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无尘从光门里跌了出来。不是走出来的，是被吐出来的，像喉咙里卡了鱼刺用力咳出来的那种感觉。他摔在地上，脸朝下，嘴巴磕在泥土里，啃了一嘴草叶和泥。发光的植物被他压断了几棵，蓝绿色的汁液溅了一脸，凉丝丝的，带着一股青草的腥味。趴了几息没有动，身体在适应外面的世界。一百年没有重力了，突然有了重力，骨头和肌肉都在抗议，脊椎在咯吱咯吱地响。
他撑着地面慢慢坐起来。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手还在，手指还在，掌心的纹路还是原来那些。但掌纹比之前更深了，像干涸的河床，每一条纹路都像刀刻的一样，皱纹没有增加，皮肤没有松弛，但眼神变了。黑色的瞳孔比以前更深了，像两口挖了很深的井，站在井口往下看，看不到底。瞳孔深处那道金色的竖线还在，比以前更细更亮。
他的头发白了一瞬。从发根开始变白，黑色被白色从头顶一直推到发梢，像潮水退去露出下面的沙滩。白色在发梢停了一下，然后又从发梢黑回了发根，黑得比以前更黑更亮，像新涂的墨。但发根处有一圈银灰色的印记，很细，像是用极细的毛笔在发根画了一圈。头发变黑的那一瞬间，他眼角的细纹也淡了，皮肤重新变得紧致。
守护灵的虚影从裂缝旁边浮现出来。沙漏上方的光点已经流完了，下方的容器里积满了银白色的光，像一池被月光注满的湖水。
“你通过了考验。”守护灵的声音还是那样冰冷，但冰冷中多了一丝极难察觉的温度，像冬天里一杯放凉了的茶，虽然凉了，但曾经热过。
叶无尘从地上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泥土和草叶，把嘴里啃到的草吐掉，看着那道裂缝。裂缝比他进去的时候大了，从一人高长到了一丈高，从半人宽长到了一丈宽。边缘的银白色光跳得更厉害了，像一颗快要爆炸的心脏。
“现在可以封印裂缝了？”他的声音很哑，一百年没有说话，声带像生锈的刀片，每一个字都带着金属摩擦的涩意。
守护灵点了点头。沙漏上方的容器亮了一下，光点从下方倒流回上方，又重新开始往下流。
“以你的九龙之力注入裂缝核心，可将它关闭。”
叶无尘走到裂缝面前，伸出右手。九龙之力从掌心涌出，九种颜色的光在指尖跳跃，比一百年前更纯更亮。百年孤独没有削弱他的力量，反而让他的根基更加扎实。九条龙魂从他体内飞了出来，不是虚影，是实体。苍龙、毒龙、雷龙、暗龙、冰龙、剑龙、金龙、骨龙、祖龙。九条龙在他头顶盘旋，九种颜色的光照亮了整个盆地，把紫色的天空染成了金色。
龙魂钻进了裂缝。金色龙气在裂缝内部流动，像一条条金色的锁链，从裂缝的深处延伸出来，缠绕在裂缝的边缘。锁链在收紧，裂缝在缩小。从一丈宽缩到九尺，从九尺缩到八尺，每缩一寸都要花很长时间。裂缝在反抗，银白色的光从裂缝里涌出来，与金色龙气对抗。光与龙气碰撞的地方发出嗤嗤的声音，像把肉放在烧红的铁板上。
裂缝发出嘶鸣声，不是从某个方向传来的，是从裂缝内部传来的，像千万只蝉同时在叫。声音很大，很刺耳，震得盆地里碎石在跳，震得古树的叶子簌簌往下掉。
叶无尘咬着牙，把九龙之力催动到极致。九条龙魂燃烧起来，不是真的燃烧，是把所有的力量在同一瞬间释放出来。金色光柱从裂缝内部炸开，把银白色的光压了回去。
裂缝缩小到三尺，一尺，半尺。最后一丝银白色光在金色龙气的包裹中挣扎了一下，像一条被抓住的蛇扭动着身体，然后被金色吞没了。
裂缝合拢了。银白色的光熄灭了，嘶鸣声也停了。盆地里安静下来，只有古树的叶子还在落，沙沙的，像下雨。
守护灵的沙漏虚影开始变淡，从沙漏的形状变成了一团模糊的光，从光变成光点，从光点变成虚无。上方的光点停止了流动，下方的光点也不再发光。
守护灵消散前从体内取出一枚珠子。珠子是银白色的，有鸡蛋那么大，表面光滑得像玻璃，里面有银白色的光在流动，像沙漏里的光点，像夜空中的银河。珠子悬浮在虚空中，缓缓旋转。守护灵的声音最后一次响起，比之前更轻更远，像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的回音，像风，像叹息。
“这是时间龙珠，可让你短暂掌控时间之力。你的坚韧超乎想象，三界有你，幸甚。”
最后一颗光点灭了。
守护灵完全消散了。叶无尘伸手握住珠子，珠子很凉，像握着一块千年寒冰。银白色的光从他指缝里漏出来，照在古树的树干上。
叶无尘把龙珠握在手心里，银白色的光透过指缝照在他脸上，把苍白的皮肤照得像纸一样透明。他的眼神还是那样深，但深处有什么东西亮了一下。
他把龙珠收进储物戒指里。转身，朝禁地入口走去。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很稳。发根那圈银灰色的印记在风中闪了一下，然后被黑发盖住了，看不见了。
踩在发光的植物上，汁液从脚趾缝里挤出来，蓝绿色的，凉丝丝的。风吹过来，带着古树的金色叶子，叶子飘在空中，像一群金色的蝴蝶在他身边飞舞。他伸手接住一片，叶子落在掌心里，叶脉是金色的，在阳光下闪着细碎的光。他把叶子放在嘴边吹了一下，叶子飞走了，在空中转了几圈，落在古树的根部，跟其他落叶混在一起。
那些发光的植物在风中轻轻摇曳，蓝的、绿的、紫的、粉的光照在叶无尘身上，照亮了他嘴角一道很淡很淡的弧度——不是笑，是终于可以回去的如释重负。
传送阵的白光在禁地入口处亮起，他加快了脚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