裂缝里面的世界没有颜色。叶无尘站在虚无中，脚下踩不到任何东西，头顶看不到任何东西，四周也看不到任何东西。他试着激发九龙之力，九色光从掌心亮起来，照亮的范围不到一丈，一丈之外还是虚无。光被虚无吞噬了，像水滴进了沙漠，连痕迹都没有留下。
第一年，他在修炼。神庭传承的功法在他体内运转，灵气从丹田流向四肢，从四肢流回丹田，一遍又一遍。他数着周天的次数来计时，每完成一个大周天大概需要半个时辰，一天二十四个时辰，四十八个大周天。他做了四十八乘以三百六十五，一万七千五百二十个大周天。修为稳固在元婴初期巅峰，没有突破，但根基比以前更扎实了。
第十年，他开始感到孤独了。不是那种身边没人的孤独，是那种整个宇宙只剩下你一个人的孤独。没有声音，没有颜色，没有温度，没有任何生命的气息。他试着大声喊叫，嘴张开，喉咙震动，但没有声音传出来，声音也被虚无吞噬了。他用手拍打自己的脸，啪啪地响，那是他唯一能听到的声音。
第二十年，他开始忘了时间。不记得今天是第几年，不记得自己进来多久了。他试图在脑子里画日历，画了一面墙的格子，每过一天就在格子上画一道杠。画到第七千三百道杠的时候，他发现前面的杠已经开始模糊了，不是画得不清楚，是他的记忆在模糊。
第三十年，幻象出现了。月清瑶的身影在他前方若隐若现，穿着大红色的嫁衣，金线的凤凰在袖口发光，红宝石的眼睛一闪一闪的。她朝他招手，嘴唇在动，在说什么，他听不到。他追过去，跑了很多步，她的手就在前面，近在咫尺，伸手去抓，手指穿过了她的身影，什么都没有抓到。她消失了，像水蒸气一样蒸发了，连一滴水都没有留下。
楚无极的嘲笑声在耳边响了起来。不是从某个方向传来的，是从他脑子里直接响起的。“你被困住了，永远出不去。这里没有别人，只有你自己。你会在这里待到死，你的灵魂会在虚无中慢慢消散，没有人会记得你。”叶无尘捂着耳朵，声音还在，从指缝里钻进去，从骨头里传进去，从血液里流进去。
第四十年，幻象更多了。叶擎苍站在远处，黑衣白发，背对着他。苏浅雪在另一侧，白衣黑发，低着头，像是在哭。冰云仙子握着断剑，剑尖点在地上。剑宗宗主在御剑飞行，飞了一圈又一圈，每一圈都从他头顶掠过，带起一阵风，风里有剑宗宗主的声音：“盟主，三界需要你。”还有阿福的声音，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像隔着一堵很厚的墙。
第五十年，叶无尘跪在虚无中，双手撑着虚空。他咬破了手指，血从指尖流出来，红色的，在白色的虚无中格外刺眼。他用手蘸着血，在地上一笔一划地写——月清瑶。三个字，写了一遍又一遍，写到手指上的伤口愈合了，咬开，再写。血字在虚无中停留不了多久，很快就暗淡、消失，像被什么东西擦掉了。他不厌其烦地再写，写满了一地，蹲在地上看着那些血红色的字一个一个地消融。消融的过程中，字迹从红色变成粉色，从粉色变成淡红，从淡红变成透明。
第六十年，他开始跟自己下棋。用灵气在虚空中画出一张棋盘，用灵气凝聚黑子和白子，左手执黑，右手执白。他下了很多盘，每一盘都是黑子赢，因为左手是他的惯用手。他试着让右手赢，右手的白子先走，走了三步就乱了，最后还是黑子赢了。他把棋盘抹掉，不再下棋了。
第七十年，他开始在脑子里跟月清瑶对话。他问她你今天吃饭了吗，她回答吃了，吃的粥，红枣粥，很甜。他问她今天的天气怎么样，她说很好，太阳很大，灵桃树的叶子被晒得有点卷。他问她想不想他，她没有回答，低着头，脸红了。他在脑子里把这个画面记了下来。
第八十年，他已经分不清幻象和现实了。月清瑶来了很多次，每一次都穿着不同的衣服，有时候是月白色的道袍，有时候是淡蓝色的裙子，有时候是大红色的嫁衣。她跟他说话，声音很轻，他听不清，但他能看到她的嘴唇在动。他试着读唇语，读了很久，读出来几个字——“我等你”。
第九十年，他躺在虚无中，仰面朝天。头上什么都没有，但他觉得有星星。他在心里给那些不存在的星星起了名字，最亮的那颗叫清瑶，旁边那颗叫冰云，再旁边那颗叫阿福。他把星星连成了线，清瑶和冰云之间有一条线，冰云和阿福之间有一条线，阿福和清瑶之间也有一条线，三条线围成了一个三角形，三角形里面是空的，什么都没有。他把那颗空出来的位置留给自己。
第九十九年，他的灵魂白了头。不是头发白了，是灵魂的颜色变了，从透明变成了灰白，像一张被水泡过的宣纸，上面的墨迹已经洇开了，看不清原来的字迹。但他的眼睛没有变，还是黑色的，瞳孔深处有一道金色的竖线，很细，很淡。他的眼神没有浑浊，没有涣散，反而比以前更定了，像两根钉子钉在了墙上。
他从虚空中坐起来。手指上的伤口早就愈合了，地上那些血字也早就消失了。但他不需要看那些字，他记得月清瑶的名字怎么写。一百年里他写了无数遍，就算闭上眼睛、把手砍掉、把记忆洗掉，他也能写出来。那三个字已经刻进了他的灵魂，不是刻在皮肤上，不是刻在骨头上，是刻在灵魂最深处，连时间都洗不掉的地方。
“清瑶，等我。”
裂缝开始震动了。银白色的光从四面八方涌来，虚无中出现了一道裂口，不是之前那道窄窄的裂缝，是一道大门。光从门外照进来，白色的不是银白，是那种带着温度的、像阳光一样的白。光照在他身上，暖洋洋的。他的灵魂从灰白变回了透明，但发根处还残留着一圈银灰色的印记。
他站起来，朝光走去。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很稳。脚踩在虚无上，虚无在他脚下碎成了光点，像踩在碎玻璃上，嘎吱嘎吱的响。
光门在他面前敞开。
他跨了出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