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清瑶站在月神宫的山门口，从早上站到傍晚。嫁衣穿在身上，大红色的，金线的凤凰在袖口发光，红宝石的眼睛一闪一闪的。她穿着嫁衣站了整整一天。阿福来劝了三次，虎三来劝了两次，冰云仙子来劝了无数次。她不走，不坐，不喝水，不吃东西。就站在那里，看着传送阵的方向。
傍晚的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从山门口一直延伸到庭院里。嫁衣的裙摆在风中轻轻飘动，像一面红色的旗。灵桃树的花瓣被风吹过来，落在她的头发上、肩上、裙摆上。她没有拂掉，让花瓣落着。
传送阵亮了。
白光从阵纹里升起来，亮得刺眼。月清瑶用手挡了一下眼睛，从指缝里看过去，白光里走出一个人——赤着脚，衣服上全是土，头发黑亮的，发根有一圈银灰色的印记。嘴角有一道很淡的弧度，眼神很深，像一口挖了很深的井。叶无尘。
月清瑶冲了过去。嫁衣的裙摆太长，绊了一下，踉跄了一步，差点摔倒。她没有停，冲到他面前，扑进他怀里，双手搂住他的脖子，脸埋在他的胸口。嫁衣上的凤凰金线硌着他的下巴，红宝石硌着他的锁骨。
“你终于回来了。”她的声音闷在他胸口，嗡嗡的。
叶无尘伸手搂住她的腰，另一只手按在她的后脑勺上，手指穿进她的头发里。她的头发又黑又亮，带着一股桂花香。他把脸埋在她的头发里，闻到了桂花香，也闻到了她眼泪的咸味。
“我说过，会回来娶你。”
月清瑶从他胸口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他，眼眶红红的，鼻尖红红的，嘴唇上还有干裂的口子。她伸手捶了一下他的胸口，捶得不重。“你迟到了。”
“迟到了一天。”
“我等你等了很久。”
一百年。他在心里说。
婚礼立即举行。月神宫宫主从大殿里跑出来，一边跑一边喊“准备！准备！婚礼现在开始！”阿福从台阶上跳起来，像被踩了尾巴的猫。虎三拔刀敲了一下盾牌，声音很大，像打雷。剑宗宗主从椅子上站起来，把酒杯往桌上一顿，酒洒了一桌。
宾客们从庭院里涌到大殿里，从大殿里涌到走廊里，从走廊里涌到山门口。几百人挤在一起，比之前那次更隆重，更热闹，更嘈杂。
楚昊从人群中挤出来。他穿了一件绛红色的礼服，腰间系着金带，金丹初期的气息从他身上散发出来，他已经突破金丹了，比上次见面时强了不止一截。他跑过来，从怀里掏出一张红纸，展开来，清了清嗓子，声音很大，大到整个月神宫都能听到。
“吉时已到！新郎新娘就位！”
叶无尘牵着月清瑶的手走进大殿。大殿里的红绸重新挂过了，比之前更多，更密，红绸从天花板垂下来，每条都有手臂宽，上面绣着金色的龙凤图案。地上铺了红毯，从门口一直铺到供桌前面。供桌上摆着香炉、果品、龙凤喜烛。烛光在红绸的映照下变成了红色，把整个大殿照得像一个红色的梦境。
冰云仙子站在供桌旁边，穿了一件淡蓝色的新衣服，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银簪插在发髻上，烛光映着她的脸。她的眼泪已经流干了，眼眶红红的，鼻尖红红的。手里握着一块手帕，手帕被她攥得皱巴巴的。
剑宗宗主站在供桌的另一侧，证婚人。穿了一件崭新的青色道袍，道袍上用银线绣着剑宗的标志。手里捧着一卷金册，金册上写着证婚词。
楚昊站在供桌正前方，主婚人。他举着那张红纸，声音洪亮，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一拜天地！”
叶无尘和月清瑶转过身，面朝大殿门口。门外是庭院，庭院里有灵桃树，灵桃树上系着红丝带。门外的天空已经黑了，星星亮了起来。两个人弯腰鞠躬，腰弯得很深，头快碰到膝盖了。
“二拜高堂！”
转身，面朝冰云仙子。冰云仙子的眼泪又下来了，这次没有憋回去，让它们流着。流到嘴角，咸的，混着胭脂的香。叶无尘和月清瑶弯腰鞠躬，腰弯得比第一次更深。冰云仙子弯下腰，想把她们扶起来，手伸到一半又缩回去了，她觉得自己不配受这个礼。月清瑶抬起头，看着冰云仙子，嘴唇动了一下，叫了一声“娘”。冰云仙子的手没有再缩回去，伸过去，握住了她的手。手在抖。
“夫妻对拜！”
两个人面对面，弯腰鞠躬。额头快碰到一起了，鼻尖快碰到一起了，嘴唇快碰到一起了。他们的目光在空中的某一点交汇了。叶无尘的眼睛里有光，不是灵气，是活人的那种光，是等了很久终于等到了的光。月清瑶的眼睛里有泪，泪里有笑，笑里有他所熟悉的一切。一百年的空白在这一瞬间被填满了。
“送入洞房！”
全场欢呼。掌声、笑声、口哨声混在一起。剑宗宗主拍手，丹霞宗宗主拍桌子，霸下族长仰头吼了一声，犬族族长把拐杖扔到天上，差点砸到灯笼。散修联盟的代表们把帽子扔到天上，有人把鞋也脱了扔上去。
阿福端上合卺酒。托盘是红木的，上面放着两杯酒。酒杯是玉的，白玉，杯壁上刻着龙凤图案。酒是楚昊带来的百年女儿红，酒色琥珀，酒香醇厚。叶无尘端起一杯，递给月清瑶，月清瑶接过，手指碰到他的手背，碰了一下，没有缩回去。她端起另一杯，递给他，他接过。两个人手臂交缠，仰头喝下。酒很烈，辣得她眼眶又红了。他喝完酒，把空杯放在托盘上，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很小，很暖，手指上有一道浅浅的戒指印。
“从今天起，你是我妻子。”叶无尘的声音不大，但整个大殿都能听到，“我会用一生守护你。”
月清瑶看着他，眼眶红红的，嘴角弯着。等这一天，等了好久。“我等了很久。”她笑着说。
烟花在月神宫上空炸开了。不是普通的烟花，是丹霞宗特制的灵烟花，每一朵都由不同属性的灵气凝聚而成。灵力在夜空中绽放，五颜六色的，照亮了半边天。红的、黄的、蓝的、紫的、绿的，一朵接一朵，像在天上开了一百朵花。
灵桃树的花瓣被烟花的冲击波震落了不少，粉红色的花瓣从树上飘落，落在红绸上，落在红毯上，落在宾客的酒杯里。有人把花瓣从酒杯里拈出来，放在嘴边吹了一下，花瓣飞走了，在空中转了几圈，落在了月清瑶的头发上。
洞房里红烛高照。龙凤喜烛并排插在烛台上，火苗在烛芯上跳动，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一长一短，挨在一起。床上铺着大红色的被褥，鸳鸯枕头并排放在床头，枕头上绣着“百年好合”。桌上摆着花生、红枣、桂圆、莲子，早生贵子。
叶无尘牵着月清瑶的手，走到床边，让她坐下。她在床沿上坐下来，手还握着他的手，没有松开。他蹲下来，从怀里取出那枚戒指，握着她的左手。无名指上那道戒指印还在，粉白色的，像一条细细的疤痕。他把戒指戴回她的手指上，轻轻推到底。戒圈不松不紧，刚好卡在指根。
“这次不摘了。”他说。
月清瑶看着他，眼泪又下来了。她没有擦，让它们流着。低头看着手指上的戒指，九龙魂珠的碎片在烛光中闪着九色的光。她把戴着戒指的手贴在自己脸上，能感觉到戒指的温度和他的体温隔着金子传过来。
抬起头，看着叶无尘。他的眼睛还是那样深，但深处有什么东西亮了一下，像一口干涸了很久的井突然涌出了泉水。
“吻我。”她说。
他吻了她。一百年没接吻了，嘴唇碰到一起的时候两个人都有些生疏。他的嘴唇很凉，她的嘴唇很烫，凉和烫碰在一起，化成了看不见的水雾，消散在两个人之间。
红烛的火焰跳了一下，然后稳了。墙上的影子叠在一起，像一幅剪下来的窗花，贴在红色的墙壁上。窗外烟花还在放，一朵接一朵，把夜空照得像白天。
月清瑶靠在叶无尘肩上，慢慢闭上眼睛，睫毛很长，在烛光中投下一片扇形的阴影。她的嘴角弯着，弯成了一个月牙。叶无尘低头看着她，手指轻轻划过她的脸颊，擦掉她眼角最后一滴泪，又伸手拂去她鬓边刚才沾上的一小片桂花糖纸——那是喜宴上撒的，不知什么时候粘上来的。
他把糖纸拈在指间看了片刻，上头还印着半个模糊的“囍”字，随手放在了床头柜上，没有扔掉。糖纸在烛光中微微卷曲，给这满室的红色添了一点亮晶晶的喜气。他熄了灯，窗外的月光透进来，把房间照得朦朦胧胧的。
