,“你撑过来了。”
叶无尘没有回答。他站在裂缝前,伸出右手,九龙之力从掌心涌出,九种颜色的光在指尖凝聚,银白色的裂缝在九龙之力的照耀下开始缩小,从一人高缩到半人高,从半人高缩到手臂长,从手臂长缩到拳头大。裂缝合拢了,最后一丝银白色的光在九龙之力的包裹中熄灭。
裂缝消失了。沙漏虚影也消失了。周围的空间恢复了正常,天空还是紫色的,地面还是黑色的,发光的植物还在发光。
守护灵的声音最后一次响起,从四面八方传来,越来越远,像在告别:“时间裂缝已封印。你可以回去了。”
叶无尘站在那里,赤着脚,看着裂缝消失的位置。一百年,他回来了。
他转过身,朝禁地入口的方向走去,步子不快不慢。脚底踩在发光的植物上,汁液从压碎的茎叶里渗出来,蓝绿色的,沾在脚趾缝里,凉丝丝的。
走出盆地,走过旷野,走过那些发光的植物。他的影子在紫色的天空下拉得又细又长,像一个佝偻的、瘦削的、不合时宜的感叹号,钉在这片永远不会有晨昏交替的土地上。传送阵的光在尽头亮着,霜白色的,冷清清的,像在等他,也像不认识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